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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天,郑州的夜还亮着,但亮法已经变了。

过去两年,这座城市的夜色属于婚宴酒店、总裁办公室样板间、ICU病房布景和凌晨三点还在背词的男女演员;如今,越来越多的光从显示器里冒出来,照着提示词,照着会员算力,也照着一批刚刚被时代从现场赶回办公室的人。

4月,工人日报记者在郑州蹲点,看见的不是暴富神话,而是一座内容工业城市拐弯时的姿势:婚宴酒店里还在拍“年会抓小三”,负一层照旧发盒饭,群演歪在墙边打盹;与此同时,郑州高新区某产业园里,AI短剧组在夜里十点后依旧灯火通明。

三笙万物负责人张元说,他“最近已经很少接触真人短剧了”;一周前团队还是凌晨1点上班,如今买了会员、算力提高,熬夜也熬得更像技术部门,而不像剧组。

天桥短剧这个曾经靠真人爆款《陛下天天被咖妃肘击》在行业里打出名号的平台,据公开报道,已把九成业务转向AI短剧。

金水区大志影视文化产业园的一名工作人员回忆,去年下半年最火的时候,基地15个剧组同时拍,24小时不打烊;到了今年春节后,剧组数量骤降到个位数。她说得很直白:盛极必衰,平台吃不下那么多了。

在郑州短剧的故事里,平台像上帝,也像房东。它把钱撒下来时,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它一调规则,半座城就开始重新算账。

2026年初,AI短剧、漫剧、仿真人剧被平台迅速扶上牌桌。

2月,抖音系推出新的漫剧分成系数政策,仿真人剧系数最高;4月,淘宝短剧、快手短剧也先后发布AI短剧激励计划。

4月14日,红果短剧创作服务平台与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整合为“短剧创作者中心”,从IP选取、剧本投稿、制作承接、项目撮合,到成品经营、数据复盘、签约结算,全部收口到一个更完整、更强势的平台系统里。

意思很明确:以前你拍完来卖,现在你从立项起就已经在平台的轨道上跑;以前你只是供货商,现在你更像平台流水线上的外部车间。

挤压

郑州当下遭遇的,并不是简单的行情不好,而是一场三重挤压。

第一重,是平台模式之变。

小程序付费短剧时代,郑州最擅长的是快:快组人、快开机、快投流、快回本。如今抖音系免费模式和一站式平台化经营越来越强,红果短剧在2026年2月月活被QuestMobile统计到3.04亿,成为字节系又一个巨型流量入口。

免费模式把旧日那套“前几集免费、高潮处付费、投流买量当天花当天回”的粗暴算术改写了:内容不只是拿来转化充值,还得服从更长链路的分发、广告、电商和平台生态。郑州擅长的“冲量剧”,忽然没那么值钱了。

第二重,是AI对制作组织的拆骨。

36氪曾援引业内信息称,郑州头部短剧公司日新月异已裁去四五百人的实拍团队;宙途文化这家曾经在2025年月产200部真人短剧的公司,开始与本地学校合作AI真人技术与人才训练。

AI短剧最狠的地方,不是它完全替代真人,而是它先把真人短剧里最标准化、最可复制、最依赖场景和特效、最讲究ROI的那一部分吃掉。

玄幻、仙侠、古装、丧尸、科幻,这些过去真人拍起来又贵又假、还容易穿帮的题材,现在变成一台电脑和几组接口就能开工的东西。真人不会死,但真人会先失去那些最靠近流水线的饭碗。

第三重,是郑州原有优势正在被技术抹平。

过去,这座城市的招牌是,便宜、快、好调度,报价比别的城市低10%到20%,综合成本比一线城市低30%到40%,单部100集短剧成本大致30万到80万元,7到15天做完一部,十分钟找齐灯光组,一小时调拨百套戏服。

可AI一来,人人都变便宜了,人人也都变快了。郑州的低成本不再是唯一优势,它必须回答一个更尖的问题:除了便宜和好吃的烩面,你到底还有什么?

