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4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上,当颁奖嘉宾大鹏念出最佳女主角“廖子妤”的名字,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位马来西亚籍演员瞬间愣住,登台时情绪激动到脚步发飘,险些在台阶上跌倒。
凭借《像我这样的爱情》里脑性麻痹患者阿妹一角,首提金像奖最佳女主即封后,提前包揽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导演会大奖、金像奖三料影后大满贯,强势击败章子怡、马丽等一众实力派演员,成为金像奖历史上首位马来西亚籍影后,也是金像奖史上第四位90后影后。
廖子妤
站在领奖台上,她紧握奖杯、声音颤抖,哽咽着磕磕巴巴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这段时间我内心很乱,一直都在慢慢消化这件事。很多人都说我是大热人选、都很看好我。但我其实心里很害怕。我很害怕被太多目光注视着,但偏偏我又十分热爱演戏——我最喜欢的事业,跟我最害怕被关注这件事,本身是互相矛盾的。可我还是很想去勇敢尝试,因为人生只有一次。”
这段温柔又倔强的自白,背后是一位从深水埗劏房走出,横跨十四年、一路匍匐前行的演员履历。廖子妤已经演了十几年戏,渐渐成为港片中的熟脸,但她的名字,依然不算被大众熟知。以至于她明明作为被看好的人选摘得桂冠,内地媒体对于她获奖的标题措辞大多用的是“爆冷”。
廖子妤的金像封后,不是一夜爆红的运气,而是一个个丰满扎实的角色累积,从不被看好到却始终不肯认输的漫长修行。
只身赴港,80尺劏房里的无名港漂
她曾坦言自己不算圈中美人,甚至会因外貌感到自卑。但事实上,廖子妤的形象气质,真的很适合吃电影这碗饭。清冷骨相里藏着温柔韧劲,窄长轮廓利落锋利,颧骨立体有支撑力,细长凤眼与薄唇,五官锐利又精致,自带清冷疏离与英气飒爽,既有复古港风的风骨,又有现代独立女性的飒然,上镜极具故事感,是耐看又带点攻击性的淡颜系高级脸。
廖子妤
1990年出生于马来西亚柔佛州的廖子妤,自幼受父亲影响痴迷港片,大学主修广播电视电影专业,早早埋下了做演员的执念。2012年,22岁的她不顾家人担忧,只带着5000港元,告别家乡独自奔赴香港,最初的想法简单到可笑:“只是想来打个转,整靓个profile(简介)就返马来西亚。”
可香港的残酷,远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粤语优势,她蜗居在深水埗一间仅80尺(约等于7.6平方米)的劏房里。最窘迫的时候,她试过“廿蚊捱三日”,早餐只吃面包蘸酱油,晚上蹲在便利店等半价便当果腹,银行户口只剩下25港元,却始终不肯向家里开口,因为妈妈一定会叫她回马来西亚。
为了抓住任何一个演戏机会,她做模特、当场务、兼职剪辑与副导,跑龙套、做特约、演无名背景板,从不挑角色、不计较戏份。为了争取角色,她硬着头皮在导演面前表演即兴哭戏,哪怕最后只得到一个没有台词的路人甲。在片场被导演粗暴骂“连哭戏都不会”,廖子妤就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很废柴”。
2013年,她迎来人生第一部电影《末日派对》(命运派对)。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出道机会,她顶着内心挣扎大尺度出镜:“那一刻我非常挣扎,但我下意识已经在做这件事。”凭借《末日派对》,她首次提名第3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起点不算低,却很快跌入更漫长的沉寂。
《末日派对》(命运派对)剧照
之后整整三年,她几乎无戏可拍,无数次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却总在最后一刻咬牙留下:“返马来西亚都是挣扎而已,我想在这里挣扎多一会,我觉得当时还年轻,没钱是常态。”性格独立的她甚至这样安慰自己的孤独:“人始终要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出街食晚饭的时候,如果觉得孤独,我会安慰自己,‘把每一个独自吃饭的人加起来,就好像一大群人一起陪着我,其实我一点都不孤单。’”
