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外面下着暴雨,雨水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老林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闷了,辣得五官全挤在一起,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顿酒喝得很沉闷,他刚办完退休手续,交了警服和配枪,按理说该轻松,可他整整一晚上都盯着桌面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花生米发呆。

“老林,你这退休了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我给他倒上茶,想岔开话题。

他没接茶杯,摸出一根烟点上,青灰色的烟雾很快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黄,那是二十多年刑警生涯留下的印记。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浑浊,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我手里,其实有一桩没结的案子。不,案卷上是结了的,凶手都死了十几年了。但在我心里,这案子是个黑窟窿,往里看一眼,这辈子都觉得后背发凉。”

没等我接话,老林自顾自地往下说,把我拉回了2003年的那个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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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老林刚当上刑警队副队长,辖区里出了个大案。本市一所重点中学的初二女生李婷失踪了。李婷的家庭条件极好,父亲李文博是那所中学的教导主任,市里出了名的优秀教师,母亲张雪是市医院的外科护士长。李婷自己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孩子,常年年级前三,钢琴过十级,见人总是规规矩矩地鞠躬叫叔叔阿姨。

这样一个小姑娘,在周五放学后像是人间蒸发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李文博接到了勒索电话,对方是个操着浓重外地口音的男人,开口就要三十万,警告不许报警,否则撕票。那年头三十万绝对是一笔巨款。李家报了警,老林带队进驻了李家。

“你不知道那两口子当时的反应,”老林弹了弹烟灰,“母亲张雪一直在哭,但哭得很压抑,一点声音都不出,就那么默默流眼泪。父亲李文博呢,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不停地看表。我当时以为那是文化人的体面,不想在警察面前失态,可后来回想起来,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冷静。他甚至在等绑匪电话的空隙,还在用抹布擦拭茶几上的水渍,一遍又一遍,强迫症一样。”

交赎金的地点定在城郊的一个废弃水泥厂。老林他们布了天罗地网。绑匪现身的时候,抓捕异常顺利。那是个干瘦的男人,被按在泥地里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挣扎,只是死死护着那个装着三十万现金的黑色旅行包。

男人叫孙健,是个下岗工人,查出了肝癌晚期,老家还有个患白血病的六岁女儿等着钱救命。这简直是个最典型的走投无路铤而走险的本子。

可当老林把孙健拎回审讯室,问他李婷在哪儿时,孙健突然停止了咳嗽,抬起那双满是黄疸的眼睛看着老林,平静地说:“死了。我拿绳子勒死的。尸体昨晚就扔进长江了。”

老林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孙健交代得太顺畅了。他说自己本来只想绑架要钱,但李婷在废弃厂房里一直大喊大叫,还要跑,他一着急,就用尼龙绳勒住了她的脖子。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没气了。为了毁尸灭迹,他连夜把人装进麻袋,里面塞了石头,从跨江大桥上扔了下去。

警方立刻组织了打捞队。在长江里找一个装了石头的麻袋,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连续打捞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捞到。唯一的物证,是在桥下的江滩淤泥里,发现了一件带有大量血迹的校服外套。经过血型和DNA比对,那件校服确实是李婷的,上面的血迹也属于李婷。出血量极大,法医推断,如果这些血都是同时流失的,人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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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很快走完了程序。孙健对故意杀人、绑架勒索的罪行供认不讳,法院判了死刑。但在等待死刑复核的期间,孙健因为肝癌恶化,死在了看守所里。

案子结了。老林也以为这事翻篇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老林从副队长变成了队长,又熬成了快要退休的老警察。那十几年里,他偶尔会去李家看看。李家两口子后来没有再要孩子,家里布置得像个冰窖,李婷的房间一直保留着原样,连书桌上的铅笔都摆得整整齐齐。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2018年。

老林去南方一个沿海小城追查一个连环诈骗案的嫌疑人。那是个生活节奏很慢的小县城,到处都是骑着电瓶车的人和海鲜大排档。有一天下午,老林在走访完一个社区后,为了躲避突然袭来的台风雨,钻进了一家街角的烘焙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空气里全是奶油和烤麦子的甜香味。柜台后站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低头给一个蛋糕裱花。

老林随便点了个面包,递过去一张二十块钱。女人伸手接钱的那一瞬间,老林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老林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脸,那种独属于李家人的、微微下垂的眼角,一模一样。

“找您八块,小心烫。”女人把零钱和刚出炉的面包递过来,声音温婉,带着点当地的口音。

老林没有接钱。他看着女人的眼睛,突然用家乡话低声叫了一个名字:“李婷。”

女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一枚硬币掉在了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叔,您认错人了吧?我叫林小夏,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