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荧光灯惨白,嗡嗡作响。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周明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身上的家居服沾着孩子的呕吐物和汗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

他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慌乱。

肖思琪冲进走廊,脸色比墙还白,挎包斜挎在肩上,鞋带松了一边。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丈夫。

“晓晓呢?晓晓怎么样?”

周明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落在妻子脸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远、更空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孩子高烧惊厥。”

他停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喉咙里打颤。

“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他又停顿,更久。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徐高飞,”他念这个名字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他挂了我七个。七个。”

肖思琪的呼吸骤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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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像张开的嘴。

肖思琪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往里放衣服。

夏天的裙子,轻薄的衬衫,一件防风外套。

她的动作不快,带着点斟酌。

周明杰靠在门框上看她,手里端着杯水,水已经凉了。

“真不用我送你去车站?”他问。这是半小时里第三次问。

“真不用,”肖思琪头也没抬,把叠好的裤子压进行李箱角落,“高飞开车来接,顺路。你明天还上班呢。”

周明杰“嗯”了一声,喝了口水。水凉得涩口。

“就你们俩?”他问得随意,眼睛看着衣柜门上的一道划痕。那是晓晓小时候用玩具车撞的。

“本来小雅和孙妍也说去,临时都有事。”肖思琪拉上行李箱一半的拉链,起身去找充电宝,“就我俩了。也好,清静。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拍片子老不顺,就想出去走走,换个环境。”

“摄影师也有瓶颈?”周明杰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理解的表情,没太成功。

“哪行没有?”肖思琪终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匆忙,像赶时间,“就三天,周二去,周四回。课我都调好了。妈明天下午过来接晓晓,陪她住两晚。你晚上要加班的话,冰箱里有饺子,煮煮就能吃。”

“知道。”周明杰说。

沉默落下来。只有肖思琪走动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行李箱拉链最后合拢的刺啦声。

“对了,”肖思琪直起身,捋了捋头发,“要是……万一有事,打我电话。山里信号可能不稳,微信也许收不到。”

“能有什么事。”周明杰说。

肖思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空杯子,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她的指尖有点凉。

“那我就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他说。

他送她到门口。电梯还没来,两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暗了下去,又被肖思琪轻轻一声咳嗽点亮。昏黄的光照着两人的脸,都有些模糊。

“到了发个信息。”周明杰又说。

好。

电梯门开了。肖思琪拖着箱子进去,转身,对他挥挥手。门缓缓合拢,缝隙里她最后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明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电梯运行的嗡鸣声彻底消失。他关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响,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晓晓在儿童房里睡着,发出细细的鼾声。

他走到客厅阳台,往下看。

不一会儿,一辆熟悉的黑色SUV亮着灯驶到楼下。

徐高飞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接过肖思琪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肖思琪笑着说了句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子掉了个头,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车流里。

周明杰在阳台又站了几分钟。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其实戒烟两年了。这包烟是上周部门聚餐,同事硬塞的。一直扔在抽屉里。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他想起刚才肖思琪收拾行李时,往箱子夹层里塞了一个小盒子,动作很快,像是怕他看见。

那盒子他认得,是她过生日时,徐高飞送的一套贵价护手霜。

她说办公室干燥,常用。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花盆的土里。

回屋时,路过儿童房,他推门看了一眼。晓晓踢了被子,小胳膊露在外面。他轻轻走过去,把被子掖好。孩子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浑然不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肖思琪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大概三小时到。晓晓睡了?”

他回:“睡了。”

那边回了个“好”字,再加一个拥抱的表情。

周明杰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锁了屏幕。

主卧里,属于肖思琪的那边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睡前翻看的诗集,书页间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

他躺下去,枕头上残留着一点她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02

第二天是周一。

周明杰起晚了。闹钟响到第三遍他才猛地惊醒。晓晓已经自己爬下床,光着脚跑到主卧门口,揉着眼睛喊爸爸。

一阵兵荒马乱。找晓晓的袜子,热牛奶,煎糊了鸡蛋,最后只好给晓晓啃面包。孩子蔫蔫的,说不想吃。

“是不是没睡好?”周明杰摸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晓晓摇头,小口小口地抿牛奶。

送晓晓去幼儿园的路上,孩子趴在安全座椅里,没什么精神。老师接过孩子时,摸了摸晓晓的手,随口说:“周晓晓今天好像有点没劲呀?”

