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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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扬,今年三十岁,是个在互联网公司干了六年的程序员。许曼是我未婚妻,我们谈了五年恋爱,去年年底订的婚。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饭,她妈开口要了三十万彩礼,说年底就办酒席。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攒了一辈子钱,给我在市郊付了个小两室的首付。彩礼钱是我自己工作这些年存的,加上找老同学借了五万,凑齐了。许曼她妈收钱的时候,脸上那笑容,褶子都挤成了菊花。

“小周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妈拍着我的肩膀,指甲上的红色甲油有些剥落。

许曼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那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我看着她,心里觉得踏实。五年了,从租地下室开始,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小房子,虽然还有贷款,但总算能给她一个家了。

订婚之后,我俩开始看家具。许曼喜欢那种北欧简约风,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餐桌。每个周末,我们都在各大商场和家居市场转悠。她挽着我的胳膊,指着一盏设计师款的吊灯说:“周扬,这个放客厅好不好?”

那灯标价八千八。我算了算这个月的房贷,笑了笑说:“再看看,说不定有类似的。”

她没说话,只是松开我的胳膊,走到前面去了。

我知道她有点不高兴。晚上回家路上,我在车里说:“曼曼,等年底项目奖金发了,咱们就买那灯。”

她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周扬,我闺蜜王婷婷去年结婚,她老公直接全款买了滨江那套大平层。人家彩礼给了六十六万,三金都是卡地亚的。”

我没接话。车子堵在晚高峰的高架桥上,前面的刹车灯红彤彤连成一片。

“我就是说说。”许曼转过头看我,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对我好。”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散了。是,我没那么大本事,但我在努力。许曼跟我在一起五年,最好的年纪都给了我,我总不能让她输。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周二,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手里拎着许曼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她最近在减肥,但偶尔吃一次应该没关系。

开门进屋,客厅的灯亮着。许曼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曼曼,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我换鞋,把蛋糕放在玄关柜上。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发现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些发白。

“怎么了?”我问。

许曼把手机按灭,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周扬,我们得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开场白,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示意我坐下。我挨着她坐下,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淡淡的茉莉香,是我们上个月一起挑的。

“我媽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许曼说,声音很平,“她说,刘阿姨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家里开厂的,在开发区有两套厂房。”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许曼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那上面涂着裸粉色的甲油,已经有点掉了。“对方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说只要我愿意,彩礼可以给八十万,再在市中心买套两百平的房子,写我名字。”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盯着许曼的侧脸,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你怎么回的?”我问,声音有点哑。

许曼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说我有未婚夫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没完全落地。

“但是周扬,”她接着说,“我妈说了,你那个小房子,还要还二十年贷款。我嫁过去就是跟你一起吃苦。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住那种筒子楼,厕所都是公用的,冬天洗澡要烧水提到卫生间。”

我说:“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自己的房子……”

“是啊,六十五平米,去掉公摊还剩五十八。”许曼打断我,“主卧放张一米八的床,衣柜就只能做推拉门。次卧以后给孩子,连书桌都放不下。客厅开间三米二,沙发稍微大点就显得挤。”

她说的每个数字都对。这房子是我们一起量的,一起选的。

“那你的意思呢?”我问,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许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挂钟都要停了。

“我不知道。”她说,然后站起来,“我累了,先去洗澡。”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以前哪怕吵架,最后总会有一方先转身,从后面抱住另一方。但那天晚上,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好像比床的实际宽度要大得多。

之后一个星期,许曼变得很忙。她说公司有新项目,天天加班。我给她打电话,她经常按掉,过一会儿微信回一句“在开会”。晚上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等到凌晨一点,才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问她到底在忙什么,她说:“周扬,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我就是工作忙。”

“那你妈说的那个开厂的……”

“我拒绝了。”许曼说得很干脆,“我说了我有未婚夫。”

我相信了她。毕竟五年了,我告诉自己,许曼不是那种人。

又过了一周,周五晚上,许曼难得准时下班。我们去吃了火锅,她还主动给我夹菜,气氛好像回到了从前。吃完饭散步回家,路过婚纱店,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抹胸款的婚纱,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喜欢吗?”我问。

