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关于“放开非婚生育限制”、“生育登记取消结婚限制”的新闻总是能轻易挑动大众的神经。有朋友说,现在社会变了,普通人被房贷车贷压得结不起婚,政策放开非婚生育,是不是在给有钱人“纳妾”开绿灯,穷人彻底连生育的资格都没了?

这种担忧很普遍,也很符合当下的某种社会情绪。其实只要我们稍微翻阅一下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就能看清这背后的底层逻辑。2022年,中国新生儿出生数量为956万人,而死亡人口达到了1041万人。咱们国家的人口自然增长率直接降到了-0.60‰。这是一个具有历史分水岭意义的时刻,标志着咱们正式迈入了人口负增长时代。

韭菜,确实是不够用了。

现在的年轻人,被巨大的生活成本压得喘不过气。既然大家结不起婚、不愿意生,那总得有人来补充新鲜血液。所以,放开非婚生育限制也就成了一种必然的时代趋势。但这背后,除了大家调侃的“去父留子”和“富人多生”,还有一个往往被主流社会忽视,却极其鲜活、充满力量的群体:那些主动选择单身生育的女性。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讲一个叫阿烂的女孩的故事。透过她,或许你能看到人口数据背后,当代女性真正面临的困境、选择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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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烂是一名影视导演,同时也是一位快六岁男孩的妈妈。在主流社会的想象中,生育总是和浪漫的亲密关系、稳定的婚姻牢牢绑定在一起的。没有一张红色的结婚证,生孩子似乎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越轨行为。

但在阿烂二十多岁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就开始深度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婚姻和生育必须捆绑在一起?

那时候的她和很多北漂一样,一边在画室里疯狂地画画,一边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寻找自我。她内心很喜欢小孩,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三十岁之前要怀上自己的孩子。主流观念往往认为,女性三十岁前生育是为了身体恢复快。阿烂内化了这种对于生理年龄的认知,但她得出的行为路径却截然不同。

她看透了传统婚姻背后那一套宗族关系的本质。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婚姻从根本上是为了财产继承和繁衍劳动力。缔结婚姻关系背后的那一套系统,让她觉得既压抑又反人性。她目光所及之内的婚内女性,并没有让她看到理想中幸福的模样,反倒充满了各种妥协与委屈。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婚姻和生育彻底拆解开来。只要孩子,不踏入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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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决定绝非拍脑门想出来的。在做出这个关乎一生的决定前,阿烂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深刻的向内探索。

她当时在一家女性心理成长平台工作,认识了一位极好的女性朋友。后来两人双双辞职成了自由职业者,结伴在中国的大地上“流浪”了将近一年。

你能想象两个年轻女孩日日夜夜在路上跋涉的场景吗?她们有时候借住在陌生人的家里,有时候搭乘边境线上颠簸的卡车,有时候甚至在安静的寺庙里借宿。在这一年的流浪里,她们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也亲身经历过各种世俗场景下的性别歧视。那些深夜里,她们面对面深度交流,探讨“女性何以成为女性”,探讨彼此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这场旅程对阿烂意义重大。这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回到北京后,那是2018年的夏天,她获得了极大的心理能量,和朋友一起创办了“多元家庭网络”(后来发展成了公益机构“未来家”),专门关注泛女性的婚育成家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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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移到2019年,阿烂开始脚踏实地把她的生育计划提上日程。当时她在做编导,每个月有固定的薪水。很多人觉得生孩子要攒够一大笔钱,要给孩子创造极其优越的物质条件。阿烂却显得有些“无知者无畏”。她觉得只要能保证基本的吃喝拉撒,用基础款的物资,照样能把孩子养大。

她就像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原始生命,只遵循内心的呼唤。后来,在朋友的捐精支持下,她迎来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出生在2020年,那正是疫情刚爆发的第一年。几个月的产检没法按时做,生产的时候因为特殊时期,整个产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经过几个小时的顺产,一个全新的小生命降生在这个人间。那一刻,她没有任何恐惧。在随后的哺乳期里,她带着孩子搬到了北京和河北交界的地方。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那种躲避感极强。在那间小屋里,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怀里正在吃奶的婴儿。

