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5年,导演张永新带着他的新作《八千里路云和月》回来了。
2021年,由他执导的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觉醒年代》收获了亮眼的成绩,不仅获得了白玉兰奖、飞天奖和金鹰奖三大奖的多个奖项,更是通过对人物的立体刻画、细节的丰富描绘和对理想与热血的展现,吸引了不同圈层的观众,特别是在年轻观众群体中产生了情感共鸣。在过去的5年时间里,这部剧集在豆瓣的评分人数从首播时的2万增长至56.7万,评分也从最初的8.3分升至9.3分。
在《觉醒年代》成为现象级爆款作品之后,观众对于张永新的下一部作品有了更多的好奇与期待,他也在寻找新的创作题材。
2023年春天,张永新从总制片人穆小勇的手里接过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原创剧本,这个很少哭的山东汉子,在看剧本时已经热泪盈眶。
剧本讲述了自1937年到1945年的抗战岁月,通过平民视角反映抗战故事的独特性深深打动了他。张永新在成长过程中听长辈们讲过许多抗战时期的故事,后来又看过很多相关的资料。在他的认知里,抗战既有前线的冲锋陷阵,也关乎普通百姓在极端环境下对于生存的选择和尊严的守护,他一直希望有机会把自己对这段历史的思考,借由影视创作进行呈现。《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切入点正是他一直希望完成的创作理想。
剧集开播不久,博客作者与导演张永新进行了对话。和创作《觉醒年代》时一样,他对待《八千里路云和月》依旧本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在面对越来越多人习惯“开倍速”追剧的当下,他相信“天下好戏,唯真不破”。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故事是从一封家书开始的。丁玉娇(万茜饰)在这封给儿子的信里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家的路,就是和国家一道,从最深的黑夜,一里一里地走到了天亮。”
而这个八千里路的漫长故事,承载着大家共同的创作志向,从戏里走到了戏外。
在对话中,张永新不止一次提到这样一个例子。他说,在和平年代吃一顿饭是很平常的事情,如果回到80多年前的战争时期,一碗由日本米做成的米饭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吃还是不吃。
剧中,这场因为大米引发的风波发生在张汝贤(毕彦君 饰)和孟万福(黄澄澄 饰)之间。张永新很喜欢这场戏,看似是寻常生活里的一角,却如同棱镜般折射出战场之外的另一种窒息、残酷与剥夺。在他看来,一碗小小的米饭背后,是小节与大义之间的冲突,是一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与特定历史时期的碰撞。
在过往的大部分同类型题材剧集里,大事件、战场博弈、高层领导人的决策博弈往往是故事聚焦的重点。从底层视角切入,通过普通百姓的眼睛看这段历史,自然为创作者带来不小的挑战。
张永新采用双线叙事的结构,让充满硝烟的真战场与日常的百姓生活并行前进,用英勇善战的旅长张云魁(王阳 饰)和性格胆小的厨子孟万福形成镜像对照,完成了对抗战历史的多元呈现。
对于主要角色的塑造,张永新及编剧团队本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进行了历史落地与艺术创作的平衡。剧中的主要角色都是虚构的,同时他们的身上又有他们那一类人的影子。“细心的观众可能会看到某个角色有谁的特点,或者他的言谈举止会涉及谁。这本身也是我们这部剧的一个特质。”
剧中的每一个主要人物身上的特点都呈现出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主要人物的成长弧光也符合时代与人性的变化。
张云魁是继承父亲理念,在刻板教育下成长起来的标准军人形象。但随着战事的深入,国民政府的一幕幕丑案和对他的栽赃陷害真实发生时,人物便开始了自我觉醒。他的选择也代表了那个时代先进人物的选择,加入共产党并为之奋斗。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太丁玉娇在经历荣辱与生活磨砺之后,最终成长为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张永新觉得她的身上折射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所承载的中华民族女性的伟大。