许曼点点头,又摇摇头:“太贵了,租一天就要八千。我们找家平价的工作室就行。”

我心里发酸,说:“就租这个,结婚一辈子就一次。”

她转头看我,路灯下眼睛亮晶晶的。“周扬,你对我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恢复了往常的睡姿。她枕着我的胳膊,呼吸平稳。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得再找点私活,多赚点钱,婚纱要租那件,婚宴酒店也得选好点的,不能让许曼在亲戚朋友面前没面子。

然后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旁边是空的,许曼不在。我摸过手机,看到一条她早上七点发的微信:“我妈叫我回家一趟,说有事商量。早饭在锅里,你热一下吃。”

我回了句“好”,放下手机,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起床洗漱,吃早饭,收拾屋子。许曼的化妆台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但好像少了什么。我站那儿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她那瓶最贵的精华液不见了。她平时出差都会带着,说是离不开。

可能是放包里了吧,我想。

下午三点,许曼还没回来。我给她发微信:“什么时候回?晚上想吃什么?”

没回。

打电话,通了,但被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微信进来一条:“在忙,晚点说。”

这一“晚点”,就晚到了晚上八点。我又打了几次电话,都是被按掉。发微信也不回。我开始有点慌了,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出车祸了?手机被偷了?还是……

我打开微信朋友圈,刷新。第一条就是许曼发的,五分钟前。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封面上那三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点开放大。持证人:许曼。登记日期:2026年4月13日。就是今天。

另一本,持证人:李伟。

李伟是谁?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拿着手机,手开始抖。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想看看有没有其他信息。然后我看到照片角落里,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我认出来了,是劳力士的绿水鬼,许曼有次逛商场时指给我看过,说“这表真好看”,我看了眼标价,七万多。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我蹲下去捡,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能用。照片还在那里,那两本结婚证,红得刺眼。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沙发边坐下。客厅没开灯,窗外小区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茶几上还放着昨晚吃火锅后买的酸奶,两盒,她喜欢的黄桃味,我喜欢的原味。

我盯着那两盒酸奶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冲进卧室。

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梳妆台上,护肤品化妆品基本都拿走了。浴室里,她的牙刷、毛巾、洗面奶,全都没了。

干净得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手机。朋友圈里,许曼那张照片下面,已经有很多点赞和评论。共同好友的留言一条条跳出来:

“哇!曼曼你结婚了?恭喜啊!”

“什么时候的事?太突然了吧!”

“新郎是谁呀?都不介绍介绍?”

“祝福祝福!百年好合!”

我一条条看下去,然后看到许曼统一回复了一句:“谢谢大家,遇到对的人,就果断领证了[爱心]”

对的人。

我盯着那三个字,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听起来有点瘆人。

五年,我成了不对的人。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电量提示低于百分之二十。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都还在,整整齐齐挂着。我又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查银行卡余额。

存款还剩十二万。其中八万是留着办婚礼的,四万是应急备用金。

我订了最近一班去马尔代夫的机票,明天一早起飞。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夏天的衣服,泳裤,防晒霜,充电器,护照在抽屉里,还没过期。

收拾完行李,晚上十一点。我把手机充上电,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许曼的号码,拉黑。微信,拉黑。所有社交软件,取关,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进行李箱夹层。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在机场候机时,我用机场WiFi给公司领导发了封邮件,说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十五天年假。领导很快回复批准,还嘱咐我处理好家事。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五年前,许曼第一次搬来跟我住地下室的那天。那天下雨,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楼道里,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我接过她的箱子,说:“委屈你了,先住这儿,我保证,以后一定给你买大房子。”

她笑着说:“有你地方就行。”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我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

十五天,够长了。长到足够忘记一个人,或者,至少学会怎么带着这份忘记继续活下去。

第二章

飞机在马累落地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热带的风扑面而来,潮湿,黏腻,带着海腥味。我跟着人流走出机场,找到度假村接机的小黑。他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拼音。