“昨晚睡得晚了一点。”周明杰解释。

“春天,孩子容易不舒服,多注意。”老师笑着说。

周明杰点点头,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很快被上班早高峰的拥堵冲散。

公司里依旧是那些事。画不完的图纸,开不完的会。中午吃饭时,同事魏长河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怎么黑眼圈这么重?”魏长河问,“嫂子出差了?”

“没,跟朋友出去玩几天。”周明杰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

“朋友?”魏长河挑眉,“那个摄影师?”

周明杰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嗨,去年你们聚餐,我见过一次。那哥们,挺……”魏长河斟酌了一下词,“挺扎眼的。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嫂子跟他一起出去玩?

“还有别人。”周明杰说。

魏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转了话题聊起项目上的事。但周明杰后半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开会时,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朋友圈的提示。他点开,是徐高飞刚发的动态。

一张照片。悬崖边,云海翻涌,晨光熹微。构图很美。配文:“与老友同赴山海,幸甚至哉。”

没有人物。

周明杰手指滑动,往下翻。刷了几次,没有肖思琪的动态。她很少发朋友圈。

他退出微信,继续听会。主管说的什么,左耳进右耳出。

下班前,他给岳母傅惠珍打了个电话,确认她下午接了晓晓。

傅惠珍在电话里声音洪亮:“接了接了,晓晓乖着呢。就是有点咳,我给她喝了点蜂蜜水。思琪呢?到地方了吧?你说她也是,孩子这么小,还跟什么朋友跑出去……”

“妈,”周明杰打断她,“晓晓咳嗽?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咳两声。小孩子嘛。你晚上自己弄点吃的,别对付。”

挂了电话,周明杰心里的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他提前半小时离开公司,去岳母家接晓晓。

晓晓看到爸爸,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脸有点红,精神似乎比早上好了点。

“咳嗽吗?”周明杰问她。

晓晓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外婆说,喝甜甜水就不咳了。”

傅惠珍送他们到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明杰啊,思琪那个朋友……叫高飞的那个,是不是还没成家?”

“嗯。”

“经常找思琪吧?”傅惠珍压低了声音,“不是妈多心,这没成家的男人,跟成了家的女人走太近,总归不太好。思琪心大,你得说说她。”

“妈,他们就是同学,认识很多年了。”周明杰语气平静。

“同学也得有分寸。”傅惠珍叹了口气,“你们现在年轻人都讲什么‘男闺蜜’,我可看不惯。男的女的,哪有纯友谊?你得多上心。”

周明杰没接话,抱起晓晓:“跟外婆说再见。”

回到家,给晓晓洗了澡,量了体温,37度,微微有点热。他翻出儿童退热贴,给孩子贴上。晓晓抱着小熊玩偶,要看动画片。

他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自己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肖思琪在晚饭时间发来一条信息:“到了民宿,环境很好,空气特别新鲜。晓晓好吗?

他回:“接到妈家了,有点咳,不严重。”

那边很快回:“多喝温水。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做。”

“别老吃饺子。”

对话停了。

他点开徐高飞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云海照片。

点开徐高飞的头像,是他自己的摄影作品,一片荒原上的孤树。

个性签名写着:“追逐光,成为影。

周明杰退出微信,打开相册。

手指划动,翻到几年前的老照片。

有一张是肖思琪研究生毕业时拍的,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徐高飞就站在她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的肖思琪,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周明杰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不是没有过。

刚结婚时,装修这个小家,她盯着设计师图纸,眼里也有那种光。

后来呢?

