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米色真丝睡衣挂在阳台上,像一道刺眼的疤。

晨光透过纱帘洒在丝滑的布料上,衣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那不是我衣柜里的任何一件。

我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心里攥着从云南带回的扎染布偶。

两个月前,我摔门离开时,茶几上摊着那份我拟好的离婚协议。

此刻我站在玄关,行李箱轮子上的尘土还没擦净。

“老公,惊喜!”

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喊出排练了一路的话。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可笑。

然后我看见了它。

阳台晾衣架上,那件属于陌生女人的睡衣。

血液从脚底一寸寸冻到头顶。

我回来了。

但这个家,似乎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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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饭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

陈昊然把菜端上桌时,我已经坐在餐桌边刷了二十分钟手机。

“今天加班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盛了一碗饭递给我。

“嗯,季度报表。”我接过碗,筷子伸向排骨,“老李非要今天弄完。”

他没接话,安静地吃饭。

餐厅只听见咀嚼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我抬眼看他。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部分眉眼,鼻梁在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结婚三年,这张脸我看了无数次,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景天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夹了块西兰花,状似随意地开口。

陈昊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云南自驾的计划差不多定了。”我继续说,语气里带了点兴奋,“路线是他精心设计的,从昆明到大理,走滇藏线进香格里拉,最后到雨崩。全程大概二十天。”

陈昊然把排骨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他说什么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下个月月初。”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年假还有十天,加上调休和周末,刚好够。”

“几个人去?”

“就我和景天。”我说,“他开他的越野车,我分担油费和部分食宿。”

陈昊然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汤碗,舀了一勺排骨汤,吹了吹热气。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才把汤送进嘴里。

“不行。”他说。

两个字,清晰又干脆。

我愣住:“什么不行?”

“你不能去。”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很沉,“和一个男人单独自驾二十天,不行。”

我笑了:“陈昊然,程景天是我发小,我们光屁股玩到大的。”

“那是以前。”他语气没变,“现在你们都成年了,有家庭有伴侣,该避嫌。”

“避什么嫌?”我放下筷子,声音提高了些,“我们清清白白,就是朋友一起旅行。你这思想也太老古董了吧?”

陈昊然没接我的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吃饭。”

“我在跟你说正事。”我把排骨拨到一边。

“我说了不行。”他声音重了些,“这事没得商量。”

餐厅的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总是这样,用最少的词表达最坚决的反对,从不解释原因。

“陈昊然。”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通知你。”

他抬眼,目光和我对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天瑜。”他叫我的名字,语气软了些,“别去。”

“为什么?”我问,“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有综艺节目的笑声。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传来,显得我们这个家更加安静。

“没有为什么。”最后他说,“我就是不同意。”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一点点往下沉的感觉。像踩进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去洗澡。”他说着,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起。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没动几口的红烧排骨,油光在灯光下慢慢凝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景天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昊然哥同意没?”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我回:“再说。”

厨房的水声停了。

陈昊然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坐在原地,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02

那场争吵在三天后的夜里彻底爆发。

导火索是我订好了飞昆明的机票,并把订单截图发给了陈昊然。

他当时在书房加班,收到消息后半小时没回复。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客厅阳台抽烟。

婚后他很少抽烟,除非压力特别大。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出他侧脸僵硬的线条。

我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机票我买了。”我说,“下周三出发。”

陈昊然没回头。

他把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圈在夜色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退了吧。”他说。

“不可能。”我态度坚决。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我。阳台没开灯,只有客厅透出的光模糊地照亮他的脸。

“李天瑜。”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去旅行。”我说,“就这么简单。”

“和一个男人单独去?”

“程景天不是普通男人,他是我朋友。”

“朋友?”陈昊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单独相处二十天?白天黑夜都在一起,住一个房间?”

“我们订的是两个房间!”我提高声音。

“那又怎么样?”他逼近一步,“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觉得别人会相信你们清清白白?”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在乎的是你信不信我。陈昊然,你信我吗?”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我后退一步,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透不过气。

“你不信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结婚三年,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他语气急促起来,“这是原则问题。我有底线,天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有底线。”

“你的底线就是把我关在家里?”我冷笑,“陈昊然,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养的宠物。我有交朋友的权利,有出门旅行的自由。”

“自由?”他重复这个词,眼神变得锐利,“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我考虑过了!”我吼道,“我跟你商量了,是你根本不肯听!你只会说不行不行,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行!”

陈昊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

他掐灭烟头,扔进阳台角落的垃圾桶。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他看向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因为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老婆和别的男人朝夕相处二十天,受不了你们一起看日出日落,分享旅途中的点点滴滴。那些本该是我们一起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天瑜,我会嫉妒,我会发疯。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怔住了。

这是婚后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情绪,却是以这种方式。

“所以你是对自己没信心?”我听见自己问,“还是对我没信心?”