对于全景式的平民视角,张永新集合了工农商学兵各个阶层的人物群像,但人物塑造逻辑并不是“排排坐吃果果”,而是通过事件让观众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住每个人物的特点。张永新希望做到的是,即便不通过大量的戏剧细节铺陈,也能够让观众对他们印象深刻。在白家宅和柳镇保卫战中,许多牺牲的战士都是中国最普通的军人,几个镜头就让人触动,比如舍身炸敌人坦克的热河人吴有才(宋庆 饰),张永新为他设计了一场戏是在战壕里唱“三不归”。
与观众共情的主角,鲜活立体的群像,共同构成了战争下的人间烟火与百姓视角,形成了与真实战场强烈对冲的“没有硝烟的战场”。在精心设计的双线叙事结构中,人间烟火并没有成为战场硝烟的对立面,而是为战场上的硝烟补充了更多的认知维度。
对张永新来说,如果能通过战争里的平民视角和生活,通过那些同样残酷与窒息的看不见的硝烟,打开过往同类题材鲜少去揭晓的历史角落,在历史的夹缝里进行一个新的表达,对于拓展影视剧创作方面也是有所帮助的。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创作过程中,“真实”大概是出现频次最高的词汇。
真实,是张永新衡量一部作品的硬标准。如果是拍摄历史题材剧,他对“真”的严苛要求会呈几何级增加。这里的真实,一方面指创作态度的真实,另一方面指创作所营造出的真实世界。因此,从镜头前的表演到幕后的“服化道”“摄录美”,他要求所有创作人员在各自的职能范围内去实现真实感。
随着剧集的播出,从硝烟遍布的战场到烟火气十足的灶台,从不同身份的人穿的鞋到新四军军装上的臂章变化,这些不仅构建了观众口中的电影质感,也为沉浸式追剧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在张永新看来,在历史剧里还原真实,本身是一个体量极大、极浩繁的工程。
他告诉我们:“战乱时期的形势变幻莫测,所涉及的衣食住行,都要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进行准确的呈现。以皖南事变时间分界,在那之前新四军的军装是一种样式,而那之后,我们自主设计的臂章样式的变化,这些都要落到实处。”
每个部门都要据此进行大量的史料考证,再结合实际情况执行完成。拍摄期间,历史民俗顾问许静波及其团队经常要面对导演抛过来的“刁钻”问题。比如,不同身份的人要用什么样的纸笔,街上的人哪些穿皮鞋哪些穿草鞋,所有细节都要有史料做支持。
张永新甚至会问到某个具体时间的具体商品的价格。剧中张云旗(曹磊饰)向太爷张汝贤施压,感慨菜价一天一变。对此,张永新要求,需要了解精确到日、锁定法租界内外的具体物价。因为在走马灯一样的执政权变化中,不同时间里同一物品的价格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张永新说:“我们把好多问题抛过去之后,许老师会带领团队跑遍上海的资料馆、博物馆去做考证。很多细节既有时间维度的参考,也存在变量。”
同样的“较真”会平等地落在现场的每一个人身上。造型部分,为了贴合历史的真实性,很多服装要按照原品进行1比1的复制,重新打版重新做。全剧做了1700多套服装,主演的服装差不多有四五百套,租界等场景还有三四千套制服类服装。张永新对服装细节要求特别高,比如一件战损的军装上的脏乱差也要合乎逻辑。
美术部分,战场需要针对城市轰炸、巷战、战壕等不同的战场进行搭建,既要满足战后痕迹,也要满足动作导演在拍摄中的物理需要。不同角色的家庭环境也有讲究,张家上海的房子走写实路线,要突出上世纪30年代上海的市井味道,于是在棚里搭建了传统上海石库门样式的房子。商人田家泰家是整部剧里较为写意的部分,美术组借用长征一号别墅,将其打成毛坯房,再在现有的别墅结构下重新设计内部构造。饰演田家泰的于和伟说:“我一进那屋,整个房屋的结构和陈设都很棒,演员的信念感一下就有了。”
张永新相信,真实背后的力量是无穷的。它还原了那段残酷的历史,也让戏里戏外的人共情了战争带来的恐惧。黄澄澄记得那场孟万福和张家一起进租界的戏,他往那边一走,所有的群演都安排好了,密密麻麻的人,每个人身上的衣服和手里拎的行李都做到了还原。一个小孩坐在尸体旁边哭,一眼望去,他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不用演,直接表达震撼就可以了。而要复原这样一个场景,背后的人力、物力和精力是巨大无比的。”