后来是日复一日的上班、带孩子、柴米油盐。

她眼里的光,渐渐沉下去,变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疲惫,或者……沉寂。

晓晓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小身子软软的,有点烫。

他关掉电视,把孩子抱回床上。退热贴有点松了,他重新按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徐高飞的朋友圈。

这次是九宫格。

山间野花,溪流,古朴的民宿院子,热气腾腾的农家菜。

最后一张,是两个人的背影,走在青石板小路上,靠得很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露脸,但周明杰认得肖思琪那件浅蓝色的防风外套,和她的马尾辫。

配文:“故地重游,别来无恙。

周明杰盯着那张背影照,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地响。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星星。

03

周二晚上,晓晓睡得不踏实。

翻来覆去,哼哼唧唧。周明杰起来看了几次,摸她额头,似乎比睡前更烫了。电子体温计显示37度8。低烧。

他倒温水,哄着晓晓喝了几口。孩子迷迷糊糊的,喝下去没多久,又吐了一点出来,弄脏了睡衣和床单。

周明杰拧了湿毛巾给她擦脸,换衣服,换床单。一通忙完,已经凌晨一点多。

晓晓蜷缩着,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声有点重。

周明杰坐在床边,不敢睡了。

他调暗台灯,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幼儿夜间发烧护理”。

一条条看下来,心里稍微定了点。

物理降温,多喝水,观察精神状态。

他给肖思琪发了条微信:“晓晓发烧了,38度左右,吐了一次。精神不太好。”

发完,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大概睡了。

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晓晓额头上。孩子不舒服地动了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每隔半小时,他就给晓晓测一次体温。37度9,38度1,38度……温度在缓慢爬升。

凌晨三点,晓晓忽然开始抽搐。

先是小手小脚绷直,接着整个小身子都僵住,眼睛上翻,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体温计显示:39度5。

周明杰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几秒。

高烧惊厥。

这个词猛地砸进他混乱的思绪。他听同事提过,说孩子高烧抽搐很危险。怎么办?他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手抖得厉害。

掐人中?不对,好像说不能掐。要侧躺,防止窒息。

他颤抖着手,把晓晓轻轻放成侧卧位。孩子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脸色发紫。

叫救护车。对,叫救护车。

他扑到床头柜前抓手机,手指哆嗦着解锁,划了几次才划开。120。拨号。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快接!快啊!

“喂,您好,这里是……”

“孩子!我孩子高烧惊厥!三岁!地址是……”他语无伦次地报出小区名字和楼栋号。

“请保持孩子呼吸道通畅,侧卧位,我们马上派车。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周明杰看着还在抽搐的晓晓,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他强迫自己冷静,按照接线员的指示,检查晓晓的口鼻,清理掉一点呕吐物。

救护车说马上到,可“马上”是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想起肖思琪。得告诉她。

手指僵硬地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没有回复。他直接拨通语音通话。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他切换到手机通讯录,找到“思琪”,拨打。

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深夜,山区,她可能睡熟了,手机静音。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晓晓的抽搐似乎缓和了一点,但呼吸依然急促,小脸通红,昏迷不醒。

不能干等。他得做点什么。抱着孩子下楼等救护车?对,这样能快点。

他用小毯子裹好晓晓,抱起来。孩子浑身滚烫,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他胡乱套上鞋,抓起钥匙和手机,冲出门。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跳动的数字,心脏狂跳。怀里晓晓的呼吸声,微弱得让他心慌。

到了楼下,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小区里寂静无声,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没有救护车的影子。

他站在单元门口,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手机,看救护车到了哪里,看肖思琪有没有回电。

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出来:徐高飞。徐高飞开车,他肯定醒着,或者容易叫醒。他有肖思琪民宿的具体地址,也许能直接去敲门。

周明杰几乎没犹豫,找到徐高飞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一遍,响了很久,挂断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误触。立刻重拨。

第二遍,响了几声,再次被挂断。

周明杰的心往下沉。他继续拨。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声等待音都像凌迟。每次被挂断,他心里的火就蹿高一截,恐慌就加深一层。

第六遍。第七遍。

第七次被挂断后,再打过去,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周明杰站在凌晨三点冰冷的风里,抱着高烧抽搐的孩子,听着手机里那个冰冷的女声,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窟窿,连骨头缝都透着寒气。

拒接。七个电话。然后关机。

为什么?