于是,郑州短剧之都的今天,出现了一种非常中原、也非常互联网的场景:

一边是还没来得及出戏的演员,一边是已经开始学提示词的导演;刚刚还在婚宴厅里摔酒杯的霸总,一会又在办公室里研究镜头一致性的“资产师”和“抽卡师”。

从山东来河南拍剧的土木工程专业女生连榆,在天桥短剧定妆间门口讲自己如何签约入行。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当过北漂和横漂、在武汉创过业的何俊雄,终于在短剧里找到了演员梦,却又要面对行业突然转向的二次筛选。

郑州曾经给他们的,不只是工作,而是一种幻觉:在这里,命运可以竖过来播放,人生可以压缩成100集,失败者在第18集逆袭,穷人到第36集翻身,群众演员也可能在平台推荐页里活成主角。如今,幻觉还在,结算方式先变了。

但要理解这座城市今天的窘态,得回到它最风光的时候。

咦!被流量封了神

如果说2026年的郑州像一个刚被抽掉麻药的病人,2025年的郑州则像一个站在庆功宴中央的人。灯全开着,酒倒满了,主持人嗓门洪亮,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风口来了,而且风是从郑州吹出去的。

那一年,“竖店”这个名号彻底坐实。公开报道显示,郑州微短剧制作企业已超过820家,从业者从3万人到4万人不等地快速膨胀;2024年市场规模为23亿元,到2025年前8个月已被统计到38.5亿元;日均接待剧组80多个,日均开机短剧约100部。

河南全省制播量连续两年全国前三,约占全国四成产能。这个数据组合在当时读上去像一首劳动竞赛口号:多、快、好、省,还带一点互联网新经济独有的幻觉感。

聚美空港竖屏电影基地是那时候最适合被写进新闻里的地方。

一个1.7万平方米的闲置商场被改造成短剧基地,20多个布景连成一条工业化叙事长廊:楼下能拍庄园宴会厅,转个弯能拍ICU病房,电梯一上去就是总裁办公室。建成一年拍了近500部剧,日均接待8到9个剧组,预约排到10天后。

大志影视文化产业园、鲲鹏小镇、木马影视基地、中原影视城,再加上遍布城市和郊区的婚宴酒店、写字楼、样板间、乡村院落,郑州像一块被短剧行业反复摩擦后的万能背景板:上能演豪门恩怨,下能演婆媳大战,左手总裁回国,右手神医下山,中间还可以顺手拍个车祸和失忆。

这套工业体系之所以能成立,不仅因为郑州有场地,更因为它有一种传统影视基地没有、互联网内容工业特别需要的气质:不矫情,不端着,执行力像工地,变通力像电商。这里不是横店那种影视理想主义的老牌圣地,它更像一个被算法训练过的城市:节奏快,耐压,讲效率,不问出身,只问能不能今天开机、明天出片、后天投流。

郑州头部公司天桥短剧就是这股气质的典型。公司扎根河南,既做剧本、拍摄、投放,也做平台运营。公开报道中,它三年里从网文订阅转到短剧全链条,月产80部,年产值破10亿元,旗下“心动短剧”用户超200万。

李川在2024年谈到微短剧未来时,还带着那个阶段典型的信心:微短剧不能只做电子榨菜,要往“精神土壤”去,往文化IP、文旅、体育垂类去,要有价值表达。于是天桥一边拍《拳心拳意的爱》这种“短剧+自由搏击”,一边和少林、云台山、龙门石窟这些文旅资源合作,试图给郑州和河南的短剧工业加一点文化妆容。

另一类公司则代表郑州更粗粝也更真实的底色。比如日新阅益、宙途文化,前者在乡村场景里拍返乡青年、机械化种粮,后者的合伙人王小圈则是那种典型的新中产流动样本:在郑州上大学,去深圳互联网公司,最后又回郑州做短剧。他们身上有同一代中国互联网人的共同症状:从大厂到内容,从流量到项目,从“做产品”变成“做人群”,最后发现最赚钱的仍然是故事,哪怕那故事只有一分钟一个反转。

也是在这一年,郑州的城市命运被短剧像磁铁吸起。主角日薪2000元起,高的过万元;配角500到2000元;摄影、灯光日薪约2000元;场务和道具月薪6000到8000元;72岁的村民能在木马基地当群演,日薪150元。

热搜上的短剧演员柯淳自曝“日薪2万”,后来又补了一句“还没真拿过2万”,这句反转本身就像一部短剧:前半截是神话,后半截是泡沫。对一座长期缺乏特点的城市来说,这是罕见的身份翻修,农民工能上镜,村民能跑龙套,土木专业学生能做演员,横漂北漂能来这里落脚,酒店、民宿、保洁、盒饭、服装车全都跟着吃上这口互联网内容饭。

