来源:新周刊
“谁能顶得住罗医生啊”,《危险关系》上线后,许多观众感叹道。在这颇为复杂的亲密关系情感操纵剧情之中,吴慷仁饰演了一个危险又迷人的角色。他并不试图将之演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他要寻找人心中的阴暗与微光。
作者 | 谢无忌
编辑 | Felicia
题图 | 《危险关系》剧照
走在成都天桥上,20米宽车流密布的车道上方,浓烈的火锅味飘来。吴慷仁在访谈里描述着这一幕,“成都的空气是带着火锅香的,太不可思议了”。
火锅的麻辣刺激,如同他向来塑造的角色,让人“头皮发麻”。生长于中国台湾的他,坦言对火锅的辣承受不住,“肠胃只能坚持头15分钟”,但这种受好奇心驱动,突破日常认知的新奇体验,却贯穿于吴慷仁的演艺生涯。
最近热播的《危险关系》里,他饰演的罗梁一角更刺激了,表面是深情款款的精神科医生,实则是高阶PUA猎手。许多观众直呼毛骨悚然:“煤气灯效应太真实了,要是我也会被骗。”吴慷仁的演绎让观众对罗梁这个“恶魔”情感更为复杂:恨他入骨,却又在他袒露那层包裹在刺下的脆弱时心软。
这是吴慷仁接到的第一个大陆影视剧角色,许多观众又开始细品他的演技。有人称他“拿生命演戏的橡皮人”:时而增胖时而暴瘦,时而异装,正邪难辨,从未被框定过。
从“高龄演艺新人”进化到“双料影帝”的演员进军大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他如何把生活体验化作表演厚度?带着这些好奇,在新剧热播期间,我与吴慷仁有了对话。
脆弱的个体
在《危险关系》里,观众容易自我代入孙俪饰演的颜聆,陷入在吴慷仁饰演的PUA猎手罗梁深情款款的眼神里,罗梁的控制欲源于家庭情感创伤和脆弱,他犹如罂粟般危险且具有迷惑性,让人轻易堕入深渊。
看完后许多人依旧迷惑,善于疗愈的心理医师、同时又会操纵人性的罗梁,是否曾经有一瞬间过对颜聆产生过爱情?
吴慷仁给出了肯定的解释:“他对颜聆绝对有爱的成分,只是他爱人的方式很病态。他是一个受虐体质,不愿意放弃过去痛苦的回忆,甚至带着玩味的精神PUA任何一个情感对象。我不觉得他单纯要操控(颜聆)这个人,只是在过程中他既痛苦,又很享受,希望伴侣也跟他同样走这么一趟人性的试炼。”
很多人认为这一角色暧昧的灰度,恰好处在了吴慷仁的表演舒适区,但他自认差点因犹豫错过这个角色,“在这个中间我更多的是犹豫,因为这一角色很难,最难拿捏的是需要更自然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不能一开始让人反感。”
在上海拍戏的期间,他经历了一场压力极大的挑战——小到台词里对儿化音的处理,大到去上海一些医院的精神科做田野调查。他希望呈现精神科医生的自然职业状态,除此之外,还花大量时间与导演聊透故事,在戏剧之外接近人物的思想,丰满角色的血肉。
如何理解拥有精神创伤的罗梁一步步变成一位情感操控猎手?拆解他的角色动念成了关键。吴慷仁最常与导演聊的是罗梁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建构:他从小活在父亲家暴、母亲的软弱漠视环境中,姐姐的爱是唯一的微光,姐姐因爱出走,抛弃了他,成了他最深的梦魇。罗梁病态的掌控欲,正是源于他强烈的“爱无能”,他在亲密关系里成了掌控对方的上位者,靠蚕食他人的情感为生。
“这部戏最有趣的地方在于,我们一直在理顺他小时候的故事,小时候姐姐喂他吃大白兔奶糖,长大后的罗梁也养成了吃糖的习惯。我把奶糖放在包和办公室里。如果直观把他演成坏人,有点单调,他的某些情绪来自于(他对)某种次序的不规则(感到不适),比如听到父亲离世,原剧本里写的是他吼叫、崩溃,后来改成冷淡处理:他拿出保温瓶时瓶子倒了,他伸手扶正,突然情绪爆发,一把砸掉。”
罗梁这一角色最让人背脊发凉的地方,不是他的操纵话术有多精妙,而是那层包裹在刺下的脆弱,源自很多人能共情到的伤痛。吴慷仁演得如此入木三分,或许因为他将自身“脆弱性”,悄然投射进了角色。
故事最后那场对峙戏他们连拍了两天,他和孙俪在戏里情绪反复拉扯,几乎耗尽能量。前半段罗梁似乎仍能冷静地掌控,后半段他崩溃了,从残暴地胁迫,再到最后示弱求饶,他含泪的眼神里,混杂着拉扯的张力。
“演员是脆弱、敏感的个体。当一个演员在片场演戏时,他的感官是打开的,需要被保护。所谓的保护源于片场环境、导演、对手的默契。演员在准备的状态下,需要信念感和专注,情绪在‘action’那一刻才会完全释放。”
戏里的罗梁玩弄人心于股掌,每一步都精准踩点,戏外的吴慷仁选择撤下自我的防线,打开感官,与对手演员一起,将自我交托给周遭环境,任自己被角色塑造,像流动的水,流向角色每一道脆弱的裂缝,呈现出“可恨又可怜”的复杂性。
宁可犯错,也不要boring