远处终于传来了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红蓝光闪烁,由远及近。

周明杰机械地抱着孩子迎上去。

医护人员迅速下车,接过晓晓,进行初步检查,抬上担架。

他跟着爬上车,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医护人员动作,耳朵里却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七次被挂断的忙音,和最后关机的提示。

救护车飞驰。窗外霓虹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空落落的手,然后猛地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晓晓高烧惊厥,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徐高飞挂了我七个,然后关机。肖思琪,你马上给我回来。”

点击发送。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即将转成蓝色的箭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04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人来人往,嘈杂,却又笼罩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晓晓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上面的红灯亮起。

周明杰被拦在外面。护士让他去办手续。他浑浑噩噩地走到缴费窗口,摸出钱包,身份证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后面排队的人扶了他一把。“没事吧?”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手续办完,他回到抢救室门口,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砖很凉,透过薄薄的居家裤,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晓晓吐奶的痕迹,已经干了。

手机安静得可怕。

没有肖思琪的回电,没有信息。

对话框里,他那条长长的、带着控诉和绝望的消息前面,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了?

不,网络是好的。

是对方没有接收?

还是……不敢回?

徐高飞关机。

肖思琪不接。

他们在干什么?

睡死了?

还是在云海星空下,谈人生理想,聊诗和远方,根本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在乎,这个城市角落里,有一个父亲正在经历地狱?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周晓晓家属?”

周明杰弹簧一样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我是!孩子怎么样?”

“惊厥暂时控制了,体温还在39度以上,怀疑是急性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需要住院观察,进一步检查。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孩子马上转到儿科病房。”

“好,好,谢谢医生。”周明杰连声道谢,声音干涩。

又是一通忙乱。

办住院,缴费,跟着推床去到儿科病房。

晓晓被安顿在病床上,小手上扎了留置针,连着输液管。

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她昏睡着,脸色还是潮红,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周明杰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孩子没打针的那只小手。小手滚烫。

病房里还有其他孩子和家属,小声说话,咳嗽,哭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的混合气味。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

他的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肖思琪。是岳母傅惠珍。大概是醒了看到未接来电。

“明杰?这么早打电话,什么事啊?我昨晚睡得沉……”

“妈,”周明杰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晓晓住院了。高烧惊厥。在儿童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响动:“什么?!怎么搞的!我昨天看她还好好的……我马上过来!思琪呢?思琪知道吗?”

“她知道。”周明杰说,顿了顿,“我通知她了。”

“这孩子!我给她打电话!”傅惠珍急吼吼地挂了电话。

周明杰放下手机。他知道,岳母打给肖思琪,大概率也是无人接听。

果然,不到十分钟,傅惠珍的电话又打了回来,语气又急又怒:“思琪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她那个什么朋友也关机!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跑出去连孩子都不管了?!”

“妈,您先过来吧。”周明杰疲惫地说。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沉重,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画面。

晓晓抽搐的样子。

肖思琪笑着坐进徐高飞的车。

徐高飞朋友圈里那张并肩的背影。

一次次的电话被挂断。

最后关机的提示音。

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里反复拉锯。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病房门口。

周明杰睁开眼。

肖思琪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血色。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挎着那个出门时的包,鞋子上还沾着泥点。

她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晓晓,眼眶瞬间红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晓晓!”她扑到床边,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头看周明杰,声音发抖,“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周明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慌乱,焦急,愧疚。这些表情都很真实。可他心里那片冻住的海,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一点陌生的、山野间的清冷空气味道。

“孩子高烧惊厥。”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比刚才对岳母说话时还要平静,却字字冰冷,“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肖思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涌出来:“我……我手机在民宿充电,我出去散步了,没带……我回来才看到……我马上……”

“徐高飞,”周明杰打断她,这三个字念得格外清晰,缓慢,“他挂了我七个。”

