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世默、吉塔・维尔贾万】

“美国为什么衰落?”“中国为什么崛起?”

这两个问题,已经成为当下国际关系领域讨论的热点。

近日,在与印度尼西亚企业家、教育家吉塔·维尔贾万的对话中,观察者网董事长、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咨询委员会主任李世默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他看来,中国在建国70多年以来的快速崛起,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即革命、转型、和解。这三个阶段层层递进、相互衔接,共同构成了中国崛起的清晰路径,展现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国家发展战略的连贯性与前瞻性。

中国的幸运之处在于,没有盲目跟随西方的发展路径,而是致力于探索适合自身的政治制度。这种制度既扎根于中国深厚的历史文化土壤,又能根据时代发展不断进行自我革新与完善。中国在这条自主探索的道路上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也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宝贵的发展经验。

至于美国和西方,却被其所遵循的普世主义和自由主义所束缚,陷入了制度僵化与意识形态的困境,导致社会共识撕裂、政治极化加剧,政府决策效率低下。当中国在自主探索的道路上不断优化治理体系、释放发展活力时,美国和西方却在意识形态的迷思中内耗,难以形成应对时代挑战的有效合力,这使得其在全球竞争中逐渐失去了原有的优势地位。

本文为视频访谈实录翻译,略有删节。

普世主义的消亡

吉塔·维尔贾万:你曾出版一部著作,我认为其思想非常有深度。这部著作令我这样来自全球南方的读者深感认同。你在书中阐述了诸多观点,其中便包括普世主义与多元主义的对比论述,能否就此谈谈你的看法?

李世默:我们成长于那个时代——你我属于同一代人——你肯定也知道,在冷战结束后,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各领域的发展都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可走。回想起来,这其实很不可思议,它号称放之四海而皆准:只有一套道德标准、一种政治制度、一套经济规则,这一整套规则体系被冠以“普世性”之名。无论国家、民族、文化、经济形态与地区背景如何,都必须遵循这个普世蓝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柏林墙倒塌被视作西方的一个巨大胜利

我们曾普遍认为,人类社会必然会朝着这一方向演进。但过去数十年的实践表明,这种发展模式对全球绝大多数国家和民众造成的弊端远大于益处,即便这一理念的起源地——美国及西方世界自身,也未能幸免。这也是你能看到西方国家出现各种反抗思潮的根源所在。

因此我认为,我们正处于普世主义泡沫破灭的关键节点。我坚信,未来的世界将更加有趣,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多元主义远比单一的发展范式更加精彩。我们正在走向一个更加多元的世界,人们有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宗教、不同的社群、不同的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我期待各类文明能够和谐共处,尽管冲突无法完全避免,但这样的世界会精彩得多,也更有利于“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

冷战落幕之后,全球范围内出现了一个值得深刻审视的现象:全球南方的绝大多数国家,彻底摒弃自身固有的政治模式与经济体系,全盘接纳西方所倡导的“普世观念”与制度范式。许多国家逐字逐句照搬西方国家的宪法文本,引入其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制度。这些国家盲目割裂自身传统,生硬设立议会、推行西式选举,甚至机械照搬美国四年一度的选举周期,完全无视本国的历史文化、社会结构与发展阶段等核心国情。

吉塔·维尔贾万:我国(印度尼西亚)的选举周期是五年一届。

李世默:对,看来你理解了我的意思。

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采取了这一模式。他们认为,只要照搬这套规则,只要吃下这剂“药方”,他们很快就能像西方国家一样富裕。但事实并非如此,多数国家并未取得成功,许多仍深陷内部冲突与贫困之中,发展状况极不乐观。

所幸,有一个国家中国,拒绝了这一道路,我就来自这个国家。

吉塔·维尔贾万:的确,这一点令人惊叹。

李世默:中国的选择是,我们可以吸取一部分经验,但不会全盘照搬,我们会根据自身国情、文化传统、政治体制和价值观,有所取舍。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我也很幸运,属于见证了这条道路取得巨大成功的一代人。

基于这一经验,我想给其他“全球南方”国家提出一个建议,1990年之后你们所吃的“药”没有奏效,你们的发展状况即便没有恶化,也并未改善。况且,当初为你们制定“药方”的医生,自己现在也生病了。看看他们的现状,不妨尝试一下不同的发展道路。

吉塔·维尔贾万:的确。为什么冷战时期那套理念看上去吸引力那么大,冷战一结束就彻底崩塌了呢?有人或许会说,西方自20世纪90年代初便以错误的方式推广自由主义价值观。为什么在那之前,它看起来还是更有吸引力?

李世默:冷战期间,西方国家为对抗苏联,展开了一场艰难的斗争、一场赤裸裸的正面较量。看看詹姆斯·邦德系列(007)的电影就明白了,那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们当时并没有在自己阵营里强行推广那套理念。你看冷战时期对抗苏联的西方阵营,里面各种政治体制都有,有所谓的威权政权、宗教政权,有左翼、有右翼。总的来说,那是一个由不同制度、不同价值观、不同政治模式的国家组成的多元阵营。

可在赢得冷战之后,西方就转向了另一条道路。事实上在冷战结束前,西方阵营本身具备相当的多元性。

吉塔·维尔贾万:你此前曾将迈丹事件(又称乌克兰广场革命,是2013年底至2014年初乌克兰亲西方派因政府暂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在基辅独立广场发起大规模抗议,最终引发流血冲突、导致时任总统亚努科维奇下台、政权更迭的“颜色革命”事件。)所引发的那种治理瘫痪状态概括为“迈丹模式”。

李世默:你指的是美国优先(MAGA)运动?

吉塔·维尔贾万:正是。还有“颜色革命”、阿拉伯之春等一系列事件。从西方当前显现的自我瘫痪特征来看,你认为这股风潮是否已走向终结?

