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怀孕约六周。”

曹医生放下B超探头,接过护士递来的档案翻看。她嘴角原本的笑意,在目光扫过某一行时蓦地凝固。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又往前翻了一页。

诊室安静得能听见仪器低鸣。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上缘,落在我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结:“沈女士,你三年前……做过一次流产手术?”

我点头,手心有些潮。

她将档案转向我,食指重重地点在记录栏:“但根据你提供的就诊医院名称和时间,我们系统调取不到任何相关手术记录。而且——”她吸了口气,“这份当时附上的外院B超单复印件显示,你终止妊娠时,胎儿已经接近四个月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

“最重要的是,给你做手术的那家‘爱心妇科诊所’,三年前就因为资质和操作问题被吊销执照了。那里当时的医生……没有一个是我们医院体系备案过的正规医师。”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空调很冷。身旁,丈夫韩秉毅握着我的手,瞬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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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验孕棒上两道清晰的杠,是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早晨出现的。

我举着那根小塑料棒,指尖有点抖,在浴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把那两道红照得有点晃眼。

五年了,婆婆黄玉霞从暗示到明示,最后变成每周末饭桌上挥之不去的叹息。

韩秉毅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亲戚家小孩,目光会多停留几秒。

“秉毅。”我推开卧室门。

他还在睡,侧脸陷在枕头里。昨晚庆祝,他喝了点酒。我推推他,把验孕棒递到他眼前。

他眼皮动了几下,睁开,茫然地聚焦。然后,猛地坐起身,抓过那根棒子,凑到眼前。睡意瞬间没了。

“真……真的?”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敢置信。

我点头,鼻子有点酸。

他一把抱住我,胳膊收得很紧,没说话,但我能听见他心跳得很快。

过了半晌,他才松开,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眼角褶子都深了。

“太好了,琳娜,太好了……”他重复着,低头看看我的肚子,手悬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了婆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紧接着是黄玉霞拔高的、带着颤音的笑语:“哎哟!祖宗保佑!可算盼到了!我马上过来,马上!秉毅啊,照顾好琳娜,别让她动,想吃什么?妈给做!”

婆婆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不到一小时,门铃就响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有水果,有补品,还有一本崭新的《孕期百科》。

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眼睛亮得惊人。

感觉怎么样?恶心吗?乏不乏?”她的手温热,握得有点紧,“头三个月最要紧了,千万不能马虎。工作先放放,请假!身体要紧。

韩秉毅在一旁倒水,笑着说:“妈,这才刚发现,哪儿那么娇气。”

“你懂什么!”黄玉霞嗔怪地瞪儿子一眼,“当年我怀你的时候,就是没注意,后来可受了罪。琳娜这身子骨,一看就得精细养着。”她转头又看我,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听妈的,明天就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产检的医院定了吗?就去市妇幼,曹静芳主任,我老同事的闺女,信得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而且项目正在关键期。

但看着婆婆殷切到几乎灼人的目光,还有韩秉毅温和却同样期待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心里那点因为怀孕带来的纯粹喜悦,悄悄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沉甸甸的。

晚上,黄玉霞亲自下厨炖了汤,盯着我喝完一整碗。

她坐在我对面,目光总若有若无地落在我小腹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刚孕育的生命,更像在审视一件终于抵达的、至关重要的物品。

韩秉毅送婆婆下楼。

我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看楼下。

路灯下,黄玉霞正拉着韩秉毅说什么,表情严肃,手指比划着。

韩秉毅微微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噤。

02

市妇幼人总是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复杂的气味。

曹静芳主任的诊室相对安静些。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利落的短发,说话语速平缓,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定感。

例行询问,开检查单,一切如常。

直到她看着电脑屏幕,调取我的过往病历。

“三年前做过一次流产手术?”她看着屏幕,例行公事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韩秉毅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的事,一次意外怀孕。

当时我们都觉得还没准备好,工作也忙,商量后决定不要。

在一个小诊所做的手术,之后调养了一段时间。

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我们很少提起。

曹医生鼠标滚动着,忽然“咦”了一声。她扶了扶眼镜,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屏幕。

“怎么了,曹主任?”韩秉毅问。

曹医生没立刻回答,又切换了几个页面,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拿起我建档时填写的旧病历资料,翻到某一页,仔细看着,又抬头对照电脑屏幕。

诊室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变得清晰。

“沈女士,”曹医生终于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向韩秉毅,最后回到我这儿,眼神里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确定,三年前那手术,是在‘爱心妇科诊所’做的?具体日期是……11月7号?”

