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西安的工作人员将绘有精美涂鸦的墙面涂成了白色,不久便用红色包裹。支持者又是抵御文化侵袭的话术,反对者则扼腕叹息,觉得地方管理者容不下精美涂鸦,仿佛又是一次粗暴执行与艺术精神的对抗。
到这里,我是愤怒的,为什么很多城市容不下一面墙。
做了点研究,我发现这些画有主题,主人公是一只叫格林的狼。在文学和纪录片叙事里,他被称为“狼王”。2010年,李微漪在若尔盖写生的时候,“收养”了一只狼崽,起名为格林,据称是狼王的孩子,因狼王被盗猎、母狼殉情而陷入险境。狼崽逐渐长大,也开始嚎叫扰民,李微漪不愿意将其送给动物园,于是开始自行野化放归。历经卖房负债,重返若尔盖,花了10个月时间将格林放归,据说是“首例人类养大后成功放归的狼”。后来,她把这段经历写成书《重返狼群》,拍了同名纪录片,感动了许多人,“格林”变得知名起来。在这样的背景下,“格林墙”在西安等城市诞生,不少画师开始以格林的故事开展了民间主题创作,一度成为网红打卡点。
到这里,我是温暖的,一个充满温情的故事,狼通人性,人爱自然。
再做点研究,我发现《重返狼群》的故事有争议。首先是养狼的行为存在灰色地带,李微漪收养格林的时候是2010年,那时候狼还没有被列为保护动物,但在城市中饲养依然有违规嫌疑。然后是她的野化与放归行为,被质疑不够专业,人工养大的狼,野外生存能力、社交能力都先天不足,而她和男友两人的野化过程并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没有种群评估,格林也没有经过正规检疫,跟人混居久了,可能把犬瘟、细小等病毒带入狼群,反而给生态造成风险。第三,她和男友拍摄的纪录片《重返狼群》存在摆拍嫌疑,主人公“格林”不止用了一只狼,而且整个纪录片更像是一个建构出来的情感纪实,强调了狼的通人性、报恩情节,这种艺术加工与现实或许存在差异。第四,则延伸到作者的商业化动机,比如IP运营,高昂的观影票价,与出版社的版权纠纷,都让李微漪的悲情叙事换了另一种滤镜。
到这里,我是疑惑的,一个在文字和镜头描绘下温情脉脉的故事,与科学、自然和现实存在张力甚至冲突。对于传播保护生态的理念,作者有正向作用,但披上温情面纱的故事,又与科学理性相悖。即便剔除商业化运营和动机猜测,纪录片的“善意”拼接、饲养野化放归的不科学都肉眼可见。
温情与争议让这个情感叙事发酵,各地画师开始纷纷以此为创作题材,民间议题推动文旅热点,西安的格林墙在被刷掉之前已经成了网红打卡点。四川南充146米长的格林墙,以纪录片为蓝本设计,是文旅部门打造的公共文化项目。各地的格林墙大多为民间自发创作,也有部分文旅希望借个东风。
《重返狼群》让我想起了作家沈石溪的作品,我儿时的读物,曾经被那些动物故事里的“人性光辉”感动。后来沈石溪的故事也遭遇颇多质疑,但如果当成动物小说,也算勉强过关。狼王格林,一个沈石溪同款的动物故事,通过纪录片和网络传播引发争议,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哪里能说清。
浪漫叙事、科学理性、城市管理这三重因素的叠加,让我的愤怒、温暖和疑惑都无处投射。格林墙的消失,我没有能力判断对错,只能梳理其成因和背景,尝试做出一些解释。当浪漫叙事被流量和商业包装,情绪就开始脱离科学的范畴。拥护者以为自己充满大爱,反对者高举理性的旗帜,画师们匆忙寻找主题,地方文旅急着借势。城市管理者赫然发现,现实中的格林墙成为流量地标,而这个叙事本身存在着难以忽视的矛盾。流量可以流动,而城市公共艺术带有某种永久性和仪式性的意味,摊上这种事估计让管理者直嘬牙花子。
我依然不做任何价值、道德和动机的判断,作为一个评论者,适时承认自己的无知无能是一种美德。
图片来自艺术家刘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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