李世默:它确实已经终结。在所有经历所谓“颜色革命”的国家与地区中,几乎找不到一个最终发展状况优于此前的案例。

这是过去数十年间,强加给世界各国人民的、最具破坏性的骗局。这太荒唐了,我相信后世历史学家在回望时,会看清这段历史的真面目,只能说很不幸。

中国获得成功的根本原因

吉塔·维尔贾万:你最具说服力的一点在于,你能够直言许多“全球南方”国家民众不愿公开表达的观点,而这背后,我认为是中国实力的支撑。我希望将这一问题置于中国与东南亚的比较框架中探讨。过去三十余年间,中国人均GDP增长十倍,而东南亚地区平均仅增长2.7倍。

在我看来,这与四到五个关键因素有关:一是教育投入不足;二是基础设施投入不足;三是治理能力欠缺;四是竞争力不足。每千名成年人口中,中国可颁发10份营业执照,而东南亚仅为1份;第五点在我看来有些反直觉:中国在经济活动的民主化与分权化方面,成效优于世界上多数所谓民主国家。你认为这背后的根源是什么?

李世默:我始终认为,每个国家、每种文化都是一个有机生命体、一个有机整体。如果将外部制度移植到本国,尤其是政治制度这类根本性的安排,那会要了“病人”的命,明白吗?

所以我认为,全球南方很多国家,包括东南亚在内,其处境与前英帝国殖民地很相似。那些人为划定的边界,是当年英国官员撤离时仓促划定的。这些国家只能被动接受这一现状,始终无法实现真正稳定,因为这些安排是外部强加的,并非内生形成,也不符合现实国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巴以问题是世界后殖民时代遗留问题中最严重的一部分

我看到很多发展中国家,包括东南亚国家,都受制于一套外来的政治制度、社会制度和法律框架。这些东西并不是从它们自身的文化和道德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我认为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我们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经济有活力,社会和谐,生活水平向发达国家看齐、民众能够普遍地接受教育。要实现这些目标,我们需要建设道路、兴办学校,需要提高我们国家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毕业生的规模,需要做所有这些事。但要做成这些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政治。政治就是如何组织我们的社会,如何从根本上组织集体活动。

如果一个政治体系从根基上就存在问题,建立在照搬移植、缺乏根基的基础之上,许多事务便难以真正有效推进。这并非说本土原生的模式与理念就必然成功,它同样会有自身的缺陷与困境。固守传统、拒绝改革同样不可取,但至少仍有调整与完善的可能。可倘若一个国家的立国之本,是直接移植而来的宪法与制度,那么它从一开始就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中国共产党的三个阶段

吉塔·维尔贾万:您曾提及中国共产党的三个阶段:1949年的革命、随后的制度融入,以及我们当前所见的巩固完善阶段。中国的制度融入阶段用时如此之短,你是否感到意外?我所说的“制度融入”,是指通过党的纲领与指令,将制度建设嵌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这一过程令我很有共鸣。请你谈谈相关看法。

李世默:简而言之,革命是关键。中国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当然,历史上任何一场革命,都具有一定的破坏性。几年前,我在中国运营一家媒体公司,推出了一档领袖系列访谈节目,由我亲自专访嘉宾。我曾采访巴西总统卢拉,提出了和您今天相似的问题。

我说,卢拉总统,你看,冷战结束时,我们所有发展中国家都曾满怀希望,觉得现在有了一份通往成功的行动指南,有了一个必胜策略,就像拥有一本名为《如何致富》的书,那就是美国宪法。所以我们当时都满怀希望,认为只要采纳了自由主义的政治、资本主义的经济,效仿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榜样,我们很快就能变得繁荣富强。

但是,为什么那么多这样做的国家——包括巴西在内,都没能成功?事实上,在所有的金砖国家里,中国是唯一真正成功的。其他国家,或多或少都陷入了困境,有些停滞不前了。这是为什么?

他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原因——因为你们经历过一场革命。卢拉总统回答得极为迅速且坚定,他以葡萄牙语发言,语气铿锵有力,我当时非常惊讶。我随后还查看了同声传译文稿。

卢拉随后说,你们经历了一场革命,而我们没有。这场革命赋予了你们政治基因与政治体制,让你们能够自主规划道路;而我们却困于被强加的政治基因与体制,至今难以摆脱。

你知道吗,那些所谓的制衡,本质上就是为特殊利益集团服务的。我年轻时赴美学习政治,他们总把制衡奉为万能灵药,这完全是谬论。所谓制衡,实则是用来约束本国人民的工具。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经历一场革命。

再说一遍,革命充满危险与变数,结果可能走向糟糕,但我们足够幸运,不仅经历了革命,更在革命中存活下来。

吉塔·维尔贾万:那么,你是否认为:中国 1949 年完成革命,即便后来经历了 “大跃进”、“文化大革命” 等困难时期,即便选择与尼克松政府开展地缘政治合作,本质上仍是此前变革力量持续融入制度的结果?这样理解是否正确?

李世默:是的。1949 年革命成功建立新中国,但其势头并未就此终止,而是持续了一二十年,直至 “文化大革命” 时期。可以说,这先是一场彻底的革命,随后又进入了一段延续革命精神的阶段。

我们谈论历史,它是如此漫长,如此宏大。十年、二十年、半个世纪看似久远,但若回望过去,这些时光其实转瞬即逝。

吉塔·维尔贾万:它是如此微不足道。

李世默:但从大局来看,我们中国人足够幸运:虽付出沉重代价,却在革命中存活并最终走向成功。这场革命赋予了我们一套最终证明是行之有效的制度,同时也为后续的改革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而现在,我们已经开启了一个进程,复兴在革命与改革开放两个阶段中曾被削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我们经历了两个关键阶段:一是共产主义革命时期。为求民族生存,我们不得不舍弃诸多传统,当时国家濒临危亡,唯有采取非常举措。革命胜利后,我们进入改革开放阶段,吸纳市场经济等西方实践经验。

这些西方经验在诸多方面与中国传统价值观存在冲突,但我们仍平稳度过了这一阶段。

如今,我们正步入将传统精神融入国家发展的全新阶段,这一进程才刚刚起步。在中国政治话语中,这一理念被概括为 “两个结合”:一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这一论断提出已久;二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这是近年明确的重要论断。我们正踏上这一征程。

信条国家:历史的教训

吉塔·维尔贾万:那20世纪90年代初,对你们来说,坚持走自己的路肯定非常艰难吧?当时苏联“改革与新思维”的失败,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你们不选择俄罗斯道路的决定?或者说,起决定作用的,更多的是自1949年以来经过几十年“制度融入”过程所预先奠定的制度建设基础?