“是的。”我印象很深,那天立冬,很冷。

曹医生将手里的纸质病历转向我们,指尖点着“手术医院”那一栏:“我们医院的系统,联网调取全市有资质医院的既往记录。但是,‘爱心妇科诊所’这个名称,在卫生系统备案记录里,查不到三年前11月7日有你这么一台流产手术记录。”

我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当时有病历,还有缴费单……”

“别急。”曹医生抬手示意,脸色却更凝重了些,“更奇怪的是这里。”她把病历翻到后面,那里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B超单复印件,“这是你当时提供的术前检查单复印件。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点着“超声提示”那一行小字。

【宫内早孕,单活胎,约孕13周 4天。】

十三周加四天,接近三个月半月。

我脑袋嗡了一声。不对,我记得当时医生说才七周左右,所以才选了损伤小的手术方式。

“这……这B超单是不是拿错了?”韩秉毅开口,声音有点干。

“病人自己提供的复印件,一般不会错。”曹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而且,根据我这边能看到的一点有限信息……那个‘爱心妇科诊所’,倒确实存在过,但大约就在三年前年底,因为严重的违规操作和资质问题,被吊销了执业许可证。当时的主要负责人和医师,都没有正规执业资质记录在案。”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也就是说,给你做手术的,很可能不是正规医生。更重要的是,接近四个月的胎儿终止妊娠,在正规医院有严格规定和程序,那种小诊所……”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空调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韩秉毅的手还握着我的手,但变得又冷又僵。

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会不会……是医院系统没录进去?或者,诊所自己记录有问题?”韩秉毅的声音听着有点远,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飘忽。

“系统遗漏有可能,但这么完整的记录缺失,连同B超单孕周都不符,很少见。”曹医生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沈女士,你当时手术过程,还有印象吗?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对劲?术后恢复怎么样?”

手术过程?

我努力回想。

只记得那天很冷,诊所里光线昏暗,消毒水味道刺鼻。

我躺在窄窄的床上,很害怕。

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女医生,话很少,动作有点……粗鲁?

打了麻药后,我就昏沉过去,醒来时已经在休息室,肚子坠痛。

护士给了点药和注意事项,就让走了。

恢复得不算好,出血时间比预想的长,小腹总是凉凉的。

但这些,我从来没细想过,只当是自己体质问题,或者小诊所技术不过关。

如今被曹医生这么一问,那些模糊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个细节都透着诡异。

“我……我不太记得清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曹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韩秉毅,最终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

“这样吧,我先给你开这次的全面检查。过去的事,你们回去再仔细想想,找找当时的病历资料、缴费凭证。如果有问题,”她停顿了一下,“我建议,还是要弄清楚。”

走出诊室,走廊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韩秉毅揽着我的肩膀,手有些抖。

“别瞎想,”他哑着嗓子,语速很快,“肯定是哪里弄错了。那时候的小诊所,管理乱,病历写错、没上传系统,太正常了。老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好心情,为了宝宝。”

他反复强调“宝宝”,好像这两个字能驱散所有疑云。

我点点头,没力气说话。心里却有个冰冷的声音在问:如果只是简单的记录错误,曹医生为什么是那种表情?韩秉毅的脸色,为什么比我还要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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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黄玉霞知道产检结果“一切正常”后,松了口气,但对我更加小心翼翼。

她不再只盯着我的肚子,偶尔看向我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熬“安胎药”,说是老家流传的方子,对胎儿好。

“妈,不用这么麻烦。”我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汁,闻到浓郁的药味混着甜腻的红枣味,胃里一阵翻腾。

“不麻烦不麻烦,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这药温和,补气血,安胎最好了。”黄玉霞端着碗,不容拒绝地递到我面前,“趁热喝,凉了更苦。”

韩秉毅也说:“妈特意弄的,喝了吧,对身体好。”

我只好接过,屏住呼吸灌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久久不散。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曹医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韩秉毅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有些紧绷。

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房。书桌抽屉里,有一个专门放重要文件的盒子。我记得,里面有一些旧病历和保险单。