他盯着肖思琪的眼睛,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关机。”

肖思琪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白了。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染上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不……不可能,他是不是没听到?或者手机没电……”

七个。”周明杰重复,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压抑到极致的某种东西在往上顶,“我打了七个。他挂了七个。最后一个挂断之后,我再打,关机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病房里其他家属都看了过来。

“肖思琪,”他向前一步,距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和他自己通红的眼睛倒映在她瞳孔里,“凌晨三点,我女儿快死了。我像条狗一样求援。你的‘好朋友’,你的‘男闺蜜’,他连听都不听,就挂了。挂了七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困兽的嘶吼,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为什么?”

肖思琪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她摇着头,泪水不断滚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问他,他说,他说以为是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周明杰笑了,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同一个号码,凌晨三点,连续打七次,是骚扰电话?肖思琪,你信吗?”

肖思琪说不出话,只是哭。

“你们在一起,对吗?”周明杰问,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更让人毛骨悚然,“那时候,你们在一起干什么?看星星?谈心?所以他嫌我烦,嫌我打扰了你们的好兴致,是吗?”

“不是的!周明杰你胡说什么!”肖思琪像是被针刺到,尖声反驳,但底气不足,只有泪水更加汹涌。

病房门被推开,傅惠珍急匆匆进来,看到这阵仗,愣住了:“怎么了这是?孩子还没醒,你们吵什么!”

周明杰没再看肖思琪,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背对着她们。他握住晓晓的手,那小手依然滚烫。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所有的力气,愤怒,质问,似乎都在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冷。

傅惠珍看看女婿僵直的背影,又看看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再看看病床上昏迷的外孙女,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晓晓床边,低声念叨:“造孽啊……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周明杰的背上,暖的。可他只觉得冷,从里到外,透心的冷。

肖思琪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没人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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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晓晓是下午醒过来的。

烧退了一些,38度左右。醒来后有点迷糊,喊妈妈,喊爸爸。看到周明杰,小手伸过来要他抱。看到肖思琪,眼神有点陌生,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肖思琪的眼泪又掉下来,想去碰孩子,周明杰侧了侧身,挡开了。

“孩子刚醒,别吓着她。”他说,语气平淡。

肖思琪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傅惠珍买了粥回来,喂晓晓吃了几口。孩子没什么胃口,吃了点就摇头。护士来换了药,说情况稳定了,但还要住院观察几天,排除脑炎等并发症。

病房里气氛压抑。傅惠珍想缓和,找话题跟周明杰聊,周明杰只是“嗯”、“哦”地应着。跟肖思琪说话,肖思琪也魂不守舍。

傍晚,傅惠珍说要回去给晓晓拿换洗衣服和用品,嘱咐两人好好看着孩子,别置气。

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还有邻床孩子的轻微鼾声。

沉默像有实质,沉甸甸地压着。

肖思琪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眼周明杰。

周明杰正低头给晓晓掖被角,没抬头。

肖思琪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病房。

周明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把被角仔细掖好,轻轻拍着晓晓。孩子又睡着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肖思琪压低的、急促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带着激动和质问。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脚步声回来,停在门口,却没进来。

周明杰抬眼看去。

肖思琪站在门外,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或者说,在努力压抑哭泣。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转过身,走进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走到周明杰面前,哑着嗓子说:“是高飞。他……他来了。在楼下,说想上来看看晓晓,跟你……跟你道个歉。”

周明杰没说话,只是看着晓晓沉睡的小脸。

“他说……他说手机当时在充电,他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震动,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按掉了。后来关机……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肖思琪语速很快,像在背书,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看周明杰的眼睛,“他也很后悔,很内疚,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

“睡着了?”周明杰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凌晨三点,你出去散步,他在房间睡觉?手机在充电,还连着线,他能摸到挂断,挂了七次,然后‘自动关机’?”

他抬起眼,看向肖思琪:“你信?

肖思琪的脸色白了又红,咬了咬嘴唇:“我……我不知道。但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