李世默:苏联的例子很有意思。我在自己书的前一两章里也谈到过。事实证明,苏联的历史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很多偶然因素。历史就是这样。

吉塔·维尔贾万:机缘巧合确实会起作用。

李世默:历史有“必然”的成分,也有“偶然”的成分。“必然”是不可避免的。“偶然”则是随机的。在苏联解体的过程中,有很多“偶然”的因素,很多偶然事件。如果某人当时没有在度假(1991年8月19—21日,苏联保守派官员趁总统戈尔巴乔夫在克里米亚黑海度假地休假、新联盟条约签署前夕,发动旨在挽救苏联的政变,成立“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软禁戈尔巴乔夫并宣称其“健康原因无法履职”。政变仅三天即失败,这一事件成为苏联崩溃的关键转折点。),如果他们当时投了那一票,也许某个领导人(指俄罗斯联邦第一任总统叶利钦)就不会出现,而另一个人会做出完全不同的决定。

这不是说它未来就不会解体,但就那次事件而言,确实有很大的偶然成分。但其中也有他们自己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就像我说的,他们当时被西方的物质成就所迷惑,并错误地认为,带来这些成就的是那些政治制度和自由主义价值观。所以我相信,大多数历史学家也都会认同,苏联解体在很大程度上是咎由自取。结果历史证明,这是一个经典的错误:把相关性当成了因果关系。

吉塔·维尔贾万:而正如你精准指出的那样,苏联开始变成了一个“信条国家”。

李世默:确实如此。顺便说一句,苏联曾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社会实验。所有人都把它称作一场巨大的失败。它最终的确解体了,但我们不该忘记:它也曾是20世纪最伟大的成功故事之一,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功典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联五年计划的成功极大地改变了世界格局

如果你读过托尔斯泰,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就知道19世纪的俄国是什么样子——农奴制、落后闭塞,诸如此类。而苏联只用了一代人的时间,就将俄国转型成了一个现代化的超级大国。我说的是全方位的现代化——从科学技术到日常生活,全都实现了现代化,仅用一代人。

吉塔·维尔贾万:他们是第一个把物体送入轨道的国家。

李世默:这几乎就是个奇迹。西方用了三百年、四百年的时间才完成工业化和现代化。而苏联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跻身超级大国之列——如果你去看20世纪上半叶的苏联,会发现苏联民众的生活,比起我们从史料中了解到的19世纪俄国,已经完全步入了现代。从很多层面来说,这都是一个奇迹。

但苏联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是一个信条国家。在现代世界,主要的国家形态是民族国家——即以民族为基础建立的国家。民族拥有一整套文化与道德遗产、传统、规范和习俗。而苏联是一个跨国实体,它建立在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之上,所以它是一个意识形态国家,我称之为信条国家。

你的文化遗产是什么、你的民族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认同这套意识形态,你就是苏联人。这是一种实验,但它没有成功。而且我认为,美国在最近几十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信条国家。它从一个有着相当清晰的文化脉络、宗教和道德遗产的民族国家,转变成了一个自由派信条国家,其意识形态就是自由主义——其核心是极端个人主义。

你的价值观是什么、传统是什么、文化规范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认同这一套抽象的意识形态价值,你就是“美国人”。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做法。

吉塔·维尔贾万:而在一百年甚至两百年前,美国并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它过去并非如此,才能推动那场重大的工业革命。

李世默:至少就西方而言,工业革命(中国则不然)与其文化、宗教及道德传统密不可分。因此这套模式对他们行之有效。所以我认为,如今的美国已经变成了一个自由主义信条国家,而这正在引发美国国内的反抗。顺便说一句,欧盟也是一样。欧盟本质上也是一个信条实体,一个意识形态化的政体。

吉塔·维尔贾万:你认为西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才让欧洲和美国越来越变成信条国家?

李世默:我认为西方现代性是一个“组合包”。它包含了很多元素。

任何一本西方文明史的入门教材都会告诉你这一点,任何一本西方文明史的入门教材都会告诉你,孕育了工业化的主流西方文明,其源头无疑是古希腊罗马的经典,基督教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当时被称为“蛮族”的日耳曼部落也是其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宗教传统是西方现代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美国是由从欧洲迁往美国的清教徒建立的,其根基是宗教、是价值理念。还有,基督教在本质上是一个与社群相关的概念。当然在那个“组合包”里,也有个人主义。个人的价值一直是西方现代性的一部分,但它不是唯一的东西。传统价值、宗教信仰与社群意识,在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都始终占据着西方现代性的核心地位。

顺便说一句,这类教材现在已经被禁用了。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读过它们,后来它们变得“政治不正确”了,所以就不再有西方文明史这门课了。美国大多数大学都抛弃了这门核心课程,仅哥伦比亚大学等少数院校保留。如今美国大学生已无法接触这些内容,而我恰好赶上了课程取消前的时期。

吉塔·维尔贾万:(那时西方社会的)社群色彩曾十分浓厚。

李世默:但后来,受自由主义的影响,西方现代性这个“组合包”里的其中一部分,压倒了其他所有部分。这条毒性支流犹如癌变般扩散转移,如今已然席卷了整个西方社会。社会一切以个人为中心,极端强调个体价值,最终演变为“觉醒文化”,这正是极端个人主义的产物。

身份政治也是如此。有人说身份政治是反对个人的,因为它把人们归类分组,其实并非如此。身份政治的核心,是让个体的权利最大化。而为了实现个体权利最大化,就必须以某种方式承认群体的存在。

所以西方社会中的群体政治,无论是基于族裔还是其他——在西方社会,其目的不在于群体本身,而在于那个群体中的个人。无论是基于种族、性取向还是性别的群体,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放大个人的价值。

吉塔·维尔贾万:你在书中提到了一个观点:拥有天赋权利的原子化个人会腐蚀社群。还催生了资本这个“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尤其是当资本集中在少数寡头手中,以牺牲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代价时。我们是否可以认为,经济不平等从结构上催生了觉醒自由主义?

