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腌晚上要炒的肉丝。陌生号码,归属地老家。

“喂?”

“欣宜。”是我爸程建国的声音。硬邦邦的,像隔了十五年没磨的刀。

我手一抖,生抽倒多了。

他没寒暄,直戳戳地下令:“你弟思淼,给你儿子乐乐包了一万块钱压岁钱。你给个地址,或者银行卡号,把钱接着。”

我嗓子发干,想笑,没笑出来。十五年,第一条直接联系,是命令我收钱。

“爸,”我听见自己声音飘着,“这唱的是哪一出?”

“给你钱还问哪一出?”他不耐烦,“给你你就拿着!他是孩子舅舅,该给的。”

窗外天色暗沉。

那叠粉红色钞票的虚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千里,精准地朝我递过来。

我知道,这钱烫手。

接了,我这十五年筑起的墙,就得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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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挂断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腌肉丝的碗里,酱油漫过了肉,颜色深得发黑。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显示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我十五年没回去的那个小县城。

一万块。压岁钱。

乐乐十岁了,从出生到现在,他没见过外公外婆,没见过舅舅。他只有妈妈这边的姥姥姥爷疼。程建国,我父亲,连乐乐的大名恐怕都叫不全。

现在,他要给我儿子一万块压岁钱。

还用那种口气。不是商量,是通知。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烦躁,好像我耽误了他的时间。

韩俊楠下班回来,拎着一袋水果。他换鞋时看了我一眼,动作就慢了。

怎么了?”他问,“脸色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那个号码。“我爸。”

韩俊楠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放下水果袋,接过手机,没看,只是看着我。“他说什么了?”

“让我收钱。”我扯了扯嘴角,走到水池边,把那一碗腌过头的肉连酱油一起倒进水槽。

水流哗哗的,冲走深褐色的液体。

“说我弟,程思淼,给乐乐包了一万块压岁钱。让我给地址或者卡号。”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

韩俊楠走过来,关了水龙头。他手按在我肩膀上,很稳。“还有呢?

“没了。”我抬头看他,“就这些。命令我必须接着。”

“不对劲。”韩俊楠松开手,靠在料理台边,拿起一个苹果慢慢转着。

“十五年不闻不问,开口就是一万。你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你爸又什么时候,想起你还有个孩子?”

是啊,什么时候?

我弟程思淼,小我三岁。

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他的。

鸡蛋,我吃蛋白他吃蛋黄;学费,我靠助学贷款,他轻松拿到最新款的手机电脑。

直到十五年前那场拆迁,把我心里最后一点温情的念想,连根刨了。

老家那套老平房,带个小院。赶上城市规划,补偿款下来,小一百万。

那天,我爸把我叫回去。饭桌上,就我们仨。我妈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爸把一个存折推到程思淼面前,看都没看我。“钱下来了。你姐出嫁了,是别人家的人。这钱,给你买房,娶媳妇。写你名字。”

程思淼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抓过去,咧着嘴笑。

我心里那点卑微的期待,“”一声碎了。我甚至没资格分一点,哪怕是我妈私下提过的,“给你留点嫁妆补上”。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爸,”我说,“那我呢?”

我爸这才抬眼看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外人。“你什么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韩俊楠家没亏待你吧?你还想回来争娘家的钱?

程思淼在旁边帮腔:“姐,姐夫不是挺能挣嘛。”

我看着他们,看着我妈快埋进碗里的头。那一刻,心冷透了。

我没吵没闹。转身出了门,再也没回去。电话换掉,地址不告诉。头两年,我妈偷偷打过两次电话,泣不成声,但翻来覆去就是“你爸就这脾气”

“你弟还没立住”。第三次,我平静地告诉她:“妈,别打了。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后来,就真的断了。

这一断,就是十五年。

韩俊楠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欣宜,这钱不能随便接。”

“我知道。”我擦干手,“可我想知道为什么。程思淼发财了?良心发现了?还是我爸快死了,临终想演一出阖家团圆?”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太刻毒了。可那伤口结了痂,底下还是烂的。

韩俊楠把苹果放下。“打听打听。你家那边,还有你能说上话的人吗?”

