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至道元年,那位昔日稳坐后宫之主的妇人,在东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一年,她才满四十四个春秋,正值中年。
照常理来讲,上一代的老大伴侣撒手人寰,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好歹得装装样子办个风光葬礼。
可偏偏当时主事的当家人赵光义,直接拍板发了个惊掉人下巴的命令:往日的丧葬礼制,统统作废。
他老人家不仅连身白衣服都不肯换,还严禁手下那帮大臣去灵堂磕头抹眼泪。
装殓遗体的木匣子压根儿没资格在紫禁城里多待一秒,被硬生生抬去了街面上的一处寻常庙宇,也就是那个普济佛舍。
最绝的一招是,严禁这位嫂子去地下跟老哥赵匡胤同穴长眠,甚至连祭祀用的木头片子,都被死死挡在了皇家宗祠的大门外。
大宋王朝开山鼻祖的明媒正娶,两腿一蹬之后,居然连落叶归根、进本家祖庙吃冷猪肉的待遇都没捞着。
那会儿有个叫王禹偁的翰林院秀才觉得这事儿太荒腔走板,背地里发了几句牢骚,大意是说,人家好歹当过全天下女人的表率,这后事总得凑合着按老传统走一遍流程才像话。
谁承想,这点碎碎念跑进了官家耳朵里。
当今圣上脸都绿了,二话不说就把老王头上那顶工部郎中的乌纱帽给撸了个干净,直接一脚踢去滁州喝西北风。
消息一出,满朝文武全都吓得腿肚子转筋,整个金銮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从那以后,谁要是敢提那个寡嫂的名号,纯属嫌命长。
这番操作第一眼瞅过去,似乎透着股小家子气的报复心。
堂堂一个掌控九州大地的大boss,至于跟一具嫂嫂的遗体较劲到这份上吗?
说白了,老赵这人心眼子多得像马蜂窝,绝对是个把利益扒拉得门儿清的政客。
他下的每一次黑手,背后早就拨烂了算盘珠子。
这股子邪火压根儿不是冲着那个女人本身去的,而是死死盯着对方快二十年前走错的那步夺命棋。
要把这段公案理清楚,咱们得把时钟拨回公元976年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夜。
那是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的晚上,整个汴梁城被飞雪裹得严严实实。
刚满知天命之年的宋太祖跟老弟光义碰完酒杯,半夜三更毫无征兆地就断了气。
走得那叫一个匆忙,甚至连指定接班人的纸条都没机会写下半个字。
刚满二十四岁的后宫之主成了头一个接获死讯的人。
这会儿砸到她头上的,是个能把她下半辈子彻底定型的单行道生死抉择。
那张金灿灿的龙椅,到底该让哪个男人去坐?
牌桌上的备选人物共有三位:太祖膝下已经二十五岁的长子德昭、才满十七岁的幼子德芳,还有那个早就把持都城军政大权、挂着晋王头衔的老赵家二叔。
瞅瞅当时的天下大盘,那位二叔手里既捏着兵权又管着皇城,羽翼早就丰满得遮天蔽日,明摆着就是没盖章的皇储。
要是换个寻常妇道人家,估计早就做个顺水人情,快马加鞭把这位实力最硬的活菩萨迎进紫禁城了。
可偏偏这位年轻主母脑子里有着另一套小九九:万一让小叔子接了盘,她就成了一朝前朝遗孀,处境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倘若挑中那个大儿子,人家足足比后妈还年长一岁,逢年过节都不怎么说话,关键时刻肯定靠不住;唯独那个未成年的小儿子,打小跟自己亲厚,母慈子孝。
要是把十七岁的皇子推上前台,自己立马就能成为垂帘听政、说话管用的正牌太后。
于是,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赶紧指派贴身大伴王继恩摸黑出城。
差事就一句话:把四皇子给我领回来。
这点小心思其实极其通透,逻辑上也挑不出毛病。
在那个谁当老大还没定论的要命时刻,谁能先下手为强,谁就能把持整个江山。
谁知道,她这场豪赌输得连底裤都不剩,篓子全捅在那个跑腿的太监身上。
那个姓王的阉人早就暗地里成了二叔的走狗。
前脚刚踏出红墙,他压根儿没往四皇子的住处挪半步,反而撒丫子跑向了晋王老巢。
刚到大门外,居然好巧不巧地撞见了深更半夜杵在冷风里的看病大夫程德玄。
对方给出的借口绝了,说是担心王爷玉体微恙,大半夜特地跑来探病。
这俩货结伴溜进宅子里,把老皇帝归西的惊天大雷抖露了出来。
这会儿晋王的表现堪称影帝级别,装作被雷劈了一样,磨磨唧唧不肯动身,嘴里还念叨着得回去找内眷们开个碰头会。
就在这时候,那个大夫直接抛出一句定海神针般的话:赶紧抢占皇城,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
这么一来,这位野心勃勃的亲王便冒着满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大内的门槛。
那头儿,年轻寡妇在深宫大院里急得直搓手。
猛地捕捉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脑子一热,下意识蹦出几个字:“是老四赶到了吗?”
