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海燕醒过来的那一刻,整个病房都是白的。
白墙,白床单,白大褂。她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闷闷的。床边趴着一个人,头发花白,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妈……”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个趴着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海燕!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14天啊!”
龚海燕愣了一下,脑子里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大巴车,颠簸的公路,刺耳的刹车声,天旋地转的翻滚,金属扭曲的巨响……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不对。不全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起来,像有根针扎进去。她皱起眉头,拼命地想抓住脑子里那些碎片。
有个影子,白色的影子。
有人在跟她说话。
“姑娘,别睡。”
谁?是谁?
一、那场车祸,让27条命悬在一根线上
把时间倒回14天前。2006年7月9日。
那天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空气里都是沥青的味道。龚海燕站在大巴车前面,手里拿着小旗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大家把安全带系好啊。”她喊了一嗓子。
有人系了,有人没当回事。龚海燕自己也忘了系——她忙着清点人数,忙着跟司机确认路线,忙着安抚那几个嫌空调不凉的大爷大妈。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忽略的细节,差点要了她的命。
车子开出去不到半小时,路况就不太好了。司机老张是个老把式,开了十几年大巴,什么路没跑过?他嘴里叼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大爷聊天。
然后一切都发生在三秒钟之内。
一辆农用三轮车不知道从哪个岔路口冒出来的,歪歪扭扭地横穿马路。老张猛按喇叭,对方像没听见一样。他下意识地往左猛打方向盘——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倾斜,然后整个翻了出去。
“啊——!”
尖叫声还没落地,大巴车已经翻滚着冲下了路旁两米多深的沟里。金属撞击石头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交响乐。
等一切停下来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惨不忍睹了。
座椅七零八落,行李散了一地,有人被卡在座位之间,有人被甩到了过道里,到处都是血。油箱被磕破了,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在空气中,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龚海燕被甩到了前排的驾驶台附近,脑袋撞在铁扶手上,当场就没了意识。她脸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二、那个白色的身影,像光一样闯了进来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骑着摩托车路过了。
他叫熊文清,那年才24岁。个头不算特别高,但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这可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花架子,这是实打实的力量。他曾经是江西省的举重冠军,两届全国青年举重锦标赛的奖牌得主,后来因为伤病退役,在玉山收费站当了一名普通的收费员。
那天他正好轮休,骑着摩托车准备去南昌看一个朋友。远远地就看见前面一片狼藉,满地碎玻璃,一辆大巴车侧翻在沟里,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巨兽。
他二话没说,把摩托车往路边一扔,就往下冲。
跑到车边一看,他的心猛地揪起来了。
车里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卡着,有人在大声哭喊,有人在痛苦呻吟,还有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最要命的是,汽油味越来越浓了,太阳还那么大,地面温度高得能煎鸡蛋,万一着火了——
他不敢往下想。
“别慌!都别慌!我是来救你们的!”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已经变形了,卡得死死的。换了普通人,估计得折腾半天。但熊文清不是普通人。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门边,腰腿同时发力——咯吱一声,门被他硬生生掰开了。
他第一个拉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吓得浑身发抖,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熊文清把她架到路边安全的地方,让她靠着树坐下,转身又冲了回去。
一个,两个,三个……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人从变形的车厢里一个一个往外拖。有的人被座位卡住了,他就徒手去掰那些变形的铁架子和塑料座椅。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皮,血糊糊的,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有个姓凌的女乘客后来回忆说:“我当时被卡在车窗那里,整个人倒挂着,脑袋充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就把我从窗户里托了出去。那只手特别有力,像铁钳子一样。我后来才知道,他是练举重的,难怪力气那么大。”
熊文清救人不是乱救的。他先救那些伤势最重、最危险的人。龚海燕就是其中一个。
她整个人被卡在驾驶台和变形的座椅之间,脸上全是血,人已经昏迷了。熊文清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和脉搏,还有,但很微弱。他把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挪开,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从那个狭小的缝隙里拉出来。
把她抱到路边的时候,他感觉她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姑娘,别睡。”他拍了拍她的脸,“千万别睡,你听见了吗?”
龚海燕后来回忆说,她在昏迷的边缘,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话。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从梦里传来的。她拼命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
“别睡,坚持住,马上有人来救你了。”
那句话,成了她黑暗中最亮的一束光。
20分钟。
从熊文清冲下去救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被救出来,前后只用了20分钟。
27个人。
他一个人,凭着一双手,在20分钟里,把27个被困的乘客全部救了出来。
当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熊文清已经累得快虚脱了。他的白衬衫被汗水、血水和汽油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全是伤口,胳膊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发抖。
消防员冲下来的时候,他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靠着路边的护栏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摩托车旁边,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
三、“救我的是个白衣男人”
龚海燕是在重症监护室里被抢救了三天三夜才保住命的。
她伤得太重了——颅脑损伤,肋骨骨折,骨盆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再晚送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昏迷的14天里,她的生命体征时好时坏,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她妈妈就守在病房外面,一步都不敢离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第14天,她终于醒了。
可她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妈,救我的那个人呢?”
她妈妈愣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男的,穿白衣服的,长得很壮。他在我耳边跟我说话,让我别睡。他救了我。”
她妈妈跟护士面面相觑。护士小声说:“会不会是记忆混乱了?她伤到脑袋了,这种情况很常见。”
但龚海燕不依不饶。她一遍又一遍地跟来看她的每一个人说:“救我的是个白衣男人,不是消防员。我记得清清楚楚。”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小龚啊,你这种情况我们见多了。脑外伤之后会出现短暂性失忆和记忆错构,你记得的事情不一定是真实发生的。当天去救援的,是消防队的人。”
消防队的人也来了,拿着当时的出警记录给她看:“同志,你看,我们接到报警后五分钟就赶到了现场,所有幸存者都是我们救出来的。你说的这个‘白衣男子’,我们没有印象。”
护士们私底下都在嘀咕:“这姑娘是不是脑子还没好全?”