有。一个初中还算要好的女同学,后来嫁在县城,偶尔朋友圈点赞。

我找到她的微信,犹豫了半天,发了条消息过去:“娟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

发完,我看着屏幕。心里那股不安,像水底泛起的淤泥,一点点漫上来。

这一万块,不是压岁钱。

是鱼饵。

02

娟子到晚上才回我。

“哎哟,欣宜!真是稀罕!你可是多年没音讯了!”语气倒是热络。

我应付两句,旁敲侧击:“是啊,忙孩子。老家变化大吧?我家那边老房子拆了后,好像起了新小区?”

“可不是嘛!你家那位置现在可好了,临街商铺值钱!不过……”她顿了顿,“欣宜,你跟你家……后来没联系啊?”

“没什么联系。”我尽量说得平淡。

娟子发来一段语音,压低着声音:“我说了你别不高兴啊。你弟……思淼,前两年好像做生意,赔了不少。听人说把拆迁分的房子都抵押了。你爸身体也不太好,具体啥病不清楚,反正看见过几次去医院。”

我手指有点凉。

你妈呢?”我问。

“你妈就更见不着了,偶尔买菜碰到,憔悴得很,问啥都说挺好。”娟子叹气,“你们家这事儿……唉,当年拆迁,你爸是做得不地道。可毕竟是亲爹妈,你弟那样……现在怕是难了。”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有了轮廓。

程思淼生意失败,房产抵押。我爸生病。家里经济陷入困境。

所以,想起我这个十五年没联系的女儿了?

用一万块压岁钱当敲门砖?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这次是我妈叶莉的号码。一个我早已删除,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欣……欣宜?”我妈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带着怯,还有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是妈。

“嗯。”我应了一声。

你爸……给你打电话了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打了。”

“那钱……你弟也是一片心意。你,你别多想。”她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妈,”我打断她,“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没……没什么事。就是你爸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思淼他……生意上暂时周转不开。都挺好的,你别操心。”

“挺好的,给我打什么电话?”我忍不住刺了一句。

我妈又哭了,呜呜咽咽的。

“欣宜,妈知道对不起你……可你爸他犟,思淼又不顶事……妈没办法啊……那钱,你先收着,行不?就当妈求你了……”

“收了然后呢?”我问,“收了这钱,然后呢?”

我妈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反复念叨:“你先收着,先收着……”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我妈的哭泣,父亲的命令,弟弟可能的破产,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而那一万块,就是系在乱麻头上的死结。

韩俊楠坐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问出什么了?”

我把娟子说的,我妈的反应,都告诉他。

“果然。”韩俊楠脸色沉静,“先给一笔‘巨款’,打破僵局。下一步,就该提要求了。生病需要钱,照顾需要人。你是女儿,是姐姐,你‘应该’管。”

“他们凭什么?”我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悲。“钱给程思淼的时候,我是泼出去的水。现在需要钱了,需要人了,我又成女儿了?”

就凭你心还没硬透。”韩俊楠说得很直白,“就凭他们知道,你妈一哭,你爸一病,你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是啊。我心没硬透。十五年刻意遗忘,一个电话就能搅得天翻地覆。

乐乐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扑到我怀里。“妈妈,你不开心吗?”

我搂住他软软的小身子,闻着他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味道。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家。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用亲情绑架的方式,来破坏它的安宁。

“没有,妈妈在想事情。”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妈妈,”乐乐忽然仰起脸,“外公是什么样子的?他喜欢我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口最酸软的地方。

我看着乐乐清澈的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韩俊楠把孩子抱过去。“外公住在很远的地方。等乐乐再长大一点,我们再想这个问题,好吗?”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玩积木了。

“你打算怎么办?”韩俊楠问我。

怎么办?

十五年前,我选择了一走了之,用决绝保护自己。

十五年后,他们又找上门。这次,我不能只是逃。

“等。”我说,“等他们自己把戏演完。等那个‘然后呢’自己跳出来。”

我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归属地是老家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钱我不会收。有什么事,直接说。”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爸程建国,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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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我爸没再打电话,我妈也没动静。那条短信像扔进了黑洞。

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以我爸的性格,我这样“忤逆”他,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没反应,只说明有人在劝他,或者在谋划更“有效”的方式。

果然,第三天晚上,一个微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头像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网名“霞光万丈”。验证消息:“姐,我是彩霞,思淼媳妇。”