李世默:它们是相辅相成、互相驱动。社群的消解,加上个体的无限扩张及其影响,最终导致的就是丛林法则。胜者通吃,且不断巩固胜势。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规律:体量越做越大,最终形成垄断;而垄断凭借其规模优势,变得极具“竞争力”。这些个体也就沦为了寡头。

至于其余民众,因为失去了社群的依托,便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们没有社群的支撑,沦为一个个被疏离的个体,被边缘化,处于无组织状态。我认为,这就是当下西方社会的现状。

吉塔·维尔贾万:你之前还很犀利地提到,华尔街和硅谷的就业人口加起来还不到两百万,却似乎掌控着一切——

李世默:包括他们雇用的保姆。

吉塔·维尔贾万:还有服务员。他们几乎掌控了一切……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财阀统治,对吧?这种情况在中国是看不到的。

李世默:确实看不到。

吉塔·维尔贾万: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其地位要高于资本。

李世默:在中国,资本服从于政治权力,当然,这是因为中国本质上是一个集体主义社会。但我认为,美国以及欧洲很多地区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民众开始对这种财阀统治说不。“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兴起的部分原因就在于此。它会走向何方?我们还不知道,只能拭目以待。我们仍处于这一进程的早期阶段。

吉塔·维尔贾万:这种论调听起来似乎与早期的清教主义有共鸣,你发现了吗?

李世默:或者说,人们至少渴望重新找回社群的归属感,渴望复兴那些植根于传统、习俗和规范的集体价值观,而不是让个人完全成为无根之木。

去全球化VS再全球化

吉塔·维尔贾万:我们聊了革命,聊了制度融入,这些都为中国打造了坚实的制度基础。而下一阶段的任务是巩固发展,这一进程由三大支柱支撑:反腐败行动、环保理念,以及减少不平等现象。从直观感受来看,这应当是中国助力全球化进程的绝佳基础,尤其是面向“全球南方”国家时。请谈谈你对这一点的看法。

李世默:中国当然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而且中国未来的发展,离不开与世界其他国家的持续互联互通。如今世界上正同时上演着两种趋势,我称之为“去全球化”与“再全球化”。

去全球化趋势主要由美国主导的西方阵营推动,他们有自己的考量。我在这里不对其作评判。我认为,美国和西方在全球化进程中犯了诸多战略错误。全球化的所有成果、所有回报,都落入了极少数人的手中。这些人的利益,与本国人民、与国家利益已不再一致。这也是他们走向去工业化的原因。所以现在,他们通过政治变革试图纠正这一问题。而在他们看来,纠正的方式之一,就是推动去全球化。所以去全球化的趋势正在发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特朗普所谓“对等关税战”颠覆了世界的贸易规则

但另一种趋势是,中国作为全球增长最为显著的国家,其持续的增长依托于互联互通。毕竟,我们是全球最大的贸易国。这个“最大”,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也是史无前例的。没有哪个国家能像今天的中国一样,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贸易。

吉塔·维尔贾万:我认为,放眼全球,恐怕只有少数国家不以中国为最大贸易伙伴,比如不丹。

李世默:显然,要想持续繁荣,我们就必须维持这种态势。但西方出于自身原因正逐步收缩。这对他们来说无可厚非。他们在做他们该做的事。我们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有着不同的国情。

我常开玩笑说,美国即便与世界隔绝也能过得很好。它东西两侧有两大洋作为屏障,没人能够入侵它,(入侵美国的)难度实在太大。而且美国自然资源极为丰富,要是真如他们所说,把加拿大和格陵兰收入囊中,那美国所拥有的自然资源足以支撑其使用500年。此外,他们还有墨西哥,完全可以借此推动北美再工业化,再加上拉丁美洲,美国的发展条件得天独厚。所以,他们并不像我们那样,对互联互通有着强烈的需求。

中国的自然资源远没有这么丰富,我们必须开展贸易。作为制造业大国,我们需要生产产品,再与世界其他国家进行贸易往来。

所以第二种趋势,就是我所说的“再全球化”,中国是这一趋势的主要倡导者和核心推动者之一。而这一趋势的推进方向在哪里?显然,答案自然是面向“全球南方”国家,也主要是同“全球南方”国家一道推进。毕竟正如我所说,西方正在不断收缩。

因此,中国必须找到实现“再全球化”的路径,以互利共赢的方式,与整个“全球南方”国家保持持续的互联互通。这是唯一的出路。

美国的新国家安全战略

吉塔·维尔贾万:唐纳德·特朗普领导的美国政府发布了一份新的国家安全文件,其中明确提到了两件事:一是与俄罗斯重建战略稳定关系,二是明确重提门罗主义。这和你刚才说的,从加拿大一直到南美洲最南端的布局正好相关联。这对欧洲、中国以及“全球南方”国家会产生哪些影响?