打开盒子,翻找。

果然,有一个淡黄色的文件袋,装着几年前的医疗资料。

我抽出那份流产的病历本,纸张已经有些脆了。

封面印着“爱心妇科诊所”的字样,颜色脱落得厉害。

里面记录潦草,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是我的笔迹,家属签字栏是韩秉毅的名字。

缴费单是手写的收据,盖章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诊所的名字。

一切似乎都对得上,除了曹医生说的那些疑点。

我目光落在文件袋底部,那里露出另一份文件的边缘。抽出来,是一份“婚前财产协议补充条款”。我愣了一下,我不记得签过这个。

翻开,是打印的格式合同,条款密密麻麻。我的目光直接落到关键处:“……若双方自婚姻登记之日起五年内,未共同孕育并存活有双方亲生子女,则视为本补充条款触发条件。触发后,女方(沈琳娜)自愿放弃位于XX路XX号房产(登记于双方名下,但由男方及其家庭主要出资)的共有产权及居住权,并放弃由男方母亲黄玉霞女士设立的‘家庭生育保障基金’(金额为人民币贰佰万元)的受益权。本条款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具有法律约束力……”

下面有签字栏。甲方是韩秉毅,已经签好了。乙方空着。

签署日期:三年前,11月2日。

是我流产手术的前五天。

我拿着纸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混乱。五年内无子……放弃房产和基金……三年前……流产前五天……

韩秉毅知道这个吗?他签了字。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如果我不知道,这条款对我有约束力吗?但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一阵反胃猛地涌上来,我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眼泪呛了出来。

吐完,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

不能慌。我对自己说。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协议与我有关,也不知道韩秉毅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我需要弄清楚。

我把那份补充协议仔细折好,放回文件袋底层,将其他东西恢复原样。病历本和缴费单我拍下了清晰的照片。

回到卧室,韩秉毅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我躺下,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五年期限,今年刚好是第五年。我怀孕了。所以,这协议不会触发了,对吗?

那三年前的那次“流产”呢?如果当时孩子保住了,这协议是不是就不会存在?或者,正因为这份协议的存在,那个孩子才“必须”不能保住?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不敢再往下想。

04

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黄玉霞熬药的过程,绝不假手于人。

药材是她亲自去一家老字号抓的,回来就在厨房的小砂锅里慢慢熬,一熬就是两三个小时。

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韩秉毅。

有一次我想进去倒杯水,她立刻关上门,隔着门板说:“油烟大,别呛着。”

韩秉毅变得格外忙碌,晚上加班、应酬的次数多了起来。回家也常待在书房,对着电脑,眉头紧锁。我借口送水果进去,他会迅速切换屏幕页面。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诊所,关于那份协议。

我请了半天假,没告诉任何人,按照旧病历上的地址去找“爱心妇科诊所”。

那片区域变化很大,旧地址如今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我问便利店店员,店员摇头说不知道。

隔壁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五金店,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爱心诊所?”他挠挠头,“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以前旁边巷子里那个小门脸?早没了!关了有几年了吧。”

“老板,您记得它为什么关吗?”

“这哪清楚。”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关之前,好像出过点事,闹得不大愉快……听说不是正规路子。姑娘,你问这个干嘛?”

“以前在那看过病,想找找病历。”我含糊道。

“哦。”老板打量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线索似乎断了。我想到曹医生。或许她能提供一些方向?但她只是产科医生,未必清楚这些。

犹豫再三,我给一个做医药代表的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旁敲侧击地询问,如果想了解一家已经注销的诊所的背景,有没有什么途径。

同学很快回复:“这有点难,正规渠道查不到。不过……有些医疗中介或者做‘灰色’信息的人,可能有办法,但得花点钱,而且不保证。”

他推给我一个名片,名字只有一个“吴经理”。

我加了对方,伪装成想调查竞争对手黑历史的私人诊所老板。吴经理很警惕,盘问许久,最终报了一个价:五千,先付一半,有消息再付尾款。

我咬了咬牙,转账过去。这差不多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

两天后,吴经理发来几段模糊的信息:“爱心妇科诊所,法人叫刘什么,是个挂名的。实际运营的是一对夫妻,男的管‘渠道’,女的以前在乡镇卫生院干过,没考下正规执业证。三年前被查,主要是违规开展大月份引产、无菌操作不过关,还有……疑似使用来源不明的麻醉药品。吊销执照后,人就跑了。听说,他们跟‘康悦私立妇产医院’有点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诊所一些‘处理不了’的客人,会往那边转。”

