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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我抱着文件夹从茶水间出来,经过落地窗的时候瞥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树,白的粉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刚入职三天,很多东西还不熟悉,但这家公司的环境我喜欢,通透、明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晓雨。”

有人在身后叫我。我回头,是林远,隔壁项目组的设计师。入职第一天就是他带我熟悉的环境,帮我装电脑、介绍同事、告诉我哪个食堂的菜好吃。我以为他只是热心,毕竟他是公司安排给我的“入职引导人”。

“林远哥,怎么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普通、没有任何标记。他看着我,脸有点红,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了,脸红起来像个高中生。

“这个给你。”

他把信封递过来,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我愣在那儿,拿着那个信封,不知道该打开还是不该打开。走廊里有人经过,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走进旁边的空会议室,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认真得像在练字。信不长,大概三百字,但我看了很久。他说从第一天见到我就有了好感,说我笑起来很好看,说他想认真了解我,问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

我看着那封信,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不安。入职三天,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他连我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就说要“认真了解”。了解是需要时间的,不是一封信就能跳过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走出会议室,去他工位找他。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画了一半的图,鼠标停在原地,显然什么也没画进去。

“林远哥,有空吗?我们聊聊。”

他站起来,跟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把椅子上,我们坐下来,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

“信我看了。”我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我想跟你说三个要求。你要是能做到,我们试试。做不到,这封信我就当没收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你说。”

“第一个要求,”我竖起一根手指,“请你辞掉这份工作。”

他的脸白了。

“我们是同事,而且还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你对我有好感,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知道,办公室恋情对公司、对你我都不好。同事们会怎么看?工作上会不会有人说你偏袒我、说我靠关系?我们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人议论了。你要是真心想追我,请你先换一份工作。不在同一家公司,我们才能正常地了解彼此。”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

“第二个要求,”我又竖起一根手指,“请你用一年的时间,证明你的喜欢不只是新鲜感。”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你认识我才三天,三天能了解什么?你不知道我脾气好不好,不知道我会不会无理取闹,不知道我睡觉打不打呼噜、吃饭挑不挑食、花钱有没有节制。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的脸?我的声音?我对你笑的那一下?这些都不够。你拿一年的时间来了解我,也让我了解你。一年之后,你要是还喜欢我,我也觉得你不错,我们再谈。”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空调开着,二十四度,不热。但他的汗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第三个要求,”我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请你先离婚。”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已经不是白和灰的问题了,是绿了,像发了霉的墙皮。

“你……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被太阳晒出来的,戒指摘掉没多久,那道白印子还在。他大概以为摘了戒指就没人看得见,但他忘了,夏天的太阳会在他手上留下证据。

“你结婚了,或者刚离。不管是哪种,你现在都不是单身。一个已婚的男人,入职三天就跟我表白,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回去把这三个要求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辞职、等一年、离婚。做得到,我们谈。做不到,这封信还给你。”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身后没有声音,他没有叫住我,椅子还倒在地上,大概他忘了扶。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继续熟悉项目资料。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刚才林远找你干嘛?”

“没什么,问我会不会用打印机。”

同事笑了,没再问。走廊那头传来椅子扶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是因为紧张,是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自己。刚入职三天,就遇到这种事。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我已经成了那个“被表白”的女同事。明天开始,同事们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那个已婚的男人,会怎么说我?说是我勾引他?还是说他只是一时冲动?

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我的手停在上面,不知道该敲什么。楼下的玉兰还在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草坪上、落在车顶上、落在路过的行人肩上。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林远。他看见我,脸又白了。电梯里还有别人,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到了一楼,他先出去了,走得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我慢慢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四月的风迎面吹来,暖洋洋的,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我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好几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人事部发来的消息:“晓雨,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签转正合同。”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路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些花。白的粉的,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好看极了。

我想,明天去了公司,可能会有人说闲话,可能会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可能林远会到处说我不识好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给任何人暧昧的信号,没有收下那封信。我把我的态度摆在那里,清清楚楚的:辞职、等一年、离婚。做得到再来找我,做不到就别来烦我。

他做得到吗?辞职也许做得到,等一年也许做得到。离婚?他连提都没敢提。一个已婚的男人,入职三天就向女同事表白,他连自己的婚姻都处理不好,凭什么说要了解我?他不是喜欢我,他是觉得我新鲜。新鲜劲儿一过,下一个入职三天的女同事,就会收到同样的信。

地铁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想起那封信里的字迹。工整、认真、一笔一划。写的时候,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心意是真的吧。他不知道,真的心意,不是靠三天就能认定的,也不是靠三百个字就能表达的。真的心意,是愿意等、愿意改、愿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见你。

到站了,我下了车,走出地铁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棵玉兰树。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的,在灯光下像雪花。我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白白的,软软的,凉凉的。

把它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走了。它飘起来,在风里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和那些早落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上楼,开门,进屋。换了鞋,洗了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面很烫,辣得我眼眶发酸。吃完面,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林远的微信。我们没有加过好友,但他在公司群里,我能看见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山、水、蓝天,没有人物。大概他也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

我退出群聊,放下手机。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白瓷盘子挂在树梢上。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

我想,明天去了公司,如果林远再找我,我会再说一遍那三个要求。如果他不找我了,那正好,省得我费口舌。入职第四天,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人要认识,很多事要做。没空陪一个已婚男人玩心动的游戏。

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白的,亮亮的。我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四月的夜还凉,但被子很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想着明天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带什么早饭。那些比林远的信重要多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