那个倒戈的死太监回敬道:“是晋王爷驾到了。”
短短一句话,简直像晴天霹雳。
你闭上眼都能猜到,那一瞬间这位后宫之主的五脏六腑得搅和成什么样。
她手里攥着的那些王炸,眨眼间全变成了废纸。
撒泼打滚?
拍桌子骂娘?
纯属扯淡。
她脑瓜子转得飞快,半秒钟不到就彻底明白了眼前的死局。
回过头瞥见那个小叔子像座山一样戳在面前,她立马调整频道,脱口换了称呼,软绵绵地喊了一声官家。
要知道,这俩字可是大宋朝历代掌权者的金字招牌。
她把这顶高帽子甩出去,说白了就是当场举起白旗,盖戳认定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大宋唯一的话事人。
没隔半秒,她又赶紧找补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软话,大意是说,咱们孤儿寡母的这百十斤肉,往后全指望您老人家高抬贵手了。
那身段,简直恨不得扒在地缝里。
新上任的大boss当场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啥一家子共享荣华,把心放进肚子里之类的好听话。
场面话确实好听得紧。
可偏偏对于这种骨子里透着狠辣的掌权者而言,他脑海里烙下的,压根儿不是嫂嫂最后低头服软的怂样,而是对方最初亮出的底牌——你刚听见响动,脱口而出的名字可是你那个乖儿子,压根儿没老子半点位置!
这倒霉催的梁子,就算是在心窝子上狠狠钉上了一颗带血的钢钉。
龙椅坐热之后,该拿这个差点坏了自己夺权大计的前朝遗孀怎么办?
满门抄斩?
行不通。
搁在当时那个节骨眼上,弄死一个挂着前代太后名号的女人,要填的坑实在太深。
人家娘家在汴梁城里可是响当当的簪缨世族,背后的保护伞盘根错节,真要动了刀子,保不齐就得捅个大天窟窿。
留着不杀?
