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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33

每次觉得电影市场不太行了,总想来电影节看看。不是去找答案,是去找点人气儿。

今年的北京国际电影节,比预想中热闹。骨朵去的这场“从作品到人心,电影该如何抵达观众?”创作论坛,座位基本坐满,人最多时靠近门口的位置还站了几排。今年的设计有些不同,增设了“犀利十问”环节,请了四位普通观众上台,和贾樟柯、理查德·柯蒂斯、陈英雄几位导演面对面聊。观众代表报出自己一年看了158场电影,导演也老实说自己去影院的频率,聊到流量明星、IP依赖这些老话题时,现场反应也很直接。整场听下来,一个直观的感受是:中国电影大概还不会死,关心它的人比想象中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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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了门,市场的寒意是真实的。票房增长乏力,资本变得谨慎,短视频持续切割着观众的注意力,AI又在这时候成为变量。行业内外弥漫着一种“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的迷茫。

有意思的是,站在这个十字路口,台上的创作者们反而安静了下来。他们开始往回退,退到一些被反复问过、但似乎从未真正厘清的问题上: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电影院?电影一定要“真实”吗?IP和流量明星,究竟是在帮电影还是拖累电影?这些问题过去好像已经有了标准答案,但这一次,他们选择重新拆解。

我们今天关心电影,到底在关心什么?是票房、技术、生存,还是电影作为一种让人和人坐下来、一起看一个故事的东西,它到底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这大概就是我们还在谈论电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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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在为电影院买单?

“犀利十问”的第一个问题问得直接:大家现在看电影,更多去电影院,还是在家看?

四位观众代表举牌,两绿两红。北京大学元培学院的大一学生陈双本选了绿色,他说自己去年高考结束后至今在电影院看了三十多次。金融行业的郭琦选了红色,她一年看一百部左右电影,其中“真正商业放映大概五六部”,再加上资料馆和北影节,影院观影加起来三十多次,“其他更多原因还是找资源”。个体经营者古来让选了红色,“在家看的多,因为想看的很多,确实在电影院没有途径”。北京语言大学文化遗产专业教师刘明谦选了绿色,她专门数了2025年的票根——包括北影节、平遥、西宁——一共158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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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据摆在一起,拼出的不是“观众还去不去电影院”的简单结论,而是另一件事:影院观影正在被分众化。一端是刘明谦这样的重度影迷,资料馆、电影节是她的主战场,一年一百多场,但这里面有多少是普通商业院线?另一端是陈双本这样的年轻观众,还在为商业片买单,但一年三十多次的频率,放在十年前也不算高。而古来让的“没有途径”也点出了一个现实:他想看的片子,在院线排不上。

中间的大多数普通观众呢?这个位置越来越空。

贾樟柯的回答,从创作者角度印证了这种分化。他说自己大多数在电影院看,但一部分原因是“我也是电影展的组织者,选片必须在影院大银幕看”。他也坦言,“希望大家看完资源,有喜欢的电影还来电影院再支持一下。”这其实点出一个现实:连导演都知道,很多人已经习惯先看资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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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电影导演、编剧、制片人理查德·柯蒂斯讲了一个更具体的困境:在英国,看电影越来越贵。“过去5英镑就能看一部电影,5英镑就能看到一部5000万英镑制作出来的电影,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易。现在看电影要20英镑了,甚至80英镑,如果一家人去看,还要开车、吃东西。”简而言之,票价在涨,生活成本在涨,电影院的吸引力在降。

於水的观察更偏感性。他说自己一年只看八到十部院线电影,“但是在家看不容易集中精力”。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就是:影院的核心竞争力,某种程度上是“强制专注”。问题是,这种强制专注,值不值得观众付出越来越高的金钱和时间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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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的焦虑,很大程度上来自不知道谁还会为影院买单。一部分人还在,但在变少;另一部分人在,但消费的不是普通院线;还有一部分人想买票,却买不到。剩下的,正被短视频和流媒体一点点拉走。

这场讨论没有给出答案。但它至少把问题摆清楚了:电影院不再是所有人都会去的地方,它正变成一部分人的“特定场所”。这部分人是谁、有多少、愿意为什么样的电影付费——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任何一部电影的票房都更能说明行业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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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还需要“真实”吗?