冯彩霞。我那个只在我结婚时见过一面、几乎没说过话的弟媳。

我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消息就来了。

“姐![笑脸]终于联系上你了!我是彩霞,思淼的爱人。”

“一直想加你微信,又怕打扰你。[可爱]”

“爸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了吧?哎呀,爸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姐你可别往心里去。”

“思淼一直念叨你呢,说小时候姐最疼他。这回给外甥包压岁钱,是他一点心意。姐你就收下吧,不然思淼心里该难受了。”

一连串的消息,热情、客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她几年前在我婚礼上,那副微微抬着下巴、不怎么爱搭理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冯彩霞马上又发过来:“姐,你太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呀![拥抱]”

“乐乐快放暑假了吧?要不带着孩子回来玩玩?爸妈可想孩子了!家里现在也宽敞,回来住得下。”

“姐,你还在生爸妈的气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爸妈年纪也大了,有啥过不去的。思淼也说,当年是他不懂事。”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句,心里一片冰凉。

演技太好了。好到虚假。

如果真是愧疚,真想和好,这十五年干嘛去了?非要等到山穷水尽,才想起“一家人”?

我没接她邀约的话茬,只问:“爸身体怎么了?”

对面停顿了几秒。

“爸啊……就是老毛病,高血压,心脏有点不好。没事,养着就行。”轻描淡写。

“是吗?我听说病得不轻。”

“谁瞎说的呀!”冯彩霞回复很快,“就是老年人常见病。姐你放心,有我和思淼照顾呢。”

“思淼生意怎么样?”我又问。

这次停顿更长了。

“生意……还行,就是这两年大环境不好,慢慢来。姐,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别信外人挑拨,咱们自己家的事自己清楚。”

自己家?

我对着手机屏幕,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压岁钱太多了,孩子小,受不起。心意领了。”我再次明确拒绝。

“不多不多!姐,你就收下吧!这是思淼当舅舅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还没原谅我们……”后面跟了个哭泣的表情。

我没再回复。

冯彩霞又发了几条,见我不回,也消停了。

但她的出现,让我更确定了之前的判断。

冯彩霞是这个家里,现在真正动脑子的人。

我爸的强硬命令,我妈的哭泣哀求,我弟的“心意”,背后恐怕都有她的导演。

她越是热情周到,越是粉饰太平,底下的窟窿就越大。

韩俊楠看了聊天记录,摇摇头:“她在麻痹你。先用温情软化,打消你的戒备。等你觉得‘也许他们真的知道错了’,再提要求,你就不好拒绝了。”

我不会。”我说,“他们任何一个,哪怕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歉意,为当年的事说一句‘对不起,姐,我们错了’,我都可能心软。但他们没有。一个字都没有。他们只是急着让我收下那笔钱,好像收了钱,一切就理所当然了。

“你在等那句道歉?”韩俊楠看着我。

我愣住。等道歉吗?也许潜意识里,是的。等一个公道,等一个承认。承认他们错了,承认伤害了我。

但我也知道,这不可能。我爸那种人,永远不会认错。程思淼被惯坏了,更不会觉得欠我什么。

“不等了。”我深吸口气,“我只是在等,他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捅破那层窗户纸。”

周末,我带乐乐去游乐场。孩子玩得满头大汗,咯咯直笑。我看着他,心里那份守护的念头更加坚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程思淼的号码。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姐。”程思淼的声音传来,有点沙哑,没了少年时的清亮,也听不出多少热情,反而有种刻意压着的不耐烦。

“嗯。”

“爸给你打电话,你为啥不同意?”他开门见山,连句问候都没有。“彩霞跟你说了那么多好话,你也不理人。姐,你啥意思啊?”

我捏着电话:“我什么意思?我问问你们什么意思。十五年不联系,突然塞一万块钱。程思淼,你觉得这正常吗?”

“有啥不正常的?我给外甥钱,天经地义!”他嗓门高了些,“你是不是还记着拆迁那点破事?爸把钱给我买房怎么了?我是儿子!咱老程家的根!你不服气啊?”

看,还是这样。理直气壮。

我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姐姐”的柔软,被他这几句话碾得粉碎。

“对,我不服气。”我冷冷地说,“所以,你的钱,我不要。你们程家的根,好好守着吧。”

“程欣宜!”他连名带姓叫我,火了,“你别给脸不要脸!爸现在病了!需要人需要钱!你当女儿的不该管啊?让你收钱是给你台阶下!别不识好歹!”