咽喉里卡着的那口恶气,死活顺不下去。
折腾到最后,这位心思深沉的当家人蹚出了一条损到骨子里的折磨路数——留着喘气的份儿,却把她身为国母的脸面撕得粉碎。
活生生把人扔进没人搭理的冷宫里,切断所有权力和人脉,任由这朵富贵花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熬干最后一滴血。
头一个杀招,就是把头衔往下扒。
他死活不肯把太后的尊号奉上,反而硬塞过去一顶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的帽子,也就是那个顶着先皇年号的开宝皇后。
这潜台词一眼就能看出:你也就是前朝的一件旧家具,跟老子现在的场子半毛钱关系都沾不上。
再一个毒计,就是从住处上恶心人。
新君继位的第二年,直接命人把寡嫂轰去了后妃们扎堆的西边院落。
堂堂大宋第一任当家主母,居然被赶去跟小妾们抢地盘,这招简直是把人家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
在那腌臜地界熬满十个年头后,她又被像打包破烂一样丢进了东边的宅院。
要知道,就在前两年,当今皇上的大儿子突然得了失心疯,一把大火把那地方烧了个精光。
墙灰刚抹匀,就迫不及待地把前代国母塞进这种晦气冲天的破屋子里。
就在这难熬的岁月里,那些曾经有机会争夺大宝、被现任老板当成眼中钉的皇族血脉,居然跟商量好了似的,排着队踏上了黄泉路。
公元979年,也就是太平兴国四年,那个大侄子德昭只因为被他二叔阴阳怪气地怼了一句“等你自己坐了皇位再去发奖金吧”,吓得魂飞魄散,溜回府邸便抹了脖子。
两年之后,那个当年险些被推上大位的四侄子,也在史料里混了个躺床上就咽气了的离奇结局。
大半夜两眼一闭就没再睁开,这死状,跟他亲爹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甚至连太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廷美,也被扣上各种罪名一路往外流放,最后硬生生给吓破胆,病死在荒郊野岭。
被软禁在死寂深宫里的前任国母,只能干瞪眼瞅着自己能抓的救命稻草一根接一根断得稀碎。
前朝的档案里再也找不到她的半点影子,外头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当家的大boss自己不露面,更下了死命令,谁也甭想去那院子里探望半步。
弥留之际,她抓着先皇长女的手,留下这么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体意思是说,自己闭眼之前没别的牵挂,就怕娘家人日后闹分家,白白给旁人看了乐子。
到这步田地,连半句喊冤的话都挤不出来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小到不能再小的念想,老天爷都没让她如愿。
她前脚刚断气没多久,娘家那个不省心的亲弟弟就跑来京城折腾着要抢银子争地皮,硬生生把宋家变成了市井小民嘴里的笑料。
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祭祀木牌,被生硬地隔绝在皇家大祠堂门外。
这一关,就是将近一百二十个春秋的漫长岁月。
兜兜转转,直到神宗皇帝掌舵那会儿,为了给新政造势、把老祖宗的脸面重新裱糊一遍,这才捏着鼻子发了道公文,允许这位老祖母的牌位进宗庙吃香火。
话虽这么说,她老人家的坟头依然孤零零地杵在陵寝的北边。
离得倒是挺近,可到底还是没能跟自己的丈夫躺在一个坑里。
后来那位年轻皇帝干嘛非得去填这个陈年大坑?
明摆着是因为太宗当年干的这档子烂事,在读书人圈子里早就成了个越抹越黑的污渍。
这反倒坐实了一点:当年老赵家二叔下的那盘黑棋,文武百官肚子里全跟明镜似的。
只不过那个姓王的直肠子刚蹦出一句大实话就被发配边疆,剩下一大票人吓得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罢了。
把这小二十年没硝烟的绞肉机重新过一遍电影。
这位豪门贵女栽的最大的跟头,恰恰在于大难临头那会儿,她抛出了一手最能保全自身荣华富贵的如意算盘。
假若那个跑腿的太监没长反骨,倘若十七岁的四皇子顺顺当当踏进金銮殿,那这大宋的史书,铁定得换一套笔墨来写。
可她偏偏忘了一条铁律:在拿命搏前程的赌局里,只要你露过一次反水的苗头,哪怕没得逞,赢家也绝对不会给你留全尸。
那位手段毒辣的二叔虽然没在夺权当夜拔刀子,却足足花了一十九个年头,靠着不停换破房子、彻底切断社交、连出殡都不给办的软刀子割肉法,把几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之夜自己经受的冷汗,连本带息地全榨了回来。
这压根儿算不上什么姑嫂之间拌嘴的私仇。
说白了,这就是古代独裁者骨子里最真实的做派——只要你胆敢伸手去摸那把权力的逆鳞,人家闭着眼都能翻出成千上万种招数,把你剩下的日子变成一锅活人生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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