“犀利十问”的第三个问题是:短视频里能看到很多真实的时刻,电影看起来却越来越“假”了。

几位观众代表没有直接站队。刘明谦给出了她的判断:她不认为电影越来越假,但如果观众觉得假,“可能是因为作者不够接地气,没有足够的体验,没有对生活的观察”。她举了两个例子——《宇宙探索编辑部》和《月光里的男孩》——都是北影节走出来的作品,一个讲执着于外星人的编辑,一个改编自藏族作家的成长经历。“尽管是康巴藏语电影,但我们会觉得非常真实。”她的结论是:电影假不假,取决于创作者够不够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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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答把问题抛回给了创作者。陈英雄接过话头,做了一层更根本的区分。他说,需要把生活和艺术分开。生活是经历,艺术是表达。电影里的“假”是制作层面的,但通过这种“假”的过程,反而能表达真实的情感和意义。

他举了一个例子:父亲去世时自己非常忧伤,但那忧伤本身不赋予死亡意义;可在电影里,一个父亲的死亡可能具有强烈的意义,“这就是表达的作用”。换句话说,电影的真实不是素材级的,而是意义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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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的回应更直接。他上来就反问:“谁说电影的使命就是真实呢?”在他看来,电影是每个人在现实世界带给自己的想象、梦幻,最终是美学层面的。“导演不是调查记者,导演是做美学工作的。”他觉得这一问题的设问本身就有问题——把真实作为电影的首要指标,“跟艺术本身就有点南辕北辙”。电影珍贵的地方,是情感反映,是现实如何影响我们的情感、我们在情感上经历了什么样的波折。

但他也承认,短视频确实在“体量层面”呈现了更广阔的真实世界。卡车司机、偏远村庄的农民、各种职业的普通人都在制造短视频,“我们的创作触角触及不到生活每个角落”。这个事实倒逼电影人思考一个问题:电影的独特性到底在哪里?

於水用他自己的创作经验给出了一个答案。他是动画导演,《浪浪山小妖怪》的创作者。他说,动画本是一种疏离感很强的艺术形式,离真实生活很远。但《浪浪山小妖怪》上映后,很多观众反馈觉得它“更现实”。他琢磨了一下:动画角色不是真人,像“代数的X”,谁都可以装进去。比如熊教头抓着小猪妖当刷子刷锅,真人电影不可能这么拍,但在动画里观众觉得逼真。他把这个叫“神话现实主义”——离现实很远,同时又离生活很近,形成一种反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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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讨论没有否定短视频的价值,也没有坚持电影必须“真”到哪种程度。几位创作者的共识是:电影不需要跟短视频比拼“谁更真”。电影能做的,是用虚构的手段,组织情感和意义,抵达一种短视频碎片无法承载的、有层次的情感体验。至于观众吃不吃这一套,那得看创作者够不够真心,以及电影能不能把这个道理用自己的方式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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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来了,电影人该慌吗?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聊的还是电影的“老毛病”,那AI就是那个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新变量。今年北影节的“新浪潮论坛”,主题就叫“新变量·新秩序——AI时代下电影人的破与立”。

博纳影业集团影视制作部副总经理曲吉小江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切面。2023年《上甘岭》剧组急需美术气氛图,美术指导用Midjourney出了两张图,“导演不知道是什么出的,但觉得很好、很快”。

2024年初,博纳成立了AI制作中心,用AI跑科幻短剧《三星堆》。“你有一个想法,它几天时间能给你生成,搭起来看一看”,快速验证故事方向。对她来说,技术从来不是难点,难的是故事本身——怎么定义三星堆、怎么通过审查、怎么让专家认可。AI的角色是“快速试错”。

演员又是AIGC创作者吴汉坤的体验更个人化。他用Seedance2.0做了一部参赛短片,预算只有1000元,花了近两百个小时。“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一个人一台电脑就能做出完整的片段。”这意味着技术门槛在降低,所有想讲故事的人,门槛被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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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AI的局限同样明显。易小星提到,电影导演协会推出的编剧大模型里,几乎所有类型都有,唯独没有“喜剧”。“他们说喜剧这个类型AI还弄不明白。”易小星觉得这反而是好事:“如果AI有了幽默感,就代表它拥有了最宝贵的人性。那这个星球上不可能同时容纳两种高等生物。”他半开玩笑,到时候人类可能被关进动物园。