李世默:我不便对门罗主义以及美国的战略意图作出评判。但基于我刚才阐述的“简单计算”,我能理解其动机所在。我真心希望他们不会采用门罗主义那种粗暴的方式推行其战略。但这确实是他们的战略要务。而且我觉得,我们也能理解这一战略背后的逻辑。

我认为,他们在拉丁美洲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并不明智,但这终究取决于他们自己。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在我看来,这一战略背后的深层含义是,美国继续维持冷战后建立的全球霸权体系,已经得不偿失。这对美国、对美国人民而言,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一直认为,美国霸权的建立,是以牺牲美国本国的国家利益为代价的。他们构建这一全球体系的结果是,处于最顶层的华尔街、硅谷和好莱坞这“三巨头”赚得盆满钵满,而其他民众却失去了社会保障体系,失去了社群归属感,失去了高薪的制造业工作。

吉塔·维尔贾万:还背上了高达38万亿美元的债务。

李世默:他们还失去了当地的教堂,失去了宗教信仰,失去了道德准则,这些统统都让位给了“觉醒文化”。所以我能理解,为何美国民众,至少是大部分美国民众会发出这样的呼声,不,我们不想再为少数人的利益,去维持这个全球霸权体系了。我们要找回自己的社群,要重振本国工业,要重拾自己的价值观。对于这一点,我们应该予以理解。

我认为,这件事的深层含义在于,这份国家安全文件的出台不是偶然,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多年来,至少是近十年来,这种潜在的趋势和力量就已经显现。而且我认为,无论美国后续出现什么样的政治领导人,这一趋势都将持续下去。

所以对世界其他国家而言,这意味着美国主导的全球体系,也就是这个全球霸权体系,其收缩速度将会远超人们的预期。当然,这也会给“全球南方”国家带来深远影响。

吉塔·维尔贾万:如果美国真的要与俄罗斯重新建立战略稳定关系,直觉上来看,欧洲就不得不对中国采取更加友善的态度。你觉得这会是一种集体性的姿态,还是更倾向于各个国家各自为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国汽车正在海外快速崛起

李世默:这个不好说。中国与许多欧洲国家的贸易往来非常密切。我们与德国的经济合作体量极为庞大,德国各大企业都在中国设有机构,有业务往来。

吉塔·维尔贾万:比如奥迪、大众。

李世默:它们都在中国生产电动汽车。因此,中国与欧洲各国在经济及其他领域的关系极其复杂、深度交织。当然,欧洲如今局势艰难,爆发了军事冲突,这些冲突有着复杂的成因与历史根源。

如果美国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不再像以往那样积极介入这些冲突。那么我认为,各方都需要重新评估形势。

毫无疑问,我认为欧洲国家若能加强并深化与中国之间的互联互通,将大有裨益。但令人遗憾的是,我看到一些欧洲国家出于经济方面的担忧,居然不得不抛弃他们的气候目标,原因竟是忌惮中国的电动汽车。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早年读《金融时报》时还看到,能源转型以及为应对气候变化而推动的能源变革,是布鲁塞尔的“宗教信仰”,是政治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议题。

吉塔·维尔贾万:其实可以这么认为:德国竞争力,尤其是制造业竞争力的下滑,部分原因正是将气候变化叙事奉为宗教般的信仰。

李世默:我想对许多欧洲国家,也包括美国说,当事情进展不顺时,不要一味责怪别人,而应审视自身可以进行哪些改革。

文化大革命结束时,我们面临诸多困境,但我们并没有说:“哦,我们的计划经济行不通,这都怪美国。”也没有说“只要他们也实行计划经济,在公平的竞争环境下,我们肯定能比他们做得更好。所以,我们要抵制他们。”

不,我们说的是:“好吧,我们政治经济体制的某些部分确实运转不灵,我们需要改革,并且要虚心学习别的行之有效的做法。”于是我们从西方引入了市场经济的许多要素,并在此基础上参与竞争。

士大夫:中国悠久的精英治理历史

吉塔·维尔贾万:我想深入探讨一下制度建设的问题。你以前跟我提过,中国从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实施的十五个五年计划,中间一度被“大跃进”打断,但后来又回到正轨了,对吧?我想把这个和你在书里提到的“士大夫”传统联系起来。这其实是一种技术官僚化传统,对吗?

李世默:这是一种带有理想的技术官僚化。士大夫传统其实已经延续了两千年,其真正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孔子时代。它与普通民众紧密相关。我们在很多个世纪前、千百年前就逐步废除了贵族制度,逐步从根本上消除了土地贵族阶层。

秦始皇统一中国时,我们就开始摒弃贵族分封制,建立起了政治学者所称的“现代国家”的雏形。当然那并非现代意义上的现代国家,但已具备现代国家的诸多特征。其中一项核心理念就是:平民通过求学,可以从无名小卒一路晋升至高位,当然皇帝之位除外。但求学是有目的的,它不只是为了实行技术官僚主义而培养技术官员。

求学的目的是服务文明、服务国家、服务集体,以及践行支撑集体的价值理念。在当时,这些价值理念就是儒家价值观。我认为这种精神气质一直延续至今,甚至贯穿了整个革命时期。革命先辈们就是新时代的士大夫,因为他们心系国家,而他们大多出身平民。

反观欧洲,哪怕是拿破仑时代前,也就是两百多年前,只有贵族才有资格参战,那是一种特权。农民被认为不够资格上战场。

吉塔·维尔贾万:关于这十五个五年计划……毛泽东当时就已提出了相关愿景,认为中国可在75年内赶超美国,对吧?