可问题也在风光里埋下了。郑州的繁荣,本质上是平台分发、投流逻辑和城市成本优势的合谋。

平台在北京、浙江、广东,流量中心不在郑州,真正的剧本原创和头部IP也并不都在郑州,它最强的是中游——拍、剪、赶工、交付。说得难听一点,郑州在最盛的时候,也更像“中国短剧最大代工厂”,而非真正掌握规则的总装厂。

它月产500部、600部都可以,但平台只要改一下保底、调整一下分成系数、把免费模式做大、把AI激励一开,这台巨大的中游机器就会立刻感到空气变稀。

最该冷静的一年

2024年,是郑州短剧故事里最像“登基大典”的一年,也是它最该冷静的一年。

这一年,郑州官方开始大张旗鼓地把“微短剧创作之都”写进政策,发扶持意见,提产业基金,提快速备案,提“短剧+文旅”。一座原本被调侃“只有烩面和堵车”的城市,忽然获得了一个新身份:全国竖屏内容的工业心脏。

对很多地方政府来说,短剧是内容创业;对郑州来说,短剧还是一门城市更新生意。闲置商场可以改基地,空置园区可以改棚景,乡村院落可以进镜头,职业院校可以办实训,甚至整座城市都可以被重新包装为“拍摄资源清单”。

但也是这一年,行业开始明白,野蛮生长不能一直靠野蛮。

广电总局此前已连续整治微短剧乱象,2024年进一步细化备案与分类管理:重点、普通、其他,分级审核,未经备案不得传播。快手、抖音、微信从2023年起就已大规模下架违规小程序剧,到了2024年,短剧行业终于明白:以前那种靠擦边、猎奇、极端反转、狗血伦理、豪门复仇硬拉充值的套路,虽然还有效,但已经越来越像灰色地带里的剩余利润。

郑州在这一年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一边继续拼产能,一边努力给自己套上“精品化”的外衣。

因为它知道,若只做“土味爽剧之都”,早晚会被更大的平台、更便宜的技术吃干抹净;只有把自己往“创作之都”“文化之都”上提,才有资格继续拿政策、拿人才、拿资本。

问题是,城市叙事可以升级,产业结构却没那么快。

郑州依旧以制作为强项,平台入口仍握在别人手里,优质编剧和核心IP供给依旧紧张,高标准总部基地也还没有真正形成。它像一个迅速暴富的人,已经学会买西装、练敬酒词、上媒体采访,却还没来得及把账房先生、法务总监和家族办公室配齐。

先充值,再谈内容

郑州能成为竖店,不是天降神迹,而是踩中了中国互联网内容工业的一次模式切换。

微短剧最早的胚胎,2018年就已在抖音、快手上出现。那时它更像短视频的堂兄弟:搞笑、反转、轻剧情、免费刷,内容的任务主要是吸粉。

2019年,快手上线“小剧场”;2020年底,快手正式提出“短剧”概念并推出“星芒计划”,把流量和分账机制开始制度化。2021年,星芒计划升级为“快手星芒短剧”,短剧第一次有了点像样的工业气质。

但真正改变中国短剧命运的,是2022年小程序付费短剧的爆炸。

逻辑简单粗暴得像电诈,又合法得像电商:在公域买量,用几十秒、几分钟的前情把人钩住,到最痒的地方戛然而止,然后跳转小程序付费解锁。前半段免费,后半段收钱;短视频平台负责拉新,小程序负责收割。

那一年,《无双》8天投放消耗破1亿元,《哎呀!皇后娘娘来打工》24小时充值破1200万元,《闪婚后,傅先生马甲藏不住了》24小时充值破2000万元。整个行业像闻到血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复制“霸总、甜宠、逆袭、赘婿、神医、重生”的高转化公式。

郑州就是在这里接住了时代掉下来的金子。因为这种模式最需要的,不是电影学院的缓慢美学,而是一整套快生产、快交付、快试错、快换题材的供应链。

郑州正好都有:地价低、人工便宜,交通四通发达,酒店和园区也管够,另外,中原人脑子活,广告公司和网文团队转型也快。别的城市还在讨论“内容品质”,郑州已经能把“拍摄—剪辑—投流素材—后期交付”做成一条龙。

2023年,行业一边被监管拎着领子整顿,一边也迎来一次体面化洗礼。《逃出大英博物馆》这类作品在抖音、B站等平台爆火,让很多原本看不起短剧的人第一次意识到:哦,原来这玩意儿也可以不只是狗血充值器。

也正是在这一年前后,红果免费短剧开始上线并在2023年8月推出独立App,最初还不声不响,像个在边上观察牌局的新玩家。很多人当时没想到,这个“免费”后来会变成改写郑州命运的另一把刀。

为什么偏偏是郑州?