终于说出来了。

“病了?什么病?需要多少钱?你们拆迁的房子呢?卖商铺的钱呢?”我一连串问过去。

程思淼噎住了,支吾起来:“病……就是得治的病!钱……钱暂时周转不开!反正你是大姐,你就该出力!让你收钱是看得起你,你收了钱,以后爸的事你得担起来!”

狐狸尾巴,彻底露出来了。

用一万块,买断我对父亲的责任。不,是绑架我承担大部分责任。他们算计得真精啊。

程思淼,”我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爸的病,该我承担的法律责任,我不会逃避。但你想用一万块把我套进去,当你们家的提款机和免费保姆,做梦。

“你……你混蛋!”程思淼气急败坏,“爸白养你了!”

“他是养我了。”我说,“也养你了。但他把所有钱都给你了。所以,程思淼,现在该是你这个‘根’顶上去的时候了。别找我,找你媳妇,找你的房子商铺去。”

我挂了电话。

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清醒。

亲情的外衣被彻底撕开,底下全是算计和自私。

也好。这样,我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04

和程思淼撕破脸后,家里短暂地安静了几天。

我照常上班,接送乐乐,和韩俊楠商量对策。我们知道,对方不会就此罢休。一万块的诱饵失败了,他们还会有别的招。

果然,一周后的傍晚,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没哭,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欣宜,你回来一趟吧。”她说,“你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严重吗?”

“医生说要手术。”我妈声音空洞,“尿毒症。要做透析,等肾源,做移植……要好多钱。”

尿毒症。

我虽然不懂医,也知道这是个长期消耗、花钱如流水的病。透析,移植,术后抗排异……是个无底洞。

难怪。难怪他们急了。

钱呢?”我问,“拆迁款,房子,商铺?

“没了,都没了……”我妈终于哭出来,“思淼做生意,全赔进去了……房子抵押了,商铺也卖了填窟窿……还欠着债……欣宜,妈求你了,回来看看吧,你爸他想见你……”

想见我?是想让我掏钱吧。

我心里像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可耻的怜悯,混杂在一起。

“在哪个医院?病房号多少?”我问。

我妈连忙说了。是老家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我安排一下,回去一趟。”我说。

挂了电话,我跟韩俊楠说了情况。

“我陪你去。”韩俊楠毫不犹豫。

“不用,你请假麻烦。而且乐乐……”

“乐乐让我妈接过去住两天。”韩俊楠按住我的肩膀,“这种时候,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是一家人,你也是。我陪你。”

我看着丈夫坚定可靠的眼神,鼻子有点酸。这十五年,幸好有他。

“好。”

我们请了假,安排好乐乐,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越接近那个我出生、长大又决绝离开的小城,心情就越复杂。熟悉又陌生,抗拒又隐约有丝近乡情怯。

韩俊楠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出了高铁站,打车直接去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到肾内科病房门口,我脚步顿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了很多,头发花白,闭着眼。

那是我爸程建国。

比我记忆里老了不止十五岁,带着一种被疾病摧折后的虚弱。

我妈叶莉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佝偻着背,正在削苹果。她也老了,头发灰白,动作迟缓。

程思淼和冯彩霞不在。

我推开门。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和刀差点掉地上。

她慌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欣、欣宜……你回来了……”她看向我身后的韩俊楠,更加局促,“俊楠也来了……”

病床上的我爸,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我,眼神浑浊,但那股子固执的劲儿还在。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爸。”我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他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姐,姐夫,你们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程思淼和冯彩霞拎着饭盒进来了。

程思淼看见我,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很浮,眼底藏着焦躁和不耐。冯彩霞则热情得多,快步走过来:“姐!路上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病房里一下子显得拥挤又尴尬。

“爸情况怎么样?”我直接问主治医生的事。

冯彩霞接过话头:“医生说,目前靠透析维持。最好能做肾移植,但是肾源紧张,费用也高。手术加上术后,起码得准备五六十万。”

五六十万。对他们现在的情况来说,是天文数字。

“家里的钱,一点都没剩下?”我问。

程思淼脸一下子涨红了:“姐!你啥意思?一来就查账啊?”