浪漫的生命体验过后,就是日复一日真实得有些残酷的照护。小孩一天天长大,阿烂的身份也在这几年里不断撕扯。

每天早上,阿烂会在五点半甚至六点醒来。在这个极其安静的清晨,她需要抓紧时间改剧本、处理电影小组的例会安排,还要跟进艺术展览的策划。等孩子醒了,她就要无缝切换到母亲的身份。周一到周五,孩子在幼儿园。每天下午四点,一到那个时间点,阿烂的神经就会高度紧绷,因为校车四点半就要到门口了,她必须停下手头的一切去接孩子。

她并没有被生活压垮。甚至在哺乳期快结束时,她开始着手创作自己的第一部长片电影《这个女人》,把这些极其私人的体验转化为了艺术表达。生命体验的丰盛,最终滋养了她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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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意思的是,阿烂并没有让孩子成长在一个缺失爱的单薄环境里。她构建了一种新型的家庭关系。

那个当年和她一起流浪大半个中国的女性朋友,顺理成章地成了孩子的干妈。她们住得很近,在同一个小区不同的楼。干妈深度参与了孩子的成长,见证了阿烂从孕育到养育的整个过程。孩子对干妈也产生了极深的依恋。再加上虽然分开生活、但依然保持友好联系并定期探望的亲生父亲,这个非传统的家庭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

当孩子长到三岁去上幼儿园,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的核心家庭时,他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我家有两个妈妈,还有爸爸”的设定。

像阿烂这样的单身母亲在国内还有很多。她们面临的困难,远远不止是接送孩子和熬夜改剧本,还有那面巨大而冰冷的体制之墙。在阿烂主编的《单女的选择》这本书里,收录了17个单身女性的故事。其中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叫张萌,她的故事可以说是中国单身生育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2016年,张萌意外怀孕。当时她已经和男友分手,但她坚定地想要以单身的方式生下这个孩子。结果,当她想要申领生育保险待遇时,却被有关部门拒绝了。按照当时的规定,申领生育保险必须提供“夫妻双方的婚姻状况证明”,也就是你必须得有结婚证。

未婚生育的女性,明明同样缴纳了生育保险,同样经历了生育的痛苦,却因为少了一纸婚书,就无法享受应得的保障。张萌觉得这太不公平了。从2017年冬天开始,她把社保局告上了法庭。这就是著名的“国内未婚生育申领生育保险金第一案”。

官司打得异常艰难。历经一审、二审,一直打到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张萌屡屡败诉。那几年,也是非婚生育群体极其煎熬的几年。早些年,如果非婚生育,甚至还要面临一笔名为“社会抚养费”的巨额罚款。你没有按照政策指定的路径走,就要为这个小生命付出沉重的经济代价。

但这群女性没有放弃。她们在法庭上、在社群里不断发声。时代的车轮,终于在人口负增长的倒逼和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下,缓缓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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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国家正式宣布全面废止“社会抚养费”等制约措施。那个压在非婚妈妈头上的罚款终于成了历史。紧接着,各地政策开始松动。上海取消了申领生育保险待遇时的婚姻状况审核,张萌最终在线上成功申领了那笔属于她的生育津贴。随后,广东、安徽乃至四川,陆续明确了生育登记取消结婚限制。

阿烂所在的“未来家”机构创造性地提出了“单女”这个概念。她们不再去界定血缘、性缘,也不叫自己“单亲家庭”,就是“单独的女性”。无论已育还是未育,她们都是主动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独立个体。

宏观面上看,1041万的死亡人口和956万的出生人口,确实给社会的未来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当主流的婚姻制度已经无法承担起足够的人口繁衍重任时,系统不得不撕开一道口子,接纳那些曾经被排斥的生育选择。

但对于阿烂、对于张萌、对于千千万万个“单女”来说,她们的出发点从来与宏观人口数据无关。她们只是在问自己:我到底想要怎样的人生?我是否有决心为一个新生命全然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