“我不知道。”他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也许都有。”

我们又沉默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里。

“我必须去。”我开口,声音平静下来,“陈昊然,这个旅行我计划了很久。工作以后,我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这次我想。”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所以你的选择是旅行,不是我。”他说。

“不是选择的问题!”我急了,“你为什么总要逼我做二选一?”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中间地带。”他转身往客厅走,“你去,或者不去。就这么简单。”

我跟进去,挡在他面前。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陈昊然停下脚步。

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疲惫,还有别的什么。

“那你就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但去了,就别回来了。”

空气凝固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执意跟他走,这个家你也别要了。”他一字一顿,“我陈昊然,丢不起这个人。”

血液冲上头顶。

我扬起手,差点扇过去,最后硬生生停在空中。

陈昊然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空洞。

“好。”我放下手,声音出奇地冷静,“好,陈昊然,这是你说的。”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他从后面跟进来,站在门口:“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扯出来,胡乱塞进行李箱,“如你所愿,我走。”

“天瑜,别闹。”他语气软了些,想上前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别碰我!你不是让我别回来吗?我现在就走,给你腾地方!”

“我说的是气话!”

“可我是认真的!”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拖起箱子往外走。

陈昊然挡在门口。

我们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让。

“让开。”我说。

“不让。”他声音发哑,“天瑜,我们冷静下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看着他,“陈昊然,我今天才看清你。你根本就是个自私、狭隘、控制欲强的老古董!我受够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肩膀垮下来,慢慢侧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没回头。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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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闺蜜家住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物。

用钥匙开门时,我故意弄出很大声响,希望陈昊然能听见,能出来跟我说话。

但客厅一片漆黑。

只有阳台透进一点路灯的光。

我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摆着两个泡面桶,已经空了,旁边扔着几个烟头。

陈昊然从来不在客厅抽烟。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齐,像是没人睡过。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两天了,陈昊然没给我打过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

我也没找他。

像是某种幼稚的较量,看谁先低头。

但这次我不想低头。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胸口又闷得发慌。为什么他就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一件简单的事想得那么复杂?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坐直身体。

门开了,陈昊然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跑步回来。

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拿点东西。”我站起身,往卧室走。

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淡淡的汗味,还有烟味。

他在我身后说:“吃饭了吗?”

“吃了。”我头也不回。

走进卧室,我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动作很慢,故意拖延时间。

我希望他能进来,能说点什么。

但他没有。

我听见他在厨房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开冰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电视声,音量开得很小。

我把衣服塞进包里,走出来。

陈昊然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放空的。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说着什么经济数据,他显然没听进去。

“我走了。”我说。

他这才转过头看我。

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天瑜。”他开口,“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站在原地,“你改变主意了?同意我去了?”

他沉默。

我就知道。

“那没什么好谈的。”我转身往门口走。

“别去。”他在我身后说,声音沙哑,“算我求你。”

我停下脚步,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陈昊然。”我背对着他,“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相信你。”他说,“但我不相信程景天。”

我猛地转身:“景天怎么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陈昊然站起来,眼神锐利,“你敢说,你对他就没有一点超出友谊的感情?”

我愣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发颤。

“我看见了。”他走过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明信片,“去年你生日,他送你的。每一张都是手写的,去了那么多地方,每一处风景都想着你。”

那是程景天这些年旅行时给我寄的明信片。

我收藏起来,当纪念。

“还有这个。”陈昊然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香囊,针脚歪歪扭扭,是我高中时跟着程景天妈妈学的,第一个成品送给了程景天,他居然一直留着,“搬家时从你旧物箱里翻出来的,你忘了带走,我就收起来了。”

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说不出话。

“普通朋友会这样吗?”陈昊然声音很低,“天瑜,我不是傻子。”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听见自己说,“景天就像我哥哥。”

“可他不是你哥哥。”陈昊然把东西放回盒子,“他是个男人,一个对你有感情的男人。”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从来不敢深想程景天对我的感情。

那些年少的陪伴,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那些默契的眼神交流。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选择装傻。

因为一旦捅破,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如此。”我深吸一口气,“那也是他的事。我的心在你这里,陈昊然,你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他摇头,“我不明白如果你心里只有我,为什么非要和他单独去旅行。你不知道这会给他希望吗?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

我终于崩溃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和所有异性朋友断绝来往?一辈子围着你转?陈昊然,我是个人,我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朋友,需要呼吸!”