这是这座城市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横店像个出身正统的老派明星,郑州则像一个从县城补习班里刷题刷出来的理科状元。它没那么耀眼,但它管用。它既没有传统影视工业的光环,也没有互联网大厂总部的地位,却恰好拥有短剧时代最需要的几样东西:巨大的人口腹地,密集而廉价的城市空间,四通八达的交通,足够卷也足够听话的执行系统,以及一种对“体面”不那么敏感、对“挣钱”非常敏锐的城市性格。

郑州不是一个浪漫城市,所以它特别适合做短剧。短剧这门生意,本质上也不浪漫,它讲的是效率,不是灵感;有转化,不求余韵;只管起量,不用留白。

你必须承认,郑州和短剧之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般配:一座长期在中国城市叙事里“没有主角感”的地方,最会生产主角逆袭的故事;一座被工业、交通和物流塑形的城市,最擅长把情绪做成标准件;一群在传统影视体系里边缘化的人,反倒在这里最先尝到了内容工业平权的甜头。

正因为如此,郑州短剧的兴起从来不只是文娱新闻,它其实是一个互联网产品史事件。短视频平台提供分发,信息流广告提供燃料,小程序提供收银台,郑州提供供给侧,演员和群演提供欲望的肉身,编剧把网文套路切成秒针,平台算法负责给每一集配上它应得的命运。城市、产品、资本、技术、个体,在这里咬合成一套极其中国式的新工业链。

成败皆如此。

当短视频平台还需要靠郑州这样的城市大量供货时,郑州是“竖店”,是中国的好莱坞,是能让一个婚宴酒店在中午拍完抓小三、晚上接着办真婚宴的魔幻场。当平台把规则收紧,把免费模式做大,把经营链路收归一站式平台,把AI推上新赛道,郑州便突然发现,自己这座好莱坞,本质上更像富士康加义乌:生产能力惊人,议价能力有限;订单来的时候万人欢腾,订单一改规格,就得整城转身。

故事还没完,但考题

所以,郑州当下正在遭遇什么?

它遭遇的是从“拍得快”到“写得好、算得准、做得出AI工作流”的升级战,页是从“代工基地”到“创作城市”的身份焦虑,更是从“人海剧组”到“算力剧组”的劳动重组。

连榆、何俊雄、72岁的村民群演、盒饭师傅、灯光师、道具、服化、婚宴酒店老板、基地运营者、李川这样的老板、张元这样的转型者、黄之怡这样的技术跨界者,他们共同构成了郑州短剧这部真正的大戏。

有人在这里赚到第一桶金,有人在这里补拍人生的替身镜头,有人把乡村院子租给剧组,有人把探月算法改写成AI短剧智能体。2025年,他们都像在一辆高速行驶的车上,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目的地;2026年,他们才发现,那更像是一个弯道。

郑州当然不会就此塌掉。真人短剧不会死,AI短剧也不会立刻把所有演员赶尽杀绝。

头部精品真人剧仍然需要真人的眼泪、停顿、犹疑和身体;城市也仍然需要那些能把灯光组、群演、盒饭、场景在一小时内拧到一起的能力。

问题只在于:未来的郑州,若还想保住“短剧之都”这块牌子,就不能只当一个便宜、能熬、响应快的拍摄车间。它得把上游的剧本、版权、IP、平台关系和技术工具掌握更多一点,把“中原制造”改写成“中原创造”。

否则,这座城市会永远活在别人的推荐位里:今天被流量捧成中国好莱坞,明天又被另一个模式改写成一座被优化过的片场。

郑州短剧的兴衰,说到底并不是一个文娱行当的八卦,而是中国互联网工业的一则寓言:平台能造城,也能换城;算法能抬人,也能换人;一项内容产品从野蛮生长到制度化、再到技术替代,速度往往快过一座城市形成自我认知的速度。

此刻的郑州,最准确的形容也许不是衰落,而是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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