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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收录于短篇小说集《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刘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群岛图书,2025年1月版)中

爱尔兰女作家露西·考德威尔(Lucy Caldwell)的短篇小说五月天》(Mayday)讲述了一个女大学生服下堕胎药的故事。北爱尔兰地区的法律在2020年之前不允许堕胎,这位女大学生不仅面临着法律的风险,同时也在内心深受来自宗教与传统禁令的煎熬。这部短篇小说以极高的情绪强度击穿了性别和地域的边界,让来自不同背景的读者都能从中体会到恐惧、伤痛和羞辱。同时,它也向我们展示了其中最可怕的部分——刻在她无意识中的禁令。

小说开头,是四月的最后一天。“十天后,包裹终于来了。”她吞下包裹里的药片后,一段回忆浮上心头:十一岁,作为新教徒的她去跟天主教徒孩子们一起领圣餐,她因为咀嚼了牧师放到她嘴里的圆饼(某些地方天主教的非正式规定,这个圆饼要含到化开而不能咀嚼),又无法到天主教堂忏悔,被其他孩子说要下地狱。

咽下圆形的东西,然后下地狱——她的无意识偏偏找出了这段记忆让她看。她早在儿时就被刻下了种种禁令。这些禁令,比法律更直接、更强烈。

后续文段中,妈妈的短信勾起了她的另一段回忆:童年,她去探望奶奶,在奶奶病房甩着头,展示自己因夏季虱子流行刚剪短的头发。奶奶的牧师看到后,严厉地训斥了她。那位牧师说:“年轻女士的虚荣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它根深蒂固,而东西一旦长歪,就无法让它变直了。”

如果以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的理论看待这两段回忆,它们像是她被刻上禁令时留下的回声。对于孩子来说,牧师是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占据了“大他者”(Autre)的位置,向她宣读禁令。它们并非偶然显现,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它们像在替代什么——替代那条真正困扰着她的、她已经违反的禁令。

我们还可以沿着拉康的思路更进一步。拉康曾说,“无意识就是大他者的话语”。一个人的无意识不是她的私人密室,而像是堆满了他人杂物的公共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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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考德威尔,生于1981年,作家、编剧,曾获得爱尔兰文学鲁尼奖、BBC英国短篇小说奖等

小说中有一段写到,她随手翻开《诺顿选集》,被一首叙事诗中的“荡妇”“换生灵”(一种西欧传说,精灵、妖魔等偷走人类婴儿,再留下一个外形相似的替代物)等词刺伤。“她想,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中性的。再也没有了。”当她被词刺伤、觉得没有中性词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可能会以为是她自己在批评自己,或者说,“她内心的批评者人格”在批评她。但不是这样的。那个借着各种词汇批评她的,是大他者的声音。大他者内在于她却又不属于她,是一套先于她而存在、随着成长进入她内部的秩序。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思考”那些禁令。它们早已写在她的无意识中,支配着她,随时运作。由于无意识禁令的存在,她首要的对手不是网络警察或匿名举报者,而是大他者。然而,她并没有在此止步。她内心里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禁令仍在运作,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有把决定权完全交出去。

小说写道,第二天,她早早醒来,走到镇上,“这是五月的第一天。五月天,她想。她记得手册上说过,你必须连说三遍。五月天,五月天。”连续的三次“五月天”(Mayday)是国际通用的无线电通话遇难求助信号,这个词同样被她的无意识拣选出来,她却没有向任何人求助。

从镇上回来,她吃下了剩下的药。她检查自己的情绪,发现其中并没有负罪感和悔恨,有的只是害怕被发现的恐惧、错误怀孕的悲哀和压倒性的解脱感。她暂时克服了那个大他者的声音,没有因为自己的反抗而产生负罪感。禁令依然存在,但这一刻,她先手行动了。

药物不一定能顺利完成它的任务。小说的最后,她开始出血。她坐在马桶上,在心里背诵着网页上的说明,像是在祈祷,祈祷自己能“成为那些幸运者中的一个”。她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不是要做什么惊天伟业,却不得不在生活中隐秘的角落,为了一件关键的小事拼尽全力、赌上运气。然而,很多时候,真正让人心碎的,恰恰不是英雄的末路,而是这种无人知晓的反抗。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