2016年,她凭借《骨妹》首次提名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在这部电影里,她饰演年少时期的按摩技师诗诗,演绎了底层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的情义与挣扎。那个为好友出头,鼓励朋友生下孩子与她一起养育的坚韧少女,面对生活磋磨的坚韧隐忍,又漫溢倔强与温柔。为了贴合角色,廖子妤褪去所有修饰,素颜出镜,不刻意放大角色的苦难,用最真实的演绎,还原了底层女性复杂的情感与生存状态,也让业内开始注意到这个低调努力的异乡女孩。
《骨妹》中的廖子妤
廖子妤曾在受访时坦言,在香港演戏的最初几年,出席活动合照时,她会被不友善的记者喊“那个谁,靠边站”,《骨妹》入围香港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媒体才记住了她的名字,让她站靠近一点。她也不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反而觉得很幸运,“虽然未必是做女主角,但这几年一直都有人找我拍戏。”
今年站在金像影后的领奖台上,她特别感谢自己的父母,“很感谢他们一直相信我,从来没有质疑过我的决定;就算心里有疑虑,也不会告诉我。我认定要做的事,我就一定会坚持去做。”
演艺事业开挂路,也是追星女孩的顶级花路
让廖子妤走进更多观众视野的伯乐是古天乐。2020年,她签约古天乐旗下的天一娱乐公司,之后有了《梅艳芳》《智齿》《毒舌律师》《九龙城寨之围城》,以及今年大热的《夜王》中的角色Mimi。
后来她在采访中说起,自己从小是古天乐的粉丝,甚至还会在放学经过古天乐的眼镜广告海报时“聊天”,“每日都跟海报聊天,在心里告诉他今天上学遇到什么事,数年间每天放学都看到。”
廖子妤和古天乐
2022年是她的转折点。她同时凭借《梅艳芳》中温婉坚韧的梅爱芳、《智齿》中暴戾绝望的毒贩可乐,双片入围金像奖最佳女配角,最终凭借梅爱芳一角拿下女配奖杯。台上她谦卑感恩,第一句话就是“谢谢老板古天乐给我机会”;台下依旧低调踏实,不蹭热度、不消费奖项,转身就扎进新剧组。
廖子妤在《梅艳芳》中饰演梅爱芳
廖子妤的另一个“追星”成就是达成和黄子华的合作。早在马来西亚看港片时,她就被黄子华的演技与魅力吸引,入行时,她就表示过自己最想合作的演员是黄子华,甚至来港发展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要和他合作,“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当背景板也愿意”。这份默默的喜爱,终于在她入行多年后迎来回响。
廖子妤和黄子华
两人的第一次正式合作,是2022年的《还是觉得你最好》。第一次近距离与偶像合作,她在片中饰演偶像的妈妈——一个看似强势、实则温柔,默默守护家庭的女性角色。她曾在采访中坦言:“接到剧本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蒙了,居然能和子华哥合作,还要演他的妈妈,我以为是导演给我的生日恶作剧。”
因为本身就是害羞容易紧张的个性,拍摄期间,她连和黄子华对视都觉得紧张。有一场戏,廖子妤要摸着他的头说贴心话,她紧张到手都在抖,NG了好多次,反而是黄子华安慰她“放松点,就当我是真的仔”,正是这份耐心与鼓励,让她慢慢进入状态。
《毒舌律师》中的钟太太
2023年的《毒舌律师》,他们摇身一变成为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廖子妤在片中饰演“蛇蝎太太”钟念华,与黄子华饰演的大律师林凉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法庭较量。那次和黄子华演对手戏,“压力很大,但也很过瘾,他的气场很强,我瞬间就被带入到角色里,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都是发自内心的”。