表演部分,张永新对所有演员的要求是要真实、真诚,“真听、真看、真感受”。这些听起来是表演的基本功,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容易。他会通过服化道等方式帮助演员建立信念感,同时要求演员基于此激发最真实的感觉,投入最真实的感情。
剧中的白家宅战役,拍摄时正值盛夏,地表温度近50摄氏度。从阵地到战壕里的积水,在高温下存了20余天之后,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刺鼻的味道。那场战役中,于连长(张晶伟饰)被敌人的流弹击中,仰面倒在孟万福的面前,污水瞬间漫过他的脸,观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巨大的视觉冲击。但是,为了能无限趋向于真实,只要导演不喊停,演员就会一次次地倒在刺鼻的脏水里。
严苛求真的背后,是张永新对观众的尊重:“每个观众对历史的观感和阅读体验都不同,假如你的呈现不准确,观众挑出问题来就会破坏你的假定性。一旦观众不认同你在叙事策略里的真假辩证关系,就会对你和整个团队的执行能力存疑。一旦这个质疑扩散,他便会否定你的所有创作。”
从最初阅读剧本,到进入100多天的拍摄周期,多少有点社恐的山东汉子张永新,不知道流了多少次眼泪。对话中提及此事,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也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咧咧”的,但爱之深,观之切。剧集播出后,这样的情绪迅速“传染”了荧屏外的观众,弹幕上哭成一片。
有一场戏,张云魁在“战死”前托付孟万福到张家送佩剑,以此来告诉他的父亲和妻子,他已经“牺牲”在战场上。这场戏也成为剧集开篇不久后的名场面之一。张永新记得,拍摄当天自己坐在监视器前一直在流眼泪,这场戏让他看到了所有创作者对历史的敬畏,同时也是他们对那个时代那一群人最高的礼赞。
这是一场让所有创作者必须拿出百分之百的真情实感来完成的戏。两个同样得知张云魁消息的至亲,为了保护对方不受伤害都选择了克制情感。“这样的时刻展现了中国人身上的大爱与大美。他们遇到了大委屈大伤害的时候,宁可自己担着也不要伤害身边人的善良。”
万茜也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自己追这场戏时的感受,形容自己在高原上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吸氧。更多的观众在弹幕和评论里留下了为这场戏共鸣的声音。
张永新说:“之所以这场戏能够让观众产生同频共振,主要源自演员通过表演展现出的民族精气神。它的烈度和温度激发了深埋于每个中国人心中对待牺牲的认知,那种天然的力量。”他和王阳、万茜、黄澄澄等演员都是第一次合作,他们展现出的极高职业素养也令他十分感动,“说他们用生命来完成表演不是虚妄之词。”
撼动人心、引发观众共情的是历史、是故事、是不同人物构成的群像,但归根结底,是属于中国人的精气神。
张永新愿意用一切能够实现的手法来礼赞这份中华民族的精气神。他用大量的诗词歌赋来隐喻民族的抗争与不屈,用颜真卿、屈原的故事来构建角色的心灵成长。“正如屈原所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话千百年来烛照了多少仁人志士往前走,它是我们中华民族最根本的精神原动力之一。”
战争年代的残酷性,不仅仅表现在战场上,同样破坏着普通人平民态、安稳态、正常态的生活。面对战争带来的破坏,每个人都面临着重新建构生活的课题。即便身处和平年代,战争也从来没有真正远离普通人的生活。
张永新希望通过抽丝剥茧的叙事,让活在当下的我们多一个角度看待战争对于普通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说:“我以为真正的战争的残酷离我们并不遥远。现在,我们生活在和平的国家,过着富足而安康的生活,但世界并不和平,而居安思危、慎终追远是我们中华民族最优秀的品质和最优良的传统。”
居安思危,是不忘来时路,随时做好面对国际局势变化的准备;慎终追远,是明白我们民族的力量源泉来自何处。张永新希望那些代代传承的精神,能够通过《八千里路云和月》里每个平凡人的故事,传达给当下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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