康悦私立妇产医院?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上网搜索。

康悦,高端私立产科医院,以服务和环境著称,价格不菲。股东名单里,我看到一个名字:魏家明。

韩秉毅的舅舅,就叫魏家明。他做生意,涉足不少领域。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黑诊所……私立医院……韩秉毅的舅舅……

还有那份签署于流产前五天的协议。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晚上,黄玉霞又端来了安胎药。我看着她殷切的脸,接过碗。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喝下。

“妈,这药方我能看看吗?最近嘴里没味,想知道都放了什么好东西。”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黄玉霞笑容顿了一下:“嗨,就是些当归、黄芪、白芍、红枣什么的,普通方子,看了你也不懂。快喝吧,凉了。”

“我就看看嘛。”我坚持。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但很快掩去:“药方我放老家了,没带过来。你还不信妈呀?都是为你好,为了我大孙子好。”

为你好。为了孩子好。

这两个理由,像密不透风的网。

我垂下眼,看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笑了笑:“当然信妈。”然后,当着她的面,慢慢喝光了。

等她满意地拿着空碗离开,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用手指抠喉咙。

刚喝下去的药混着胃液,全部吐进了马桶。

苦涩的味道灼烧着食道,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打开水龙头,漱口,抬头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不能再这样被动。药,必须查。

05

我把药渣偷偷藏起了一小份。

黄玉霞每次都会把药渣清理得很干净,倒进马桶冲走。

我只能趁她转身拿东西的瞬间,迅速从砂锅里捏一点出来,用纸巾包好。

通过同学介绍,我联系上一个在第三方检测机构工作的熟人,以“朋友吃了偏方不舒服,想看看成分”为由,把药渣送了过去。加急,费用不低。

等待结果的三天,每一刻都难熬。韩秉毅似乎察觉到我心神不宁,问了几次。我只推说孕早期反应大,睡不好。

他伸手想搂我,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落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辛苦你了,老婆。等孩子出生就好了。”

等孩子出生,就好了吗?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也常说“等……就好了”。等买了房就好了,等工作稳定就好了。现在,是等孩子出生。

那之后呢?

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处理一个棘手的方案。手机震动,是那个熟人的消息。

“琳娜,结果出来了。药渣里确实有当归、黄芪这些常见补气血的药材,但是……”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我点开,是检测报告。在一长串成分列表里,有几行被标红了。

【检出微量“土荆芥”挥发油成分。】

【检出微量“艾叶”(非药用部位)残留。】

【注:土荆芥有一定毒性,过量或长期服用可能对中枢神经系统及胚胎发育产生潜在不良影响;艾叶非药用部位(如老梗)亦含某些成分,传统认为孕期慎用。本次检出量极低,单独看未必构成直接伤害,但结合孕期敏感体质,不建议长期服用含有此类不明比例成分的方剂。】

报告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你朋友这‘偏方’有点野啊,哪来的?赶紧停了。孕妇别乱吃东西。”

我看着手机屏幕,字迹有些模糊。手心里全是冷汗。

极低剂量。未必构成直接伤害。不建议长期服用。

长期?黄玉霞已经给我连续熬了快两周。如果不是我最近开始偷偷吐掉大半……

她知不知道这些?如果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无知?韩秉毅知不知道?

办公室的空调很足,我却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打草惊蛇。我回复熟人:“谢谢,我会告诉朋友。方子是她婆婆给的,老人也是一片好心,可能不懂这些。”

关上手机,我深呼吸。接下来,得查康悦医院和魏家明。这更难,需要更谨慎的方法。

我想起吴经理。也许他能提供更多关于康悦和那黑诊所关联的实质信息?但上次的费用已经让我肉疼。而且,直接查韩秉毅的舅舅,风险太大。

正想着,韩秉毅发来微信:“晚上舅舅请吃饭,在康悦医院附近的私房菜馆。妈也去,说是提前庆祝一下。下班我去接你。

舅舅?魏家明?在康悦附近?

我指尖发凉,回复了一个“好”字。

下班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韩秉毅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我坐上副驾,他侧过身帮我系安全带,动作自然。

“今天怎么样?还恶心吗?”

“还好。”我看向窗外。

车子汇入车流。

他开了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妈说那安胎药你喝得挺习惯?她可高兴了,说还是老方子管用。”

我心脏猛地一缩,手指蜷进掌心。“嗯,妈辛苦了。”

“是啊,她一心盼着孙子。”韩秉毅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淡,“老人家,就这点念想。”

就这点念想。所以,为了这点念想,可以不顾一切吗?