李世默:他在宣布第一个五年计划时就这么说了,当时,他的话听起来非常大胆。如今我们正在启动第十五个五年计划。

他当时大致是这么写的:“嘿,我们现在开始实施第一个计划了,大家要努力干。我们的目标不只是混口饭吃、勉强过日子,而是要追赶并超越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美国。”他说:“要花多少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太乐观了。”他说:“也许七十五年怎么样?正好是十五个五年计划。”

他确实在1950年写下了这些话。

中美科学、技术、创新竞赛

吉塔·维尔贾万:他相当有先见之明。我的意思是,在很多领域,你们现在都已经处于领先地位了。电动汽车肯定是,人工智能(AI)也快了。

李世默:我们正在开启第十五个五年规划,我跟你说说当下中国正在发生的事,那是了不起的巨变。我们从30多年前开始参与全球化,2000年加入了世贸组织(WTO)。当时我们参与全球化的方式是发展制造业,因为那是我们的强项。

我们的全球工业产能占比从最初的个位数增长到今天位居世界第一,超过了美国、德国、日本、印度,以及后续五六个国家的总和,规模极其庞大。目前我们的工业产出约占全球的35%,未来还可能提升至40%。所以我们在制造业方面可以说是横扫千军,非常成功。

但在2000年前后,我们在科技领域还毫无话语权,美国是无可争议的领跑者。我们当时只能紧跟硅谷的步伐,他们做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还让出了半导体等诸多关键领域的主导权,他们一直处于领先地位。但我们并没有就此“躺平”,这是中国目前流行的一个词。我们没有躺平,我们在教育、科技基础设施建设上付出了巨大努力,经过数十年的积累,现在我们正处于多个领域重大科技爆发和突破的关口。

我预测,在未来十年左右,我们会在不同领域看到五个、十个、十五个“DeepSeek”式的突破。

吉塔·维尔贾万:那是一种非线性的增长。

李世默:对,是非线性、跨越式的增长。我给你举个例子,这场科技突破的进程是从2020年开始的,最先发力的领域是可再生能源。2020到2025这五年里,我们不仅在太阳能、风能等领域领跑全球,在汽车行业也实现了颠覆性突破。我想跟你说说这一突破的分量有多重。

汽车行业是世界的支柱产业。德国、日本、美国这三个国家用了75年时间主导了这一支柱产业,而我们只用了五年,就彻底颠覆了整个格局,旧格局从此一去不复返。

吉塔·维尔贾万:确实如此。

李世默:五年时间,对标75年,改写了这个全球支柱产业的格局,这就是汽车产业的变革。那么2025到2030年,未来五年,我认为同样的颠覆性变革会在三个行业发生:生物技术——这一趋势已经显现、人工智能,还有机器人,或者说广义的先进制造业,而不只是单纯的机器人产业。

在生物技术领域,我从七八年前就开始投资。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现在这种局面。我的意思是,中国正在迅速成为生物技术的超级大国。

七十年前,我们的全球新药专利占比仅为百分之十几,大约在11%、12%、14%左右,如今这一比例达到了44%,很快就会突破50%。全球进行的所有临床试验中,我们的占比约为35%,且还在持续提升,这一规模超过了美国和欧洲的总和。全世界的企业都来到中国,采购创新药物。

我一直说:“2000年的时候,广交会就是全球化的一个缩影。”全世界的商人都汇聚在那里。如果你在西雅图有个小礼品店,或者在巴塞罗那有个工厂,你肯定会去广交会采购本土市场需要的商品。今天,中国正在举行一场生物科技领域的“广交会”。所有的生物科技企业都在接待来自美国、欧洲、俄罗斯——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的——潜在客户,这些客户都来采购中国的创新药物知识产权。这一切已经成为现实,未来五年还会持续发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根据美国媒体报道,claude在此次针对伊朗的行动中被大规模使用

第二个领域是人工智能。所有人都在说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展开竞争,竞争确实存在,但中国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这一路径与“全球南方”国家的需求高度契合。我们走的是开源路径,美国走的是闭源路径。这也与政治体制和政治基因有关。这要解释起来需要花好几个小时。

美国的路径本质上是:投资、创新,然后收取专利租金。过去二十年,我们一直在为这些科技巨头支付租金,这一点你也清楚。中国的模式截然不同:投入研发、技术创新、市场竞争、规模化量产、让产品普惠大众,让所有人都能用得起,就像我们当年在制造业领域所做的那样。

三十多年前,没有中国的话,欧美普通民众真的能买得起那些圣诞玩具吗?根本不可能!

吉塔·维尔贾万:老兄,你去亚马逊,去沃尔玛看看,99%的商品都是中国制造。

李世默:当然,这也有问题。我理解特朗普总统说的“玩偶太多或许不是好事,有两个就够了”。他或许说得对,我对此不作评判。我只想说,我们擅长规模化生产,让产品变得平价普惠,这一模式也正在人工智能领域落地。

我知道美国在算力方面更强,因为他们有芯片优势,但我认为关键不在这里。我知道世界各地的公司,包括美国的大公司,正在暗中,使用中国的AI,在使用Qwen(通义千问)、Kimi等等。因为中国的人工智能公司每百万tokens只卖38美分。

吉塔·维尔贾万:这个价格低得令人惊叹。

李世默:ChatGPT我记得(每百万tokens)卖5.5美元。差距太大了。如果没有中国AI,“全球南方”和AI领域永远不会有交汇之处。除了向美国AI公司支付租金外,他们将与AI领域毫无瓜葛,“全球南方”国家只能向美国人工智能企业支付租金,就像过去给苹果、谷歌等所有科技巨头支付租金一样。但中国的人工智能是开源的,价格亲民普惠。

如果你是一家印尼公司,你想使用AI,一百万个Tokens只要38美分,甚至可能降到25美分,你真的可以把它当作助力业务的工具,这个成本你完全承担得起,也不需要支付昂贵的“租金”。所以我认为人工智能领域的变革至关重要,尤其是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当然,它对美国也有影响,但它对“全球南方”国家更重要。

第三个领域是先进制造业与机器人产业,这一领域的变革也已经开启。这就是未来五年,也就是2025到2030年的发展趋势。我们甚至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已经看向了2030年之后的2035年。

我还能举出两个领域的例子:量子技术和核聚变。

吉塔·维尔贾万:而且你们已经公布了钍基核反应堆项目,对吧?