“我需要的是你的尊重!”他也提高了声音,“你尊重过我的感受吗?尊重过这个婚姻吗?”

“我没有不尊重婚姻!”我吼道,“我只是想出去走走,这有错吗?”

“有错!”他眼睛红了,“在你明知道另一个男人对你有意思的情况下,还要和他单独旅行,这本身就是对我的不尊重!”

我们像两只困兽,在客厅里对峙。

空气里充斥着愤怒和伤心,几乎要让人窒息。

最后我累了。

真的累了。

“陈昊然。”我平静下来,“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他身体僵住。

“你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妻子,眼里心里只有你,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朋友。”我看着他说,“可我做不到。我永远做不到。”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既然如此。”我转身打开门,“我们放过彼此吧。”

我拖着包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次没有摔门。

因为心已经沉到底了,连发泄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打印店。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回到家,陈昊然不在。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压在他的烟灰缸下面。

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写着:离婚协议书。

我没留便条,没写任何话。

该说的都说了,说不通的,写下来也没用。

我拖出那个大行李箱,把剩下的衣服、化妆品、书,一样样装进去。

收拾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是程景天。

“天瑜,机票改签到明天了。”他声音轻快,“我查了天气,接下来一周云南都是晴天,运气好的话能看到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

我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书。

“好。”我说,“明天机场见。”

挂掉电话,我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两个小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像个逃兵。

04

昆明机场出口,程景天举着牌子等我。

牌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个笑脸,下面写着“欢迎李大小姐”。

我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拍他肩膀:“幼稚不幼稚。”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上下打量我:“瘦了。跟昊然哥吵架了?”

“别提他。”我摆摆手。

程景天没再问,只是把行李搬上车。

他的越野车改装过,底盘很高,车顶绑着行李架,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颈枕,是我喜欢的淡蓝色。

“给你准备的。”他指了指颈枕,“长途坐着舒服点。”

我点点头,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机场,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路两旁是高大的桉树,树叶在风里哗哗作响。

云南的天真蓝,云真白。

像画一样。

程景天打开音乐,放的是我们高中时常听的周杰伦。《七里香》的前奏响起时,我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

“还记得吗?”程景天一边开车一边说,“高三毕业那年,我们说好要一起来云南。结果你爸妈不同意,说女孩子出远门不安全。”

“记得。”我靠在椅背上,“后来你去上了大学,我复读一年。”

“时间真快。”他感叹,“十年了。”

我侧头看他。

三十岁的程景天比少年时硬朗许多,皮肤晒成小麦色,手臂线条结实。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还和从前一样。

“景天。”我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音乐正好放到副歌部分,杰伦在唱“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他笑着说,语气轻松自然。

我没再追问。

有些话,不说破比较好。

第一站是大理。

我们住在古城边的客栈,房间挨着,中间隔一道木墙。晚上能听见隔壁他洗漱的水声。

程景天很周到,行程安排得松紧有度,吃饭会照顾我的口味,拍照技术也很好。一路上我们聊很多,从大学趣事到工作烦恼,就像以前一样。

但我总会在某些时刻走神。

看见情侣手牵手走在洱海边时,会想起和陈昊然蜜月旅行去三亚,他也曾这样牵着我,手心有汗,却不肯松开。

吃饭时程景天给我夹菜,我会下意识想起陈昊然。他也会给我夹菜,但总是沉默地夹,从不说话。

晚上在客栈阳台看星星,程景天指着银河说好美。我点头附和,心里却想,陈昊然此刻在做什么?

他看见那份离婚协议了吗?

他是什么反应?

会难过吗?还是会觉得解脱?

“想什么呢?”程景天递给我一罐啤酒。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

“没什么。”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想昊然哥了?”他问得直接。

我没否认。

程景天靠在栏杆上,仰头喝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天瑜。”他轻声说,“其实我能理解昊然哥。”

我转头看他。

“如果是我,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单独旅行。”他笑了笑,有点苦涩,“哪怕那个男人是我自己。”

我握着啤酒罐,手指收紧。

“但我还是带你来了。”他继续说,“因为我自私。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能和你这样相处的机会。”

夜风吹过,带着洱海的水汽。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程景天问:“你还爱他吗?”

“爱。”我回答得没有犹豫。

“那为什么还要离婚?”