“周先生?”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我点点头。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引我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里已经坐了几对情侣,手牵着手,头靠着头。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码头。我们要从这里坐快艇上岛。等船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机。算了,我想,既然出来了,就彻底断掉。

快艇在海面上飞驰,海水从蔚蓝渐变到碧绿,又变成透明的玻璃色,能看见海底白色的沙子和黑色的珊瑚礁。旁边那对情侣在自拍,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亲她的脸颊。我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上岛,办理入住。我订的是水上屋,栈桥一直延伸到海中央,每间屋子都是独立的,带私人泳池和直接下海的楼梯。服务员用电动车送我过去,一路介绍餐厅、潜水中心、SPA馆的位置。我嗯嗯地应着,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进屋,关上门。空调开得很足,一下子驱散了外面的闷热。我把行李箱扔在墙角,走到落地窗前。玻璃门外就是露台,再往外就是海,无边无际的蓝。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实木的吊扇缓缓转着,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一下,又一下。

我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全黑。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岛上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沿着栈桥一路亮过去,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我起床,换了身衣服,去主餐厅吃饭。自助餐,各国料理都有。我拿了点炒饭和烤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隔壁桌来了对中年夫妻,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女人对男孩说。

男人在打电话,声音有点大:“对,到了到了,环境不错。什么?公司那个项目?你跟王总说,价格不能再让了,我们成本都压在那里……”

我低头吃饭,很快吃完,离开了餐厅。

回到房间,我开了瓶冰箱里的啤酒,走到露台上。夜晚的海是黑色的,远处有星星点点的渔火。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手机就在屋里,关机状态。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开。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很规律。早上睡到自然醒,去餐厅吃早餐,然后去沙滩上躺着看书。我带了本小说,但看了三天,还停在第一页。中午回房间午睡,下午去浮潜,看热带鱼和珊瑚。晚上在酒吧坐一会儿,喝一杯,然后回房睡觉。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浮潜,看见一只海龟慢悠悠地从我下面游过去。我跟着它游了一段,直到它消失在深蓝的海水中。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傍晚,我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太阳像个咸蛋黄,慢慢沉进海里,把天和海都染成橙红色。旁边有个欧洲老头,架着三脚架在拍照。他转头看我,用英语说:“很美,不是吗?”

我点点头。

“第一次来马尔代夫?”他问。

“嗯。”

“一个人?”

“嗯。”

他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一个人也好。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个人待着,才能想清楚一些事。”

我没说话。他又转回去拍他的日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许曼在试婚纱,她穿着那件橱窗里的抹胸款,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我问她:“好看吗?”她笑着说:“好看。”然后她的脸突然变了,变成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对我说:“对不起,你是个好人。”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海面上有薄薄的雾。我再也睡不着,起来冲了个澡,坐在露台上等天亮。

来马代的第五天,我决定去深潜。潜水中心的中国教练是个东北小伙,叫小张,听说我一个人来度假,冲我挤挤眼睛:“哥们,失恋了?”

我没回答。他拍拍我的肩:“没事儿,潜一次水就好了。海底世界,啥烦恼都没了。”

我们坐船到潜点。背上氧气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只笨拙的乌龟。小张帮我检查装备,比了个OK的手势。我回了个手势,然后后仰入水。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气泡咕噜噜往上冒,阳光透过海水,变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我跟着小张往下潜,耳朵因为水压有点疼,做了几个耳压平衡,好了。越往下,光线越暗,但能见度还是很高。五彩的珊瑚,成群的小鱼,一只章鱼躲在石缝里,眼睛盯着我们。

小张指了指前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只鲨鱼,不大,一米多长,在不远处慢悠悠地游着。我心跳快了一拍,但小张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不攻击人。果然,鲨鱼看都没看我们,自顾自游走了。

继续往前,经过一片珊瑚礁,突然眼前一亮。那是海底的一个断层,这边是浅滩,珊瑚密布,那边是深蓝的悬崖,深不见底。我停在断层边缘,往下看,只有一片深邃的蓝,什么也看不见,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许曼这五年,就像这个断层。我在浅水区,以为看到了全部,其实她早就去了我看不见的深处。