李世默:不过,这俩项目目前还处于初期阶段。我看到海量的资金、人力资源和国家政策都在向这些领域投入,我相信五年之内就会迎来成果落地。中国将在科技领域全面走到最前沿。而且,想想看,这些成果将会被用来与全球南方分享。

吉塔·维尔贾万:有两个基本的观察一直让我印象很深刻。第一,美国经济实在过于臃肿。你在深圳用滴滴出行,你不用付小费,每英里的成本也更低。而中国的边际生产力……这么说吧,在深圳,12美元就能买到一块功能、外观都和苹果手表不相上下的智能手表,而在帕洛阿托(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县下辖城市),一块苹果手表要卖450美元。对于非洲、巴布亚新几内亚,还有全球南方任何一个村庄的人来说,这种平价产品才真正能打动他们,对吧?

还有你们开源一切的模式。那么有什么能阻挡这一趋势呢?我再跟你说一组数据:中国每年培养400万到450万名STEM领域人才,东南亚每年仅培养75万名,其中印度尼西亚25万名,美国每年只有80万名。

你们的边际生产力只会不断上升,超越其他国家。势不可挡。所以我认为,问题在于你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向全球南方“民主普惠”地输出资本。你同意这一点吗?

李世默:如果你现在去中国,当下的流行词是“出海”,字面意思就是走向海外。指的是中国企业,大多是科技企业,当然也包括技术含量高的制造业企业,走向全球化、布局海外。有很多这样的企业,比如电动汽车企业:比亚迪在巴西、泰国、匈牙利、印度尼西亚设厂。中国的无人机企业、机器人企业、电池企业等,都是这样。

吉塔·维尔贾万:宁德时代也在建厂……

李世默:没错。我想提出一个观点,我对此还没有完全深思熟虑过,可能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认为已经步入尾声的第一阶段全球化,有三大核心驱动力:美国的资本与技术、中国的生产制造、全球市场。

下一阶段的全球化同样会有三大驱动力:中国的资本与技术、全球生产制造、全球市场。中国企业必须将生产布局、产业和技术足迹拓展到世界各地,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

挑战在于如何实现互利共赢,如何借此带动整个“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而我认为,我们具备这方面的政治意愿、地缘战略的需求,以及商业驱动力。

全球南方

吉塔·维尔贾万:你知道吗,我跟我的西方朋友说,他们一直觉得比亚迪在泰国、印度尼西亚建厂是出于地缘政治目的。我跟他们说:“这和地缘政治无关,纯粹是经济考量。比亚迪在中国要和98家电动汽车厂商竞争,而在东南亚,他们几乎是独一档的存在,在东南亚能赚更多钱。”

但从长远来看,就全球南方——或者只是东南亚而言,关键在于技术转移,对吧?我们看看流入东南亚的外商直接投资,每年规模约在2000亿到2300亿美元,新加坡能拿到1000亿到1400亿美元,印度尼西亚约300亿到400亿美元,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越南,每个国家约100亿到200亿美元。

我认为资本配置的结构性限制与法治水平和技术转化能力有关。所以如果我们希望中国助力再全球化,我认为中国可以思考如何帮助投资目的国完善法治,以及如何提升技术转化能力。而技术转化能力,其实和STEM领域的人才数量息息相关,对吧?无论是把中国的教授请到东南亚,还是送大批东南亚学生去清华大学这样的世界顶尖学府深造(都是可以的)。

李世默:我的想法是,中国的大学都是一流水准,而且数量众多,尤其在STEM领域实力突出。所以我认为,我们排名前五十的大学,政府应该鼓励它们走向世界,建立STEM专业的分校。不必包含哲学等学科,而是建立STEM不同专业的分校区,与当地最顶尖的教育机构合作,为“全球南方”国家培养青年人才,让他们来华学习、往返交流,构建人才网络。

或许相关工作已经在推进了,我看到一些顶尖大学已经在海外,主要是“全球南方”国家,设立了分校。

吉塔·维尔贾万:还远远不够,需要规模化推进。中国教育体系的优势在于普惠性,不存在钻空子的空间。你可以把孩子送到成都、重庆、大连、上海、北京,都能获得质量相差无几的优质教育。而在其他国家,只有富人才能让子女接受更好的教育,因为他们能钻制度的空子。

我认为这一点对未来的发展十分有利……我对东南亚的判断是,未来东南亚会越来越多地从中国获取技术资本的配置,再从西方获取金融资本,因为西方一直在大量印钞。但这些资金并没有流入东南亚,或许是因为外界认为当地法治不完善、技术转化能力不足。正如你精准指出的,这或许就是实现再全球化的良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美元在全球范围内依旧有巨大影响力

李世默:而且中国和“全球南方”国家——中国本身就是全球南方的重要成员——需要携手合作,建立有利于我们共同发展、适合我们自身的规则与标准。

而不是那些并不适配我们、反而是强加给我们的所谓的“法治”。这就是很多所谓的法治或其他政治制度之所以行不通的根源。几十年来,他们总说,只要印尼照搬照做、根除腐败,一切就会好转,可即便他们照做了,腐败反而愈演愈烈,这方面的研究有很多。

所以中国在这一层面可以有所贡献,因为中国在构建适配自身制度的问题上有经验。中国的制度不是完美无缺的,它也存在缺陷和诸多问题,中国也存在腐败现象,但我们一直在大力整治。中国拥有构建大体适配自身的制度、并持续推进改革的经验。

吉塔·维尔贾万:我想回到气候变化的话题。在帕洛阿托给特斯拉充电,每千瓦时电费约48到55美分;在深圳给小米或比亚迪的车充电,每千瓦时只要4到5美分。我只能推断,这源于中国强大的供应链能力。

我认为这套模式在“全球南方”国家很难轻易复刻,但其中政治经济学的逻辑是通行的。我认为,如果中国能更深刻地理解这种政治经济学的逻辑,那么来自中国的资本配置就会更多地流向全球南方,对吧?