戏里的罗梁擅长情感控制,但吴慷仁笑称自己能理解这样的角色,但不认同,他自认处世偏“老派”,反而容易被情感勒索,欠下人情债务。
吴慷仁出生于台湾高雄的眷村,父母早早离异。19岁前做过近40份工作,水电焊接工、建筑工地粗工、餐厅服务生、调酒师等,过往的底层历练成了他表演的燃料。
“我看过很多不同的人,我可能多了一份同理心,如果我不熟悉,我就去接触那些人,这是一种直观简单的方法。”
郭晓其一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检察官,而是内心有着正义感和脆弱创伤的普通人。 /《模仿犯》剧照
他自认没有天赋,只靠“苦工型”坚持。27岁因为做广告模特入行,曾被认为“不是主角的命”。在那个偶像剧风行的年代,吴慷仁的外形并不是大众眼中的男主角长相,2009年《下一站幸福》的男二花拓也这个角色让他首次被大众记住。
起初演戏对他来说,如同过往应征的工作。他曾是调酒师,入行之初,凭借一次空中调酒的表演通过了试镜。调酒师对他的启示也在于:“做服务业,对客人的微笑来自于真心,那多半可以把服务做得很好。”
吴慷仁记得有一回拍广告时,导演对他说了一句“你可不可以笑得有层次一点”。这个要求让他第一次对表演感到好奇,也有了表演的初心。
后来,他凭借着冲劲拼命证明自己,为了角色忽胖忽瘦,做田野调查,或异装或苦练方言、手语……有一段时间,他因为一个角色暴瘦而生病入院。
他认同演员一生是有不同“线条”的,是流动的。他如此拼尽全力的出发点在于珍惜每一个角色机会,也在于仍然年轻的好奇心和某种渴望,他想看看自己变瘦以后可以呈现出什么样不同的故事。
吴慷仁并不将过往十多年来累计的80多部戏全当成自己的作品,他直言,有一些是出于人情债而参与,没有经纪团队的十多年间,别人对他给予过帮助,后来他就累积表演经验回报给对方。
2015年《麻醉风暴》里的叶建德是他主动争取到的角色,他当时向影方放话“你给我这个角色,我一定可以上领奖台”。后来他确实凭借这个角色首次站在金钟奖的舞台上,立下了从高龄入行新人到实力派的里程碑。
回看10年前自己说的这句话,吴慷仁自嘲有点“臭屁”,他内心依旧有那团火,但只是心境有了改变。在沉浸于一个个剧组、演绎一个个角色的过程当中,他也逐渐读懂自己拼命演戏的内心根源。或许,这正是来源于他长期找不到自我定位,“我不清楚演员到底要做什么,才不断尝试学习,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很多人看到吴慷仁一人多面的演技后会成为他的路人粉,我问他:你怎么看这么多人喜欢你。他说,现阶段的自己已经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将表演的得失看得这么重。“一部戏的成就需要很多不同的条件和因素,而演员只是被推到镜头前,获得掌声多一些,但一部戏未必非谁不可。”
2022至2024年间,很多人惊叹于吴慷仁在银幕上的极致变身,把许多世俗意义上被忽略的普通人演出了尘埃感和毛边感:
《模仿犯》里的郭晓其,从略微驼背的身体,到咬字含糊的状态,都是更内敛的人物表达;为了演好《富都青年》里的阿邦,他将自己抛到了吉隆坡外劳人群之中;而《但愿人长久》里,他饰演从湖南偷渡到中国香港的瘾君子父亲林觉民,在拍戏间隙,他走到街上观察老人的样貌,演出了不同年龄段父亲的平庸和寡言。
如果说过往的吴慷仁努力用加法来弥补自己的不足,那么现阶段的他,更倾向于在表演中留白,克制地做着减法。“一个演员在镜头面前没什么好躲藏的,角色的表演总会诚实地反映一个演员的内心。”
当他在一次电影颁奖礼的后台碰到李安导演,他惊叹于李安只看了《富都青年》和《但愿人长久》两部戏,就好像把他看透了。李安说“宁可犯错,也不要boring”,希望他不要拘泥于现在的节奏。提到这些,吴慷仁笑着说:“我觉得我现在很不无聊,非常有趣。”
采访中,“有趣”成了吴慷仁最常提及的关键词。它似乎也成了吴慷仁的表演信条,冥冥之中推着他往这个“特别的路”走。他将这种让自己处在不舒服状态的表演节奏,比喻成“练左手夹筷子”,会感到不方便,但同时也会出现不一样的趣事。
当演员经历“为难自己的受苦修炼”,在他看来,就是一次化被动为主动的契机。
“如果我光带着侥幸心态去接戏是不行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要演一个成都市井小民,找一个会说四川话的演员很容易,但为什么会用我?我一直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过往有一些演戏的经验,但没法用那些经验套用在未来所有的戏,我很清楚自己的不足。”
你永远说不准明天会怎么样
入行时,吴慷仁好奇演员如何表演一个笑,到如今,吴慷仁心里还悬着另一个问号:演员到底可以演多久?