“我不该问吗?”我看着他,“爸治病的钱,从哪儿出?你们让我回来,不就是商量这个吗?”

程思淼被噎住。

冯彩霞扯了他一下,脸上堆笑:“姐,你看,现在家里这个情况,思淼生意失败了,外面还欠着债。爸妈那点退休金,够干啥?透析一次就好几百,一周三次……我们实在是……难啊。”

她眼圈一红,演技到位。

所以爸才想着,先给外甥点压岁钱,把咱姐弟的情分续上。姐,你是家里长女,有文化,又嫁得好,关键时刻,你得帮家里渡过难关啊。

终于,图穷匕见。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让我“帮家里”,其实就是让我出钱。

我没接她的话,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爸,你怎么说?”

程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老大,该你管。

还是那句话。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那张因病消瘦却依旧固执的脸,十五年前那一幕和眼前重叠。他推存折给程思淼时,也是这么理所当然。

“爸,”我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拆迁款一百万,你全给了程思淼。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老大,该有我一份?”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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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然后变得灰白。他胸口起伏,手指抓着被子。

“你……你翻旧账!”他喘着气,眼睛瞪着我。

“这不是旧账。”我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这是前提。你把所有家底都给了儿子,现在需要钱了,转头找女儿。爸,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是你爹!”他低吼出来,带着病人的虚弱和暴怒,“我养你到大学毕业!你就该给我养老!法律都这么规定的!”

“对,法律。”我点点头,“法律规定了子女有赡养义务。但也规定了,赡养费要根据子女的经济能力和当地生活水平。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那一部分。但前提是,我们先算算清楚。”

“算什么清楚?”程思淼跳了起来,“程欣宜,你还有没有良心?爸都躺在这儿了,你还算账?”

“不算清楚,这钱我给得不明白。”我转向他,“程思淼,拆迁款一百万,房子商铺变现,少说也有一百好几十万。这才几年?全没了?就算生意失败,总该有个说法,有个账目吧?”

程思淼眼神闪烁,不敢看我。“生意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赔了!”

冯彩霞赶紧打圆场:“姐,姐夫,你们别激动。思淼也是被人骗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意义,关键是爸的病……”

“有意义。”韩俊楠第一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亲兄弟,明算账。尤其是在大额医疗费分担上。思淼得了全部家产,那么在对父母的赡养,特别是大额医疗支出上,理应承担主要责任。欣宜作为女儿,可以分担一部分,但没道理让一个没分到家产的女儿,去承担大部分,甚至全部。”

他话说得清晰明白,一下子把问题拉到了法律和情理层面。

程思淼和冯彩霞脸色变了。我爸也死死盯着韩俊楠。

我妈又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别吵了,都少说两句,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我苦笑,“妈,自家人会十五年不联系?自家人会算计着用一万块压岁钱,来套我几十万?”

我妈说不出话,只是哭。

“你想怎么算?”我爸喘匀了气,冷冷地看着我。

“第一,爸这次治疗,大概需要多少钱,医生那里有个预估。第二,程思淼,你作为拿了全部家产的儿子,你准备承担多少?还剩多少缺口?这个缺口,我和程思淼,按什么比例分摊?第三,后续长期的护理和费用,怎么安排?”

我一口气说完,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程思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冯彩霞也收起了那副可怜相,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他们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会这么直接地把最难堪的账目问题,摆到台面上。

他们大概以为,我看到病重的父亲,会心软,会愧疚,会迫不及待地想弥补,然后稀里糊涂地把钱掏了。

“你……你这是逼死你弟!”我爸指着我,手发抖。

“爸,是你先逼我的。”我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十五年前,你把我逼出那个家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我说完,看向韩俊楠。他对我微微点头。

“你们商量一下。商量好了,告诉我。我和俊楠先去找个地方住。”我转身,拉起韩俊楠的手,准备离开。

“欣宜!”我妈喊住我,带着哭腔,“你……你真不管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管。但怎么管,我说了算。”

走出病房,关上门,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和可能爆发的争吵。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浓烈。我腿有些发软,靠在墙上。

韩俊楠搂住我:“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我好累。”我闭了闭眼,“像是打了一场仗。”

本来就是一场仗。”他说,“为自己和家人划清界限的仗。你赢了第一回合。

我们真的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那个用本该有我一份的钱买来的房子。

晚上,冯彩霞的电话来了。

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有热情和讨好,只剩下强压着怒气的冰冷。

“姐,你今天也太不给爸妈面子了。爸都病成那样了。”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回答。

她沉默了一下,说:“行。那就算账。医生说了,爸这病,顺利的话,移植手术加上术后第一年,最少准备五十万。后续每年抗排异也要好几万。”

“继续。”

“思淼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外债一大堆,房子抵押着,拿不出一分钱。这五十万,只能靠你了。”她说得理所当然。

“凭什么?”我问。

“就凭你是女儿!就凭你过得比我们好!韩俊楠不是挺能赚钱吗?五十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吧?”