连她妈妈都不信她了:“闺女,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但龚海燕急了。
她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个声音,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对她说“别睡”的人,不可能是消防员。消防员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她不可能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那个声音,是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响起的。
“妈,我没骗你。”她红着眼睛说,“你们要是不信,我自己去找。”
她妈妈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怕是烧糊涂了。
四、她翻遍了所有报纸,只为了一个名字
龚海燕的身体恢复得不算快。毕竟伤得太重,光是能下地走路就花了一个多月。
但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找到那个人。
她让妈妈帮她买了好几份报纸,把关于那场车祸的报道一篇一篇地翻来覆去地看。所有报道里提到的,都是“消防官兵英勇救援”,没有一个人提到什么“白衣男子”。
她不甘心,又让妈妈去问同车的其他伤员。
大部分人都说,记不太清了,当时太乱了。
但也有一个人,给了她希望。
那是个姓凌的阿姨,伤得不算太重,早就能下地走动了。凌阿姨听说有人在找“白衣男子”,主动找了过来。
“你说的那个人,我见过。”凌阿姨说,“他把我从窗户里托出去的,我记得他,力气特别大,白衣服上全是血。我当时还想问他叫什么呢,他把我放下来就转身回去救别人了。”
龚海燕听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就知道,”她抹着眼泪说,“我就知道不是我记错了。”
有了凌阿姨的证词,她妈妈的态度也变了。老太太开始相信女儿说的是真的了,可她还是很发愁:“就算真有这么个人,南昌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龚海燕想了想,说:“找记者。”
她给《南昌晚报》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记者,叫张宁江。
张宁江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的。她在报社干了几年,见过不少人来找记者帮忙找人的,但像这种“梦里见过的人”,还真不多见。
“你确定你不是记错了?”张宁江在电话里问得很直接。
龚海燕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特别坚定:“我确定。我做梦梦到他,不是一次两次,是每天晚上都梦到。一模一样的白衣服,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
张宁江沉默了几秒钟。
“行,我过来看看你。”
她去了医院,见了龚海燕,又去采访了凌阿姨和其他几个伤者。凌阿姨的话跟龚海燕说的一模一样,还有一个老大爷也证实了:“消防队来之前,确实有个小伙子在救人,一个人救了好几个。”
张宁江心里有数了。
她回去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叫《救命恩人,你在哪里?》。
报道里写道:“她昏迷了14天,醒来后一直记得一个白色的身影。所有人都说是她的幻觉,但她坚信,那个人真实存在。如果你认识他,请告诉我们。”
这篇报道发出来之后,报社的热线电话差点被打爆。
有人打电话来骂龚海燕“不知好歹,消防员救了你你还不领情”,也有人打电话来提供线索。但大部分线索都经不起推敲,查着查着就断了。
就在张宁江都快放弃的时候,一个电话改变了整个事情的走向。
打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有点激动:“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就是他救的我!”
张宁江赶紧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男人说:“当时他把我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机掉在地上了,他让我帮他拿着,说他手上有血,怕弄脏了。后来救护车来了,他把我抬上车就走了,手机还在我手里。我给他家里人打过电话报平安,那个号码我还存着呢!”
张宁江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那个号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
五、他叫熊文清,一个普通的收费员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熊文清正在收费站值夜班。
“喂?”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
“你好,请问你是熊文清吗?我是南昌晚报的记者。请问你7月9日那天,是不是在公路上救过一车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宁江以为信号断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张宁江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跟熊文清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个24岁的小伙子说话很朴实,甚至有点木讷。他说自己只是路过,看到了就下去救了,没想那么多。他说那天救完人就走了,也没留名字,觉得这种事换了谁都会做的。
“那你为什么不留个联系方式呢?”张宁江问。
熊文清沉默了一下,说:“我觉得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张宁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龚海燕的时候,龚海燕正在做康复训练。她听完之后,扶着栏杆站了很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我就知道,”她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他不是我做梦梦出来的。”
六、一场迟到了三个月的重逢
2006年10月6日,在电视台的安排下,熊文清和龚海燕终于见面了。
地点在龚海燕的病房。她还在做康复治疗,还不能走太远的路。
熊文清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起来就像来探望亲戚的邻家大哥。他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龚海燕的妈妈先认出他来的——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他的眼神。老太太说,这孩子的眼睛,跟闺女描述的一模一样,又亮又干净。
龚海燕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熊文清倒是先开口了:“你好点了没?”
就这一句话。
龚海燕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哗地就下来了。她使劲点头,使劲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熊文清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想过去又不好意思,最后挠了挠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了句:“别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后来龚海燕说,就是这句话,跟她梦里听到的那句“别睡”,是同一个声音。
她把被子蒙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红眼眶的。
尾声
这个故事后来被很多媒体报道过。熊文清被评为“全国见义勇为英雄”,获得了“江西省青年五四奖章”,还登上了2006年“中国骄傲”的领奖台。
记者问他当时怕不怕,他说:“没想过怕不怕,就想快点把人救出来。”
问他为什么不留名字,他说:“真的没觉得是多大的事。”
问他以后遇到这种事还会不会救,他说:“当然会。换了你,你不救吗?”
龚海燕后来完全康复了,重新做回了导游。她说每次带团的时候,都会提醒游客系好安全带,然后给他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白衣男子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她总是这样说: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留名字的英雄。他们就在我们身边,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做着最普通的工作。但当你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像光一样出现。”
“所以,请你也做一个这样的人。”
“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当有人需要的时候,你刚好在。”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