俞白眉从技术角度点出了更隐蔽的问题。他说大模型有“讨好型人格”,“本质是服务者心态”。为了从用户兜里掏钱,AI会顺着你说,“这对创作者来说是非常严重的误导”。他认为,AI可以帮助完成“seek”(搜索信息、罗列选项),但“select”(选择、判断)必须由人来完成。“人类过去的所有知识经验,你习得的审美、对人类情感的那份敏感,是这些东西在起作用。”

吴汉坤从演员角度补充了一个细节。他给短片用自己的声音配音,再用AI转换成角色声音。但那些特意加进去的破音、高音,“AI可能误认为这个是失误,帮我把它抹平了”。出来的声音完整、不出错,“但是没了魅力,没了表演”。他说,生活是很随机的,而AI太平均了。

另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是分身伦理。俞白眉提到,好莱坞早就讨论过一个问题:玛丽莲·梦露的后人如果把她的分身授权出去,观众会不会看到梦露去演情色片?她的个体意志是否被尊重?AI让这个讨论变得非常具体

吴汉坤明确表示:“我不希望把我的脸授权给第三方平台。”因为演员的表演是“灵”,是唯一生命体赋予角色的东西。但如果自己使用自己的分身做创作,他觉得可以聊。

俞白眉也分享了一个细节:他曾经用即梦生成了一条视频,发出去后被太太默默撤回了,因为她不喜欢那一条。“夫妻之间都要取得每个OK条的认可,”他说,“如果这都不可能,那商业行为中的个体意志问题就更复杂了。”这些问题,在行业大规模采用AI分身之前,几乎没有被认真讨论过。

俞白眉甚至反对“AI电影”这个概念。他说得很直接:“观众不想去电影院看AI电影。”易小星也同意:“整部电影是300元拍完,让观众掏100块钱的票价去看,观众肯定要骂街。”

在他看来,AI电影的问题不是技术行不行,而是“电影应该是值钱的”。他担心的是,很多人觉得终于有了便宜的工具,就拿来拍电影忽悠观众,“这是完全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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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创作者公开说过“AIGC来了就是IP时代到来”,俞白眉也很不赞成这个观点。“因为故事没有平权的时候,每年只有600个电影人有机会拍一部电影,我们拍电影的方式就是求最大公约数,最大公约数当然是IP。可6亿人都拿起画笔开始作画的时候,还在找IP就不对了,因为所有人都可以做最大公约数。6亿人里有4亿人都在做孙悟空。IP重要吗?相反,我认为在AIGC时代,最小切口特别重要。”

那些传统电影因为门槛高而无法讲述的、真诚的、小众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反而更有机会。他说:“好不容易平权了,我们还要用最便宜的东西去忽悠观众,这个方向错了。”

那么创作者该怎么做?俞白眉认为,越是用AI,越要警惕AI。他鼓励公司所有人——包括财务、做菜的大姐——都学AI,但同时也强调,要回到传统电影的那些基本功:构图、色彩、人类为什么兴奋为什么惊恐,“这些东西和AI毫无关系”。

曲吉小江说了一句更朴素的话:“人要永远在场。”她举例,成龙拍《传说》时需要呈现自己年轻时的状态,常规方法做不到,只能借助AI技术。但年过七十的成龙还是每天第一个到现场,陪着替身演员拍完所有戏份。“这是演员的精神,我们现在所说的人跟人工智能合作,人永远不能缺席。”

说到底,关于“AI时代电影人该怎么办”,没人能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但有一点几位创作者是一致的:AI是工具,不是主角。决定一部电影好不好的,从来不是它用什么技术拍的,而是拍它的人有没有真心、有没有东西想表达。这个道理,放在AI时代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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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节的热闹总会散去,留下来的追问却不会消失。观众还在挑选,创作者还在纠结,影院也还在那儿等着人进去。技术再新,最后落地的仍是人与人之间的一次对话。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市场再冷,也总有人愿意坐下来聊聊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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