气瓶压力降到一半时,小张示意上浮。我们慢慢上升,在五米处做了个安全停留。我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亮,气泡在身边上升,像一串串珍珠。

浮出水面时,我摘掉呼吸器,大口呼吸。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但很新鲜。

回到岛上,已经是下午。我去餐厅吃迟到的午餐,路过前台时,那个会说中文的马代姑娘叫住我:“周先生,有您的留言。”

我愣了一下。她递过来一张便条纸,上面用中文写着:“请回电,急事。——许曼”

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来写得很急。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谢谢,不用了。”我对姑娘说。

姑娘点点头,没多问。

但那天晚上,我开始有点不安。许曼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给我公司打电话了?还是联系了我爸妈?我爸妈有度假村的联系方式?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开机动画,然后信号格一点点跳出来。接着,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条,两条,三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成一片,震得我手发麻。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不断往上跳:27,48,63,77……最后停在了99。

全是许曼发来的。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周扬,我求你了,开机好不好?”

我点开微信,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时间是从我关机后的第二天开始的:

“周扬,你关机干什么?”

“看到回我。”

“我有事跟你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接电话啊!”

“周扬,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听我解释。”

“我妈进医院了,很严重,需要手术。”

“看到消息赶紧回我。”

“周扬,我妈真的病了,在ICU,一天一万多,我们家撑不住了。”

“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十万,十万就行。”

“二十万?求你了。”

“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手术。”

“周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五十万,手术费要五十万,后续还要康复……”

“八十万,总共要八十万。周扬,你帮帮我,我就这么一个妈。”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妈是无辜的啊。”

“你接电话行不行?”

“周扬,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好,你不接是吧,我告诉你,你要是见死不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妈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是你的责任!”

“求你了……接电话……”

“最后一条:周扬,我恨你。”

我一条条看完,然后退出微信,打开通话记录。99个未接来电,全是许曼的。还有十几个陌生号码,估计是她家亲戚的。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露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点了根烟——我戒了三年了,但行李箱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放着一包,可能是潜意识里知道会用上。

抽到第三口,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通话,许曼。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头像,是我们去年在迪士尼拍的,她戴着米奇发箍,笑得眼睛弯弯。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子上。

铃声断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又断,又响。

第五次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接通了。

“周扬!”许曼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嘶哑,带着哭腔,“你终于接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疯了!我妈在ICU,医生说再不手术就……”

“你打错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许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周扬!你现在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我妈以前怎么对你的?你每次去我家,她给你做一桌子菜,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现在她病了,你就这个态度?”

“你妈是对我不错。”我说,“所以我去年给了三十万彩礼。够意思了。”

“周扬!”她尖叫起来,“那是我妈的救命钱!八十万,对你来说又不是拿不出来!你有存款,你还有房子,你可以抵押贷款……”

“许曼。”我打断她,“你结婚证上那个人,叫李伟是吧?你妈不是说他家开厂的吗?两套厂房,八十万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许曼说,声音低了很多,带着哀求:“周扬,李伟他家……生意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你先借我,我以后一定还你,我写借条,我按银行利息还……”

“不用了。”我说,“你找你新老公要吧。你们是合法夫妻,他有义务帮你。”

“周扬!”她又尖叫起来,“你是不是一定要这么绝情?五年!我跟了你五年!最好的五年都给你了!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突然笑了。是真的笑出声了那种。

“许曼,你跟我说五年。好,那我们算算。这五年,我给你买过最贵的包,两万八。给你妈买按摩椅,一万二。给你爸换新手机,八千。你弟上大学,我每个月补贴两千,给了两年,四万八。你要学瑜伽,年卡一万。你要买美容仪,六千。这些我都记着,不是要你还,是想告诉你,我不欠你的。”

“至于最好的五年,”我继续说,“我今年三十,你二十八。你觉得你的五年是青春,我的五年就是垃圾?”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软下来。

“许曼,”我说,“咱俩到这儿,就算完了。你妈生病,我同情,但跟我没关系。你要真是个孝顺女儿,该去找你法律上的丈夫,而不是前男友。”

“周扬,我求你了……”她哭起来,“我真的没办法了,医生说明天必须交钱,不然就停药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能。”我说,然后挂了电话。

挂断后,我马上关机。世界又清静了。

我站在露台上,把烟抽完。海面上有月光,碎成一片银粼粼的光。我想起许曼妈妈的样子,那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中年女人。她做菜是很好吃,每次我去,都做一桌子,然后在我吃饭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小周啊,最近项目奖金发了吗?”“听说你们公司上市了,股票分了不少吧?”