我认为,如果中国能大力助力“全球南方”国家的教育,尤其是STEM领域教育,即便“全球南方”国家的电动汽车充电成本因供应链不足达不到5美分,而是7美分,人们依然愿意接受。

李世默:那是当然!我了解到,印尼已将能源转型提上日程。对于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岛屿众多的国家而言,这是了不起的举措。为了这次交流,我特意看了地图,然后我就为印尼而感到惊叹。

对于印尼这样人口规模的国家,推进能源转型?我绝非傲慢,请容我以最谦逊的态度去表述:中国是你们唯一切实可行的合作伙伴。中国是唯一能够以亲民价格生产硬件、设备、基础设施,实现规模化落地,并及时推进项目的国家,我们的执行效率极高。所以你们需要与中国合作,找到与中国合作的路径。

吉塔·维尔贾万:尤其是在技术资本领域。

李世默:中国凭借庞大的体量,在全球各地都有广泛布局。我知道这有时会显得非常有威慑力,但这种影响力是温和的。你想想,总有人说中国体量太大,所以构成威胁。但中国从未在世界各地指手画脚,教别国如何治理国家。从来没有,绝对没有!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

吉塔·维尔贾万:我们并非贬低西方技术,我只是想表明,西方技术或许更擅长从0到1的原始创新,但价格远不如中国技术亲民。而且我坚信,在不久的将来,中国也能实现更多从0到1的突破。对非洲、东南亚以及“全球南方”国家的民众而言,中国技术的性价比要高得多。

李世默:过去几十年,医药领域一直由西方企业主导,药品价格高昂。一些国家不得不放弃知识产权,生产仿制药,但我们不会这么做。如果当前趋势持续,我认为五年内,平价的中国创新药将走向全球,惠及数亿民众。

吉塔·维尔贾万:没错。你认为这会成为西方精简自身臃肿体系的动力吗?

李世默:西方自身面临着纷繁复杂的深层问题,这些问题根深蒂固,我们无权评判。他们必须做出艰难的抉择。

几十年来,中国也做出过诸多艰难抉择,为了长远利益牺牲部分短期利益。西方如今也必须如此,至于如何抉择,我们无从知晓,但这得由他们自己决定。

吉塔·维尔贾万:我们正身处一个格局更为清晰的多极化世界。那些曾经微不足道、如今日益强大的国家,必然会寻求变革现状。我认为这一时刻已经到来。而且我觉得,东南亚凭借自身的体量以及地缘政治、地缘战略的重要性,是少数能够在中美之间灵活周旋的地区。你认同这一观点吗?

李世默: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而且我坚信,如果当前趋势持续,中国完全有能力与美国以一种更妥当的方式相处。我认为,美国正朝着维护自身集体利益的方向转变,而非为了维护全球霸权地位,牺牲国家利益去迎合自由派精英的利益。

所以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中美两国即便存在竞争,也能够避免有害的冲突,以各自的核心利益为出发点行事。

对印度尼西亚的建议

吉塔·维尔贾万:李世默先生,我还想再问您两个问题。印尼的国家安全叙事依托于粮食安全和能源安全。作为一名资本配置者,您对印尼有何建议?

李世默:我建议印尼与中国在能源转型领域展开合作。这样你们就能建设成本亲民、可规模化、可落地的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从而能够自主规划能源发展道路。中国正在实现能源自主,长远来看,你们也能自主规划,但这需要时间。

第二,农业。印尼是农业大国,农业是你们的支柱产业,也与社会结构息息相关。中国在农业技术领域同样处于世界前沿——包括农业机器人和无人机。我旗下就有一家无人机企业,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农业无人机公司之一。我们可以实现大片农田的无人化作业,最多只需要一个人去管理。

吉塔·维尔贾万:他只要抽着烟,盯着屏幕就行。

李世默:我们在泰国、巴西这些农业大国都有业务布局。还有地面农业机器人,比如棉田采摘机器人。但关键是如何引入这些技术,并在提升生产力的同时,不破坏社会凝聚力、让发展成果被共享。这是印尼需要认真考量的问题。但相关技术已经成熟,而且中国的技术价格依旧亲民。

吉塔·维尔贾万:东南亚拥有约500万至600万公顷的红树林。红树林是受人关注较少但非常重要的碳汇(指通过植树造林、植被恢复、海洋吸碳等机制,吸收并固定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减少温室气体浓度的过程或活动)之一。每公顷红树林每年可固碳一吨。试想一下,如果东南亚能将红树林种植面积扩大到1000万公顷。

李世默:这太了不起了。

吉塔·维尔贾万:这一地区能够吸收、固化全球四分之一的碳排放量。全球有约400亿吨碳排放量,这就能实现100亿吨的固碳量。而且我认为无人机可以在红树林种植中发挥作用,因为无人机的种植效率比渔民一棵棵栽种高出数个数量级,直接播撒种植即可。

李世默:没错,绝对可以。这正是中国领导人所说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你想想,如此大规模的红树林能够吸收碳排放,而中国是制造业大国。

中国的两个风险

吉塔·维尔贾万:建设核反应堆需要数年时间,但借助无人机种植红树林,见效极快,短短几年就能实现固碳。

最后一个问题。您认为什么因素会让中国发展的引擎放缓?

李世默:有两大风险。第一,我们面临着迫在眉睫的人口结构问题,这一问题不会在当下爆发,但已近在眼前,我希望我们能妥善应对。未来某一时期,退休人口会大幅增加,劳动青年人口减少,这始终是个难题。问题不在于总人口数量,而在于人口结构。

我们当然会通过技术手段应对,比如大力发展各类机器人,让技术弥补人力缺口,对吧?但我们或许还需要通过政策、社会政策、教育和价值理念来解决这一问题,这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和需要应对的风险。

第二个风险是,在这个新兴的多极世界中,存在许多不确定性和地缘政治的紧张局势。我们可能会被卷入不愿看到的军事冲突中。我认为中国人不希望这样,但还有许多其他力量在起作用。所以我们真的需要对这一点格外谨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