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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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兴燕

午后的小区草坪,是麻雀的集市。

它们不请自来,三三两两,忽地就从冬青丛里,香樟树上,不知哪个角落,扑棱棱地落下来。不是优雅的滑翔,是带着点莽撞的、急哄哄的俯冲,像一把撒出去的、褐灰色的活蹦乱跳的豆子。落地也不安生,小脑袋机警地左右急转,黑豆似的眼睛亮得灼人。它们在那片修剪得过于齐整、绿得有些单调的草坪上,跳跃着,寻觅着。

草坪能有什么呢?无非是些草籽,偶尔有孩子掉落的面包屑,或是昨夜风刮来的、一片枯叶的碎屑。可它们找得那样认真,尖喙快速地啄着地面,一啄一抬头,姿态里有一种近乎庄严的专注。找到了,便急急咽下,喉咙处羽毛微微一动;找不到,也不气馁,双脚并跳着,倏地就换了个地方。它们的“交谈”是细碎而急促的,“唧唧啾啾”,不成曲调,却热闹得很,仿佛在热烈地讨价还价,又像在互相通报哪里的“粮草”更为丰足。这片被人工规划得近乎呆板的绿地,因了它们的存在,霎时活了,乱了,充满了市井的、蓬蓬勃勃的生气。

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它们,心里忽然被一种很柔软的、带着涩意的东西充满了。这景象,太熟悉了。时光一下子被拉回三十年前,外婆家的晒谷场。秋阳把新稻晒得金黄发烫,空气里满是谷壳干燥的香气。那时的麻雀,也是这样成群结队,乌云般地掠下来,在谷粒间跳跃。外婆是不许人轰赶的。她摇着蒲扇,坐在檐下,眯着眼看,有时还故意撒一小把秕谷在边上。“让它们也吃些,”她说,“一年到头,在田里吃了不少虫子,算是粮饷。”那时我觉得外婆心善,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一种更深的、农人才懂的默契:与这些同在土地里讨生活的小生灵,分享一份收成的喜悦。它们的喧闹,是丰收曲里最活泼的伴奏。

眼前的麻雀,与记忆里的,模样并无二致。可场景全换了。这里没有滚烫的谷粒,只有冷硬的石阶与人工的草皮;没有外婆慈祥的注视,只有高楼投下的、沉默的几何形阴影。它们从哪里来?是当年晒谷场上那群麻雀的子孙么?它们是否还记得田野的广袤与谷物的丰饶?如今,在这方寸的绿地上,它们寻觅的,或许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艰难延续的、关于飞翔与觅食的古老记忆。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跑过,手里的气球晃着。麻雀们“轰”的一声,全体振翅,齐刷刷地飞起,掠过冬青树梢,消失在楼宇的缝隙里。草坪瞬间空了,静了,那一片突兀的寂静,竟让人有些怅然。但我知道,只要人一走开,不过片刻,那“褐灰色的豆子”又会试探着,一把一把地,撒落回来。

它们才是这城市最固执的、最后的守护者。不介意地租的昂贵,不抱怨土地的贫瘠,只是日复一日,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却不得不依存的草坪上,跳跃,寻觅,生活。它们的歌声算不得悦耳,却唱着一支我们大多数人早已遗忘的、关于生存本身的、朴素的歌。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我听见身后传来那熟悉的、细碎的“唧啾”声。我回头,看见领头的两三只,已不知何时,悄没声地落回了原处,正歪着头,用那亮得惊人的小黑眼睛,警惕地望着我。那一刻,我与它们,隔着一片虚无的草坪,静静对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我忽然荒谬地觉得,在它们眼中,我,以及我身后这庞大的、沉默的水泥森林,或许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笨拙而又永不餍足的“麻雀”,在寻觅着一些永远也找不全的东西。而它们,才是这里最早、也最从容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