“因为累。”我看着远处的灯火,“两个人在一起,如果只剩下互相折磨,不如分开。”

程景天点点头,把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去双廊。”

他转身回房间,木门轻轻关上。

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一条新消息。

陈昊然的头像静悄悄的,停在三天前我发的那句“我到了”。

他没回。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银河横跨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真美。

可这样的美景,为什么让我觉得这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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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行程过半时,我们到了香格里拉。

海拔升高,我有点高原反应,头疼,睡不着。

程景天半夜敲我房门,手里拿着氧气瓶和红景天口服液。

“就知道你会不舒服。”他把东西递给我,“吸点氧,把这个喝了。”

我靠在床头,吸着氧气,感觉稍微好了些。

程景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陪我说话分散注意力。

“你还记得沈姨吗?”他忽然问。

沈姨是他妈妈,叫沈碧云。程景天父母在他初中时离婚,他跟着妈妈生活。沈姨是个能干的女人,自己开过小超市,做过服装生意,把程景天拉扯大。

后来程景天大学毕业,沈姨再婚,嫁了个外地男人,搬去了邻省。我们见面就少了。

“记得。”我说,“沈姨还好吗?”

“挺好的。”程景天回答得很快,但眼神飘了一下,“就是忙,好久没联系了。”

我没多想,以为是他和母亲关系淡了。

毕竟沈姨再婚后,确实和程景天联系不多。

“其实我这次出来,我妈不知道。”程景天又说,语气有点不自然,“她要是知道我和你单独旅行,肯定要骂我。”

我笑了:“沈姨以前就爱念叨,说让我离你远点,别耽误你找女朋友。”

程景天也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第二天去松赞林寺。

寺庙建在半山腰,石阶很长。我走几步就喘,程景天一直跟在我身边,时不时拉我一把。

登顶时,阳光正好洒在金顶上,光芒万丈。

我们站在观景台,俯瞰整个香格里拉。远处的草原,近处的藏式民居,一切都像油画。

程景天举起相机给我拍照。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忽然想起陈昊然。

他不爱拍照,但我们结婚时,他请了最好的摄影师。婚礼上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却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

那张婚纱照现在还挂在卧室床头。

照片里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景天。”我转身对他说,“我想回去了。”

程景天放下相机,愣了一下:“回哪里?客栈?”

“回家。”我说,“回北京。”

他的表情凝固了。

“为什么?”他问,“行程还有一周呢,雨崩还没去,我们说好要看日照金山的。”

“我不想看了。”我摇头,“我想回去找陈昊然。”

风吹起我的头发,遮住眼睛。

程景天伸手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我说,“我不能没有他。”

这是旅途中我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

那些愤怒、委屈、不甘,在远离北京三千公里的高原上,慢慢沉淀下来。最后剩下的,是对那个沉默男人的思念。

我想念他做的红烧排骨。

想念他半夜给我盖被子。

想念他抽烟时蹙起的眉头。

甚至想念我们争吵时,他眼睛里的光。

“好。”程景天点头,“我送你回香格里拉机场,明天有飞北京的航班。”

“你不继续走吗?”我问。

“一个人走没意思。”他笑笑,“我陪你回去。”

我们当天下午就启程返回香格里拉。

路上程景天话很少,一直专注开车。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归心似箭。

到机场附近时,天已经黑了。

程景天接了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示意我稍等,然后下车去接。

我透过车窗看他。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对方似乎在质问,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

“我知道……妈,你听我说……我在云南,对,和朋友一起……不是女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是在和沈姨打电话?为什么这么紧张?

过了大概五分钟,程景天挂掉电话,回到车上。他脸色不太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怎么了?”我问,“沈姨有事?”

“没事。”他发动车子,“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

他的表情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但我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就像我不想告诉他,我包里其实还装着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我们找了一家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晚上在餐厅吃饭时,程景天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我叫他,他都没听见。

“景天。”我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天瑜。”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算了,没什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回房间前,程景天在走廊叫住我。

“天瑜。”他说,“回去以后,好好和昊然哥聊聊。有些事……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什么意思?”我皱眉。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总之,好好聊聊。别冲动。”

然后他转身进了房间。

我站在走廊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程景天的话里有话,陈昊然最近的反常,还有那份我走时他竟没有追出来的冷漠……

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06

飞机落地北京时,是下午三点。

我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看微信。

陈昊然依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他真的签了离婚协议?难道他真的不想挽回了?

不,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次换我主动。

我去商场给他买了礼物,一件羊绒衫,他喜欢的深灰色。又去超市买了菜,打算做一顿他爱吃的饭。

然后我打车回家。

路上堵车,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从包里翻钥匙。

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突兀又可笑。

没人回应。

我放下行李箱,换了鞋,提着礼物和菜往客厅走。

然后我看见了。

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米色真丝睡衣。

那不是我的。

我衣柜里没有真丝睡衣,因为陈昊然说过,真丝难打理,普通纯棉的就好。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羊绒衫的包装盒从袋子里滚出来,停在茶几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