他没有给自己设定一个“一定要演一辈子”之类的目标,反倒抱着一种“也许下一部戏之后就会没了,那反倒会珍惜现在接到的戏,而不会有遗憾”的心境。“继续演吧,哪怕有天真的累了,不演了,我也不用刻意告诉大家,我不演戏了。”
对吴慷仁来说,如果剧组有有趣的试镜机会也要努力接下,他依旧乐于当配角,如《华灯初上》里的妈妈桑刘宝宝角色。进军大陆演艺圈就像是一次重新归零的过程,他希望经纪团队把他当新人,没有自己场次时,他不习惯待在房车休息,喜欢跑到现场感受其他演员的表演热诚。
拍戏流程大同小异,但他总会好奇和欣赏同组演员的表演。“我内心总会有一些小剧场,很多演员都很有趣,比如演李警官的王戈,以及演李长宁的银玥,他们的爆发力和想法都让我特别欣赏。”
吴慷仁在片场看其他演员表演。 /吴慷仁工作室微博
他认为双料影帝的头衔不是包袱,“不是因为你得了什么就一定要成为什么”,而尝试自己不拿手的表演节奏,是他认为“很酷”的事情。从演第一部戏开始,他的进取心先是源于怕自己演得烂、给别人造成负担。“我是一个蛮害怕麻烦别人的人,虽然我很喜欢自由自在,但我希望是在别人舒服,不影响别人的状况下,我自由自在。”
在吴慷仁看来,如何将演员的“被动”变成主动,生出有趣且无限的创作空间是演员的有趣之处。“当给你自由没有框架的时候,反而会过于奔放不着边际,你必须在一个框架里,找到自己的不同,反而会被别人看到。”
不同于他在银幕上挑战的边缘角色,吴慷仁形容生活当中的自己是“平庸没个性的”。他解释,这种“没个性”是“开放”和“多元”,他会有偏爱的文艺影视作品,也爱看电视,接受度广泛,社会事件、新闻议题、棒球运动等都爱看。
日本国宝级女演员树木希林与是枝裕和在对谈录《还是得活在日常里啊》提及一个观点:人世间就建立在平淡无奇的日常上。她觉得人的魅力就在于稍稍后退的那一步,认可芥川比吕志的这句话:“人啊,无论男女,只要比自己所处的时代稍稍老派一点,都会更有魅力。”
吴慷仁似乎也在平淡日常中,活出了自己的“老派”。剧播完后有网友评论罗医生BT,吴慷仁不懂就问“BT是什么?”。生活中的他喜欢老的事物,尤其是老款的车。他也喜欢到不同的城市街头走走逛逛。
在大陆这么多城市当中,他最好奇成都,在天桥上闻着火锅味让他感到新鲜刺激,人们还能在逛公园的间隙中立刻凑一桌麻将。他自嘲新陈代谢慢了,皱纹自然爬上来。在上海拍戏肩颈酸痛,他靠拉伸、深呼吸、运动缓解。
吴慷仁不愿意给自己做预设,他喜欢感受时间的自然变化,人的情感也在当中得以流动。就像在2022年父亲树葬后不久,他恰好接到了《但愿人长久》里父亲林觉民的角色,戏里他靠着老妆、戏外他让自己慢慢消瘦,好让角色承接逐渐衰老的转变。
在吴慷仁记忆里,自己的父亲与老年的林觉民都有年少不得志的经历,他将父亲咳痰走路的神态、不得志的样子,都投射进了角色,仿佛与父亲有了隔空对话的感觉。“在眷村,大家都说我爸爸以前多帅、多聪明、书法写得多好看,有多少女生喜欢,但那都是印象中。以前我就会想,他多帅、多聪明,可是为什么长大还是变成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大人?”
当被问起43岁的他是否长成自己喜欢的“大人模样”,他坦诚地说不太会形容自己的状态:“人是会变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演戏,下一次见到我也许会变得很胖,走油腻大叔的路线,这也是一种松弛的方式。你永远说不准明天会怎么样,那不如就不要去想了,今天下的结论,明天可能就推翻了。”
吴慷仁不想给自己的人生贴标签下定义,接受生命的流动。 /吴慷仁工作室微博
校对:补天;排版:李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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