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大皖新闻
很多年前我家对门住着相亲相爱一家人,他们家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同出同入。女人轻盈甜美,男人呢,偏温厚的那一类。他俩经常手挽手地在前面走,高大的儿子就趴在其中一个肩膀上,像连体婴般。
然而好景不长,忽有一天,我在家里听到隔壁有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男女交替的嘶吼,女人的哭声……我先还怀疑是不是他家电视机声效太好?但这立体声未免太立体了,关键是,就算烂片,也不能用吵架拉这么久的进度条啊。
正想着,听见隔壁门响了,然后是更大的一声巨响,不知道是他们家的谁摔门而去。
他们还曾闹到报警,深更半夜的,警车的灯在楼上闪个不停。
你以为我要说幸福表面下的千疮百孔?那你可猜错了。他们家的幸福与吵闹更像两条并行的系统,暴风骤雨不妨碍接下来的风和日丽。常常在他们家发生激烈冲突不久,我又看到他们齐齐出门,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丈夫脸上是幸福中稍带憨厚的笑容。
只能说,他们家都是那种“浓人”。容易上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我得说,他们对于彼此,浓度刚刚好。他们的浓是那种戏剧化的浓,不伤筋动骨的浓,这个浓度只是有些扰民,对他们自己则像适度伸拉,时不时地锻炼一下自身的弹性和韧性。
我自己不算淡人,应该说也是相对浓的那一类,跟人一见如故的事常有发生,但是得看跟谁比,总有人浓得让我诧异。诚实说,对于那种特别浓的人,我心里会留着几分,我吃过亏,知道浓人一开始多热烈,后来就有可能多狠绝,浓人喜欢戏剧化,热爱阴谋论,喜欢把平常时日弄得跌宕起伏,你若跟不上节奏,难免晕头转向。
我的阅读口味也属于偏淡的那种,对于法国文学常感无福消受。我看巴尔扎克的《高老头》,感觉女儿固然不是好东西,但高老头那种过于热烈的父爱更恐怖,他被女儿敲骨吸髓毫无怨言,最后一笔钱竟然用来给女儿弄了个花园别墅,帮她养情人,只因他觉得女婿不行,他要让他女儿享受爱情。书中用了很长的篇幅让高老头讲述他的爱,我正好是在半夜看到那里,直看得头晕眼花,放下书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还有《红与黑》,于连不是高老头那种付出型的浓,而是一种咬牙切齿的、不把自己搞死决不罢休的浓,看着就很想劝他一句,不至于这样啊朋友。
《忏悔录》也很疯狂,作者一点都不拿读者当外人,什么都说:偷东西、诬陷女仆、把孩子全送育婴堂、跟各种女人的关系……坦诚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读的时候会觉得他有一种不魔疯不成活的癫狂,似乎都能看到他颤抖的挣扎的双手,无休止地撕开自己的冲动。
感觉就是法国人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乃至做慈善都激情澎湃,老子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在他们这里不存在。唯有《包法利夫人》是个例外,写的也是浓人的故事,作者福楼拜却有一种局外人的眼光,冷峻地乃至带有少许嘲讽地描述那种浓烈的感情。进得去,出得来,在情感抵死纠缠时忽然宕开一笔,即张爱玲所言的“参差对照”。
英国则都是淡人,有一本书叫《英国人的言行潜规则》,讲了英国人的攀谈规则、道路规则、酒吧聊天规则、饮食规则等等。所以的规则可以概括为三个字:“淡淡的。”不管怎样心潮翻涌,都要整理好,淡淡地表达出来,降低浓度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嘲。
理性地看,浓烈的情感——无论是高老头的溺爱、于连的野心,还是卢梭的袒露——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自我指涉过度。当事人完全沉浸在“我”的感受里,“我”的付出、“我”的尊严、“我”的罪过,每一个念头都以自我为中心,情绪没有出口,只能在封闭的回路里反复加热,最终沸腾甚至烧干。
自嘲则是强行打开一个外部视角。即便是《简爱》这样写恋爱的小说,作者也会时不时从故事里跳出来,跟读者开个玩笑。英国的名作,别的先不说,好笑是一定的,《名利场》基本上三分钟一个梗,连听起来惨兮兮的《雾都孤儿》,作家也是实打实的阴阳大师。至于毛姆,他也许不够深刻,但绝对好笑,对于英国作家来说,激情是羞耻的,不好笑则等同于犯罪。
浓与淡,没有高下之分,喜好与个性有关,也与缘分有关。也许有人就爱法国小说浓得过瘾,而英国小说那刻意的淡,读多了,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矫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