我气得想笑。

冯彩霞,你听好。第一,韩俊楠赚的钱,是我们小家的,不是程家的。第二,程思淼拿走的,是实实在在的一百多万。就算他赔光了,那也是他的事,他的责任。第三,这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单独出。要出,可以。程思淼出二十五万,我出二十五万。他拿不出,就去借,去卖他抵押的房子,去打工。这是他作为儿子,拿了全部家产该负的责任。

“你太狠心了!”冯彩霞尖叫起来,“你是要逼死我们吗?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那你们当初把家产全拿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不会答应。他们只想从我这里榨取,绝不想自己付出。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我的底线,无比清晰。

06

第二天上午,我和韩俊楠又去了医院。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程思淼激动的声音。

“……她就是想逼死我!让我出二十五万?我上哪儿弄二十五万去?把我卖了算了!”

“你小声点!”是我妈带着哭腔的劝阻。

“我说错了吗?”程思淼声音更高了,“爸,你看看她,哪有半点当姐的样子?心肠比石头还硬!我就算有错,她也该看在爸你生病的份上,先帮家里过了这关再说啊!”

我推门进去。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程思淼看见我,脖子一梗,别过脸去。冯彩霞站在床边,脸色不善。我妈眼睛红肿。我爸闭着眼,但眼皮在颤动。

“商量得怎么样了?”我平静地问。

没人说话。

“行,那我来说。”我把包放下,“我咨询了律师。关于赡养和医疗费分担,法律上虽然没有明确比例,但司法实践中,会综合考虑各子女的经济状况、是否从父母处获得较大利益等因素。程思淼,你得了全部家产,这是不争的事实。在爸的治疗费上,你于情于理于潜在的司法判决上,都应当承担主要部分。”

程思淼猛地转过头:“你少拿法律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是告诉你事实。”我看着他,“如果你坚持不出钱,或者没有能力出钱,那么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爸的治疗标准降低,用最基本的医保范围内的方案。第二,如果坚持要更好的治疗,钱还是得凑。我可以先垫付我认可的那部分,但保留向你追偿的权利。必要时,我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申请法院厘清我们各自的承担份额,甚至强制执行你名下可能还剩的资产。”

“你……你要告我?”程思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必要的话,我会。”我毫不回避他的目光,“爸的病要治,但怎么治,钱怎么来,必须有个公平的章程。不能因为你是儿子,拿了钱,就可以甩锅。也不能因为我是女儿,没拿钱,就必须当冤大头。”

“好啊!程欣宜,你长本事了!”程思淼气得浑身发抖,“告!你去告!我看你有没有脸!”

“比起你们对我做的事,”我轻声说,“我觉得我很有脸。”

“够了!”病床上的我爸,终于吼了出来。他睁开眼睛,里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你……你这个逆女!你是回来气死我的!”

我走到他床边,看着他:“爸,我不是来气你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但解决问题,不是谁哭得大声谁就有理,不是谁不要脸谁就能占便宜。你想要我管你,可以。但你必须接受一个前提:程思淼,你的宝贝儿子,必须负起他该负的责任。这个家,不能永远只牺牲我一个。”

我爸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妈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欣宜,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吧……你爸受不了刺激……”

“妈,”我拉开她的手,“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不说清楚,以后还是糊涂账,还是无休止的扯皮和委屈。”

我看向程思淼和冯彩霞:“我的条件很简单。爸的治疗,我们共同承担。程思淼,你去想办法弄二十五万出来,卖房卖车,打工还债,那是你的事。我这边的二十五万,我可以拿出来。但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直接对接医院账户,用于爸的治疗。后续的护理,我们可以请护工,费用平摊。如果你们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着手办。如果不同意……”