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包厢里,魏家明已经到了。

他是个看起来颇有些气派的中年男人,笑容爽朗,见到我就说:“琳娜现在可是咱们家重点保护对象,气色看着不错!秉毅,照顾好你媳妇儿!

黄玉霞笑着附和,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席间,魏家明提到康悦医院最近引进了新的四维彩超设备。

“看得可清楚了,到时候琳娜可以去那边做排畸,环境好,不用排队,我打个招呼就行。”

黄玉霞连声说好。

韩秉毅给我夹菜,语气平常:“那就麻烦舅舅了。”

我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谈笑风生的魏家明,再看看一脸慈爱的婆婆和体贴的丈夫。

桌上的菜肴精致,灯光温暖,我却感觉像坐在冰窟里,四周都是戴着笑脸面具的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些什么?

饭局快结束时,魏家明接了个电话,走到窗边。

“……对,那批设备资质一定要补全,上次‘爱心’那边出的纰漏,不能再有……我知道,打点好了,放心。”

爱心?

我拿着茶杯的手一抖,几滴热茶溅到手背上。我低下头,用纸巾慢慢擦。

魏家明打完电话回来,神色如常。

回去的路上,雨终于下了起来,敲打着车窗。韩秉毅专注开车,黄玉霞在后座小声哼着歌。

我闭上眼。魏家明那句“爱心那边出的纰漏”,和吴经理说的“资金往来”、“转介病人”,像两块拼图,咔嚓一声,对上了。

所以,三年前那家给我做手术的黑诊所,真的和韩秉毅的舅舅,和康悦医院有关。

那么,我那次“流产”,真的只是一次简单的医疗事故吗?

06

我决定再去见一次曹静芳医生。以复诊咨询孕期营养为名。

在诊室,做完常规检查后,我等到其他病人都离开了,才低声开口:“曹主任,上次您提过的,关于三年前那次手术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踏实。”

曹医生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住。她抬头看我,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找到当时的资料了吗?”

我把手机里拍下的病历本、缴费单照片给她看,但没有提那份补充协议和我的其他发现。

曹医生仔细看着,眉头又慢慢锁紧。

“病历记录很潦草,关键信息缺失。这个缴费单的章……确实模糊。”她放下手机,沉吟片刻,“沈女士,按理说,这是你的隐私,我不该多问。但作为你的产检医生,我需要对你和胎儿的健康负责。接近四个月的终止妊娠,如果操作不规范,有可能对子宫内环境造成一些远期影响,比如粘连、炎症,也可能增加这次妊娠的风险。”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你上次的激素水平报告,有一些细微的波动。虽然还在正常范围低限,但结合你之前的经历……我个人建议,除了常规产检,你要特别注意身体反应,尤其是腹部有无异常疼痛、出血。任何不适,随时来医院。”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我听懂了。她在担心我上次手术遗留问题,也在提醒我注意当下。

“曹主任,”我喉咙发干,“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那手术,不只是不规范,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呢?比如,为了某些目的,让一个本来可以保住的胎儿‘被流产’?”

曹医生明显愣了一下。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时,目光变得极为严肃。“沈女士,这个猜测非常严重。你有证据吗?”

我摇头:“只是怀疑。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和我丈夫的家庭有关。”

曹医生沉默了很久。诊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我没有能力介入你的家庭事务。”她最终开口,语速缓慢而清晰,“但作为一名医生,我可以告诉你:第一,医学上,让一个近四个月、发育正常的胎儿‘意外’终止妊娠,并伪装成早期流产,在技术上有难度,但不是完全做不到,尤其是在非正规医疗机构,操作空间大,记录混乱。第二,任何有意伤害孕妇和胎儿的行为,都是极其恶劣且违法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怀孕,情绪和身体状况都很重要。如果觉得环境不安全,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取证、追究,可以慢慢来,但安全是第一位的。必要时,可以寻求法律帮助,或者……”她顿了顿,“离开那个环境,暂时回避。”

离开?我心头一震。曹医生这是在暗示我,处境可能危险?