烟烧到手指,我抖了一下,扔进烟灰缸。

回屋,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许曼妈妈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许曼在医院走廊里哭;她家亲戚围着她指责,说她没良心,攀了高枝就不管亲妈了。

我坐起来,又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我把烟摁灭,重新开机,给许曼发了条微信:“哪个医院?病房号?”

几乎是秒回:“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ICU三床。周扬,谢谢你,我就知道你……”

我没看完,直接转给她五千块钱。“先交今天的费用。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这钱是借你的,要还。”

然后关机,睡觉。

这次,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章

我在马尔代夫又待了十天。这十天里,我刻意不去想许曼的事。每天就是潜水、晒太阳、看书、喝酒。皮肤晒黑了一个色号,体重掉了四斤。小张说我看起来精神多了,“刚来时那脸,跟谁欠你五百万似的。”

第十天晚上,我在酒吧喝酒。那个欧洲老头也在,端着一杯威士忌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明天走了?”他问。

“嗯,下午的飞机。”

“想通了?”

我笑笑,没回答。

“女人啊,”老头抿了口酒,眼睛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我结过三次婚,离了三次。第一个说我太穷,第二个说我太忙,第三个说我不爱她。”他转头看我,“你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吗?”

我摇摇头。

“第一个嫁了个富翁,生完孩子胖了五十斤,老公在外面养小三。第二个找了个朝九晚五的公务员,现在天天抱怨日子无聊。第三个,上个月还在Facebook上找我,说后悔了。”

我喝了一口酒。

“我不是说女人都这样,”老头说,“我是说,人做的每个选择,都有代价。她们选了她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就得承受那东西带来的后果。你也一样。”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剩下的酒喝完。回房间的路上,栈桥两边的灯还亮着,在海水里投下摇晃的光影。明天就走了,这个岛,这片海,这场逃避,都要结束了。

第二天下午的飞机,到国内是凌晨。我开了手机,几十条微信涌进来。有同事的,有朋友的,还有我爸妈的。

我妈发了好几条语音,点开,是她焦急的声音:“扬扬,你跟小曼怎么回事?她妈住院了,她打电话给我们,哭得不成样子,说你不接电话……你们吵架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她妈病得那么重……”

我爸也发了一条:“儿子,做人要有良心。许曼她妈对你不薄,现在人家有难,能帮就帮。钱不够,我跟你妈这儿还有点儿。”

我叹了口气,给我妈回电话。响了五六声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应该是睡了又被吵醒。

“妈,是我。”

“扬扬!”我妈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急死我了!”

“我出去旅游了几天,刚回来。”我说,“许曼她妈的事,我知道。我转了五千给她应急。”

“五千?那够干什么呀!”我妈急了,“小曼说手术费要八十万!她家把房子都挂出去了,但一时半会儿卖不掉……”

“妈,”我打断她,“许曼结婚了。跟别人领证了,在我跟她还没分手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声音有点抖:“什、什么时候的事?”

“我去旅游那天。她发的朋友圈,结婚证照片。”

“这……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我妈听起来很震惊,“那你们订婚……彩礼……”

“彩礼她妈收了,三十万。”我说,“现在她妈病了,她来找我要八十万手术费。你说,这钱我该出吗?”