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不同意,我会根据我的经济能力,按照本地一般赡养标准,每月支付一笔赡养费给爸。至于他想用更好的药,做移植手术,那我无能为力。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是最后通牒。

要么,按规则来,共同负责。

要么,我只尽最低限度的法律义务。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思淼脸色铁青,冯彩霞眼神怨毒。我妈无声地流泪。我爸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们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可以随意打发、受了委屈只会逃跑的女孩了。

我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底线,有保护自己和不公抗争的勇气与能力。

那层用“亲情

“孝顺”包裹的,算计的脓疮,被我毫不留情地捅破,摊在阳光下。

腐烂,腥臭,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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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僵持了大约十分钟。

冯彩霞先动了。她走到一边,拿出手机,开始飞快地打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显然在跟什么人沟通,或者是在计算什么。

程思淼则像一头困兽,在病房狭窄的空地上来回走,嘴里不停咒骂着,声音不大,但恶毒。

我妈坐在我爸床边,握着我爸的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她一辈子软弱,依附丈夫,纵容儿子,如今面对这个她既愧疚又无法掌控的女儿,只剩下无助。

我爸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动。他在想什么?后悔?愤怒?还是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女儿的力量?

韩俊楠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给我一个支持的眼神。

终于,冯彩霞收起手机,走过来。她脸上重新挂起一种公式化的、带着疲惫和妥协的表情。

“姐,”她声音干涩,“你提的条件,我们……可以谈。”

程思淼猛地停下脚步,瞪着她:“彩霞!”

冯彩霞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和烦躁。程思淼悻悻地闭了嘴,看得出,这个家里,现在是冯彩霞在做主。

“怎么谈?”我问。

“二十五万,思淼现在真的拿不出来。”冯彩霞说,“他的情况你也知道,房子抵押了,商铺卖了,还欠着外面二十多万的债。债主天天催。让他再拿出二十五万,除非去抢。”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为所动。

是,是我们的事。”冯彩霞吸了口气,“但爸的病等不起。透析只能维持,拖久了并发症更多。我的意思是……姐,你能不能先把手术的五十万都垫上?

果然。还是想让我全出。

我正要开口拒绝,冯彩霞赶紧接着说:“当然,不是白拿!我们认账!算我们借你的!等以后思淼缓过来了,一定还你!我们可以打借条!”

打借条?

空头支票罢了。

程思淼那个样子,拿什么还?

冯彩霞这话,不过是缓兵之计,先把我套进来,把钱弄到手再说。

至于以后还不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摇摇头:“我不接受。第一,我没有义务垫付本该由程思淼承担的部分。第二,我对你们‘以后还’的承诺,没有信心。”

“姐!你就这么不信我们?”冯彩霞眼圈又红了,这次不知道有几分真。

“信任是相互的。”我说,“你们过去十五年,以及这次试图用一万块绑架我的行为,没有给我任何信任你们的基础。”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无解。

冯彩霞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看病床上的我爸,又看看一脸暴躁的程思淼,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了任何伪装,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破罐破摔的狠意。

“行。”她点点头,“既然姐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走到我爸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是一份粗略的费用清单,手术及第一年费用预估五十二万。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一次性给予程欣宜女士壹万元整,作为其子压岁钱及情感补偿。自此,程建国先生后续所有医疗、护理、赡养事宜及费用,由程欣宜女士主要承担。长子程思淼从旁协助。”

下面,居然还有我爸程建国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日期就是前几天。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完整的计划。那一万块,根本不是压岁钱,是试图用这点钱,买断责任!签下这份东西,我就得扛起父亲这个无底洞!

多么精明,又多么无耻!

韩俊楠也看到了,他眉头紧锁,拿过那张纸仔细看。

“爸,”我抬头,看向病床上沉默的父亲,“这是你的意思?用一万块,把我绑死?”

程建国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我,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你是老大……该你管。”

又是这句。但他闪躲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虚。他知道这不公平,但他默许了,甚至签字了。为了他的儿子能解脱。

我心里最后一点属于父女的温情,彻底凉透了,碎了,化成粉末。

我把那张纸慢慢折好,放回床头柜上。

“这张纸,没有任何法律效力。”我声音平静得出奇,“它只证明了你们的算计有多可笑,多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