“我明白了,谢谢您,曹主任。”

离开医院,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曹医生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让一个近四个月、发育正常的胎儿‘意外’终止妊娠……”

有意伤害……

“环境不安全……”

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滚烫。

如果我的怀疑是真的,三年前,他们(婆婆?舅舅?甚至韩秉毅?)因为那份“五年无子”的协议,设计拿掉了我当时已经近四个月的孩子。

那么现在,我再次怀孕,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协议期限将至。我怀孕了,协议自动失效。他们……会甘心吗?

安胎药里那些“极低剂量”但“不建议长期服用”的成分;魏家明和黑诊所的关联;韩秉毅异常的沉默和疲惫;婆婆过度热切背后那丝诡异……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也许,三年前的计划并未完全成功(孩子月份大了,操作有风险,或者出现了别的纰漏),或者,当时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一次“流产”事实以满足协议触发条件?

而现在,我再次怀孕,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那么,这次等待我和孩子的,是什么?

是让我“意外”流产,使协议在最后关头依然成立?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手机响了,是韩秉毅。“老婆,在哪儿呢?妈晚上炖了燕窝,早点回来。”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我听着,却觉得那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过来,冰冷而遥远。

“好,我马上回。”我挂了电话。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家,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和奶奶,可能正编织着一张我看不见的网。

而网的中心,是我和我的孩子。

我不能坐以待毙。

07

我开始演戏。

我告诉韩秉毅和婆婆,最近孕吐加重了,头晕乏力,胃口极差。

我请了长假,理由是医生建议卧床休息。

黄玉霞果然更紧张了,但眼神里除了担心,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哎呀,就是身子虚,底子没打好。当年那手术伤了元气了。”她一边给我掖被角,一边叹气,“这次一定得好好补回来。药咱继续喝着,妈再给你想想别的食补方子。”

我虚弱地点头,扮演一个不堪妊娠反应折磨的孕妇。韩秉毅在家时间多了些,但更多时候是待在书房,或者接一些压低声音的电话。

我趁着他们不注意,用旧手机和新买的匿名电话卡,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联系上吴经理。

这次,我直接询问康悦医院的魏家明股东,和三年前“爱心诊所”的具体关联,尤其是资金往来和病人转移的细节。

价钱开得很高。

吴经理很谨慎,反复确认我的目的。

我谎称是商业调查,涉及医疗投资风险评估。

几天后,他发来一些零碎的银行流水截图(关键信息已马赛克)和几段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显示,“爱心诊所”的一个关联账户,曾数次收到来自康悦医院某下属管理公司的小额汇款,备注是“服务咨询费”。

此外,还有一段聊天记录,一个疑似诊所负责人的人说:“魏总那边介绍过来的那个,月份有点大了,我们这儿处理起来有风险,要不要转去康悦做‘VIP处理’?”对方回复:“按老规矩,处理干净点,别留尾巴。费用走备用金。

“VIP处理”?“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三年前,我就是那个“月份有点大了”的“VIP”吗?所谓的“处理”,就是让我“被流产”?

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关于现在的阴谋。光有药渣检测报告不够,那只能证明药方不严谨,无法直接证明恶意。

我决定从黄玉霞入手。她防备心重,但对“虚弱”的我,可能会松懈。

一天下午,韩秉毅去公司了。黄玉霞在厨房熬药。我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挪到厨房门口。

“妈……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一阵阵发紧。”

黄玉霞立刻关了火过来:“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快回去躺着!”

“妈,我害怕……”我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会不会像上次一样……”

黄玉霞脸色一变:“别胡说!这次不一样,妈看着呢,绝对不会有事!”她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肯定。

“上次……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妈?”我眼泪涌出来,演技逼真,“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当时在诊所,我就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黄玉霞眼神闪烁,避开我的目光,拍着我的手背:“过去的事了,还想它干嘛?就是个小手术,没做好,伤了你身子。都怪那杀千刀的黑诊所!这次咱们在好医院,有妈在,有曹主任,一定顺顺利利的。”

“可是妈,我听说……那黑诊所,好像和舅舅的医院有点关系?”我小心翼翼,带着哭腔问。

黄玉霞身体猛地一僵,抓着我手的力道骤然加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没有的事!家明的医院那是正规大医院,怎么可能跟那种地方有关系!你别瞎想,安心养胎!”

