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腊月二十二,夜里快九点,清集镇的乡道被北风吹得呼呼直响,一束车灯摇摇晃晃地驶进二郎庙小学。车门打开,张鹏程抱下几大包教辅资料,冻得直搓手,他回来了——这一次身份是校长,不再是匆匆过客。
时间得往前拨到1999年。那年高中没念成的张鹏程背了个蛇皮袋去了西华师范学校,心里憋着一股劲:将来要像父亲那样守着讲台。可现实很快变了味儿。2003年国家取消统分,他只能拿着代课的薪水苟且;同村小伙伴外出打工寄回钞票,攥在手里嘎嘣脆。犹豫再三,他跟风南下,去了义乌。
义乌的流水线节奏快,钱也确实好挣。2004年他的工资涨到每月4000元,在当时已经不算少。他买得起新手机,偶尔还能犒劳自己一顿小火锅。那段时间,他认识了同事田丽歌,两人一起忙报表、排工单,感情悄悄发酵。外人看来,这小伙子算是跳出了“穷乡僻壤”,有奔头。
可夜深人静时,那片破旧校舍却总拽着他的神经。学生清脆的“张老师好”仿佛扎在耳朵里,拔不掉。2008年春节,他俩回老家,顺路在校园门口停下。墙皮脱落,桌椅歪斜,杂草淹到膝盖。张鹏程没说话,只盯着斑驳的黑板出神。父亲摇头:“老师越来越少,娃也跑光了。”
这句话像钉子扎进心窝。回到义乌,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裤腿还没来得及卷下去,忽然冒出一句:“不回去,我睡不踏实。”田丽歌愣住:“真想好了?”张鹏程只回了一个字:“嗯。”简短,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2012年春,他考编成功,工牌换成粉笔,工资从五位数缩水到四位数。身边人劝,他笑:“少吃两顿烧烤就补回来了。”再苦,也得把孩子们的饭菜先管好。于是每天天没亮,他就骑着摩托去集市挑菜,跟菜农砍价像打太极,一毛一毛抠。
2016年,他被调去镇中心校任副职,条件好得多。可听说母校只剩27名学生、面临撤并,他一拍桌子:“我回去顶着。”镇里担心他吃不消,他却递上一纸请愿。翌年秋季开学,他正式接过二郎庙小学校长的印章。
校舍漏雨,他就踩着梯子补瓦;课桌缺腿,他拆下废旧门板锯成木棍。钱不够,他刷信用卡。有人算过账:校长一年工资十几万,他却倒贴二十多万。火了的时候,有记者问:“你图啥?”张鹏程边发蔬菜边回答:“图心安,图娃们有书读。”一句话,风轻云淡。
师资成了第二道坎。招不到老师,他全科上阵,上午语文下午数学,晚上还得检查寝室。小男孩怕黑,他就在男寝打地铺;女生想家,田丽歌陪着讲故事。夫妻俩轮流值夜,灯光亮到凌晨。
感情就这样在琐碎里加深。偶尔儿子抱怨“爸爸陪学生多过陪我”,张鹏程摸摸他的头:“班里那些弟弟妹妹也想让爸妈陪呢。”孩子皱皱鼻子,还是把作业本递过去,请老爸批改。
2021年春,两个短视频把这所乡村小学推到镜头前。画面里,小女孩把虾挑出来想留给病中的妈妈,张鹏程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虾夹过去;另一次,他把鸡腿分给同学,只剩白饭。网友们炸锅:这位白发校长才39岁?是的,岁月催白头,操心最管用。
热度慢慢散去,校园却真实改变。食堂换成不锈钢操作台,图书角添了600册新书,篮球架也焕了漆。学生人数从27名增到180多名,连隔壁乡的家长都赶来报名。镇教育办统计,当地辍学率连续3年为零。数据枯燥,可当孩子们在操场上放声喊“张爷”,成绩单就鲜活了。
有人提议给他申请专项补贴,他摆摆手:“先给厨房添两台蒸箱。”又有人建议把他调到县城,他笑:“县城不缺我,二郎庙缺。”一句话堵住所有劝说。2021年教师节,他获评“全国最美教师”特别奖,领完证书当晚仍赶回学校值班。
现在的张鹏程,裤脚依旧洗得发白,鞋子还是儿子淘汰的运动鞋。课间,孩子们抢着替他拔白发,笑闹声压过远处的拖拉机轰隆。他抬头看天,云很低,像在教室窗外翻动的作文本——字迹潦草,却真诚得叫人动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