我妈不说话了。我能听见她在那头深呼吸。

“儿子,”最后她说,“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妈得说一句,不管许曼做了什么,她妈毕竟是个病人。咱们做事,得对得起自己良心。”

“我知道。”我说,“我明天去医院看看。”

挂了电话,我又看其他消息。几个朋友也听说了这事,有的劝我“大度点,毕竟是条人命”,有的说“别当冤大头,她都嫁别人了”。还有一条是公司部门主管老刘发的:“小周,假期快结束了,什么时候回来上班?有个新项目,想交给你负责。”

我回了句:“刘总,我明天下午回公司。”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凌晨的街道很空,偶尔有车驶过。路灯一盏盏过去,像时间的刻度。

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开门进屋,一股闷闷的味道。我打开窗户通风,把行李箱拖进来,没收拾,直接去洗澡。热水冲下来,舒服得我叹了口气。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明明在飞机上睡了很久,现在却格外清醒。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色发白。

早上七点,我起床,换了身衣服,去医院。路上买了果篮和营养品,又在自动取款机上取了两万现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取钱,就是觉得,空着手去不合适。

市第一医院永远人满为患。空气里是消毒水、汗味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我拎着东西挤进电梯,上三楼。ICU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医护人员匆匆走动的身影。

走廊两边或坐或站满了人,都是病人家属。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我扫了一圈,没看见许曼。倒是在ICU门口的长椅上,看见了几个眼熟的人——许曼的大姨、二舅,还有她表姐。

他们也看见我了。大姨先站起来,几步冲过来:“周扬!你可算来了!”

她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点点头:“大姨。”

“你还知道来啊!”二舅也过来了,脸拉得很长,“小曼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信息?你倒好,手机关机跑出去旅游!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小曼呢?”我问。

“在里面。”表姐指了指ICU,“早上进去探视了。每天只有半小时。”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大姨挨着我坐下,开始说:“你说小曼这孩子,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妈,病得这么重。医生说是什么……什么主动脉夹层,随时会破,破了就没了。手术费要八十万,还不算后期康复。小曼把家里存款都拿出来了,也就二十来万。房子挂出去了,可这年头,房子哪那么好卖……”

“李伟呢?”我打断她。

大姨愣了一下:“谁?”

“李伟。许曼的丈夫。”我说得很平静。

大姨的表情僵住了。二舅和表姐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小曼她……她也是没办法。”大姨支支吾吾,“那个李伟,家里是开厂子的,本来挺有钱。可最近遇上事了,资金链断了,厂子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钱……”

“所以她就来找我要。”我说。

“周扬啊,”二舅接话,语气软了些,“我们知道,小曼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她也是被她妈逼的。她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嫌贫爱富,看李伟家有钱,就逼着小曼跟人家领证。小曼其实不愿意,心里一直装着你……”

“二舅,”我转头看他,“许曼跟我分手那天,是4月12号。她跟李伟领证,是4月13号。一天时间,从分手到领证,这是被逼的?”

二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ICU的门开了。许曼走出来,穿着蓝色的探视服,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周扬……”她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黑眼圈很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上。身上穿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件白色针织开衫,袖口有点起球了。

“你来了……”她站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两万现金递给她。“先拿着。”

她没接,只是哭:“周扬,我妈她……医生说最多再撑两天……手术费还差五十多万……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大姨站起来,也抹眼泪:“小周啊,你就帮帮她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是救命啊……”

二舅也说:“是啊周扬,钱是身外之物,人命关天啊。”

表姐在一旁帮腔:“周扬哥,你就当借给曼曼的,以后我们一家子做牛做马还你。”

我看着许曼。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抖一抖的。如果是以前,我早就心软了,抱她在怀里,说“别怕,有我在”。可现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却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许曼,”我说,“我卡里还有十二万。可以都给你。”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继续说,“这是借,要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三年内还清。”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十二万……不够啊……”她声音发颤。

“那你想要多少?”

“八十万……医生说至少要先交五十万才能排手术……”

“八十万我没有。”我说,“十二万,要就拿走,不要就算了。”

许曼盯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那里面有哀求,有绝望,还有……怨恨。我看出来了。

“周扬,”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真要这么绝?”

“我绝?”我笑了,“许曼,你跟别人领证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绝?”

“我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把证领了?”我点点头,“行,那你继续糊涂着。找你法律上的丈夫去,他给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