她反应太大了。这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我就随便问问……”我瑟缩了一下。

黄玉霞可能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了力道,挤出一个笑容:“好了好了,别听风就是雨。你现在最要紧是心情好。药快好了,喝了去睡一觉。”

她转身去盛药。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冷。

回到卧室,我反锁上门,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旧手机。我刚才在厨房门口的口袋里,一直开着录音功能。

我回放录音。黄玉霞那句“这次不一样,妈看着呢,绝对不会有事!”以及后面激烈的否认,清清楚楚。

光有这个,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现在就有害我的意图。

我决定冒险。

我网购了微型摄像头,伪装成普通的充电器插头,装在了卧室正对床头的插座上。

然后,我故意在韩秉毅面前,表现出对安胎药的极度抗拒和怀疑。

“秉毅,我能不能不喝那个药了?我闻着就想吐,而且……我查了一下,里面有些东西,孕妇好像不能多吃。”晚上,我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

韩秉毅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妈都是为了你好,老方子,很多人吃都没事。别瞎查那些网上的东西。”

“可是我心里不踏实。要不,我们拿去给曹主任看看?”

韩秉毅脸色沉了下来:“琳娜,妈辛辛苦苦熬的,也是一片心意。你拿去给医生看,她怎么想?再说,曹主任是西医,不懂这些中药。”

“万一吃出问题呢?”我坚持。

韩秉毅放下手机,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眼神却有些复杂。

“不会的。妈有分寸。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现在怀孕,全家都高兴。别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又是“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他俯身,似乎想吻我额头。我偏过头,躲开了。他动作一滞。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他问,目光紧盯着我。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茫然:“什么闲话?”

韩秉毅看了我几秒,松开手,站起身。“没什么。早点睡吧。药……不想喝就倒掉一点,别让妈看出来。”他说完,转身去了浴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他最后那句话,是妥协,还是另一种试探?

夜深了,韩秉毅似乎睡着了。我悄悄起身,拿出那个伪装成充电插头的微型摄像头,连接手机,查看白天的录制情况。

大部分时间画面静止。直到晚上我跟他争执那段。

我看到自己躺在床上,韩秉毅背对摄像头坐在床边。

我们的对话清晰录下。

当他最后说“不想喝就倒掉一点”时,画面里,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然后他起身去了浴室。

画面没有声音了。但几分钟后,浴室方向隐约传来极低的、压抑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在给谁打电话?

我关掉视频,把摄像头藏好。躺在黑暗中,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张睡了五年的床,如此陌生而危险。

他们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我的怀疑和抗拒,正在加速某些事情的发生。

我必须更快。在下一个“意外”到来之前。

08

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婆婆黄玉霞的手机。

她年纪大了,对智能手机不算精通,手机常随手放在客厅茶几或厨房料理台上。

她知道我的解锁密码(我的生日),有时会拿我手机看看家庭群消息,却很少防备我。

她习惯用微信语音跟老姐妹聊天。我注意到,每次熬药或者跟我聊起孩子相关话题后,她总会找个角落,压低声音发几条语音。

机会在一个周末下午。韩秉毅被公司紧急电话叫走。黄玉霞在厨房准备晚餐材料,手机放在客厅沙发上。她似乎忘了关掉微信界面。

我心跳如鼓,假装去沙发拿毯子,迅速瞥了一眼。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一个备注为“老姐妹(刘)”的聊天界面。

最新几条语音是绿色的(已发送),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

厨房传来切菜声。我快速点开那几条语音,把手机贴近耳朵,调到最小音量。

黄玉霞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可不是嘛,这次说啥也得稳稳当当的。上回那事闹的,差点收不了场,家明那边也费了好大劲才摆平。”

“唉,谁说不是呢。当时也是急了点,没想到月份那么大,诊所那边手脚又不利索,没弄干净,反而让她自己流血流了那么久,伤身不说,还差点露馅……幸亏琳娜自己也没多想,只当是手术没做好。”

“这次不一样,慢慢来,不着急。东西(估计指药)一点点加,日子还长,总能找到机会。秉毅那边……唉,这孩子心软,总觉得亏欠,可这事关咱们韩家的根和以后啊!他爸走得早,就留下这点产业,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协议就差一点?是啊,谁能想到她这身子,隔了这么多年又能怀上?不过怀上也未必生得下来……就算生下来,也得看是不是个健康带把儿的……”

后面的话模糊了,似乎她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更低了,然后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不说了,她过来了。”

我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快速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裹紧毯子蜷在沙发角落,止不住地发抖。

“露馅”、“没弄干净”、“差点收不了场”、“协议”、“生不下来”、“健康带把儿”……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把我最后一丝幻想剐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