她曾开玩笑地表示,自己还好想和偶像演“爱情戏”。结果今年的《夜王》成就了这一段佳话。《夜王》中的欢哥和Mimi,是彼此陪伴的知己,其中有暧昧、有守候、也有不甘与释然。廖子妤在片中饰演风情万种的舞小姐,身着性感亮片吊带裙、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外表妩媚妖娆,内心有自己的一片温柔与义气。而Mimi在欢哥房间留下的一只耳环,成为不少观众心中最意难平的遗憾。廖子妤曾对观众解读,Mimi其实很孤独,她的风情只是保护自己的外壳,而她要做的,是把她外壳下的脆弱和渴望演绎出来。
《夜王》给Mimi发来的贺电
在《夜王》上映期间,导演吴伟伦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也曾对廖子妤的演技大加赞赏,“我觉得这一代演员里面,她真的是很耀眼的一个。《毒舌律师》里面的钟太太,其实和她本人反差非常大,她是很礼貌很有爱心的人,但她能演出那么狠的感觉,所以后来我再给她写戏就很放心,我可以写得反差很大,这一次让她‘柔情似水’。”
后来黄子华也曾回应过这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缘分,其中的“时机”真是玄妙。因为廖子妤刚刚来香港发展的那近十年时间里,黄子华自己的事业也处于低谷,“票房毒药”的称号一度让他几乎没戏可拍。直到两人首度合作《还是觉得你最好》之后,他的电影事业才重新走上正轨。一个老演员的“翻红”恰好碰上了一个新人演员的“上升”,成就一段追星的佳话。
三次合作角色跨度之大,黄子华自己都曾感叹“影史罕见”。今年她拿下最佳女主角,微博上出现了一个词条叫#黄子华都没拿到的金像奖粉丝先拿上了#,并称廖子妤是“最成功的黄子华粉丝”。
不设限的超宽戏路 港片新生代未来可期
这一次让廖子妤站在领奖台上的电影《像我这样的爱情》,几乎可以说是她用命换来了里面的角色。
《像我这样的爱情》是一部聚焦残障人士情感与身体自主需求的现实题材影片,故事围绕廖子妤饰演的阿妹展开。阿妹右侧身体无力,语言表达不畅,只能借助轮椅活动,常年需要家人照料,因身体原因从未谈过恋爱,也很少有朋友,内心藏着深深的孤独与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于是这个身患脑性麻痹的残障女孩,用尽力气,打破世俗偏见,勇敢追寻属于自己的情感与尊严。
《像我这样的爱情》中的阿妹
为了演绎脑性麻痹患者,廖子妤提前四个月住进康复中心,和患者同吃同住,观察他们的肢体神态、说话节奏、呼吸方式。她每天练习歪着头说话,让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吃饭时故意把食物洒在身上;有次在超市练习角色步态,被路人当成真的病人,偷偷塞给她零钱。
最难掌控的是呼吸。廖子妤本身体质特殊,从小就有突发性呼吸困难的毛病,为了还原患者短促、压抑的呼吸节奏,她每天对着镜子练习数小时,常常练到缺氧头晕。
《像我这样的爱情》剧照
不同于红毯耀眼、自带光环的艺人,廖子妤骨子里沉静内敛,甚至有些社恐。她不止一次在采访中说:“我真的很怕被很多人盯着,每次采访、每次颁奖礼,都紧张到要吃镇定药。”
从行业意义来看,廖子妤,包括今年最佳女配角、去年最佳女主角卫诗雅这样的女演员相继冒头,也被视为行业“自我革新”的决心。要知道,这些年里,这个奖项总是被诟病过于守旧,年年颁来颁去总是那些老面孔。TVB艺训班没落、核心技术人员转行,30岁以下能被大众熟知的本土新人近乎空白,形成“资本不敢用新人→新人无戏可拍→人才流失→更依赖老演员”的尴尬循环。
这些年,观众能够在香港电影里看到越来越多大胆的尝试,颠覆传统的惊喜,廖子妤、卫诗雅等演员廖子妤用十四年港漂经历告诉行业:香港演艺行业的生命力,不仅要靠老面孔们年年当老劳模、撑场面,也要靠不同代际的创作者薪火相传和行业的开放与包容。她们参演的《毒舌律师》《破·地狱》《夜王》等影片一次次打破本土票房纪录;陈湛文、魏浚笙等新生代演员崭露头角;王家卫、尔冬升等名导通过导师计划培养新人,这些变化都在为港片行业注入新鲜活力。
凭借《梅艳芳》获得最佳女配角的那一年,廖子妤接受采访时谈到之前两次与奖座擦肩而过的心情,当时她说,一切都刚刚好。“太早颁给我,可能时机也不太对。无论我自己的年纪、成熟程度,演技方面、心理素质方面,都没有现在来得稳定。”如今,站在金像之巅,廖子妤声音颤抖,眼神坚定:“从第33届到第44届,我走了11年。希望第55届、66届、88届金像奖,我还能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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