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雪

黎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楼梦》里的雪,下得极美,也下得极深。

初读时,只道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是脂粉香娃割腥啖膻。那是一场盛大的、青春的狂欢。大雪下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大观园瞬间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仙境,宝玉如坠玻璃盒内,四顾一望,并无二色,唯有青松冷翠点缀其间。

那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巅峰时刻。芦雪庵里,湘云大嚼鹿肉,笑称“是真名士自风流”;宝琴身披凫靥裘,立于山坡之上,身后丫鬟抱着一瓶红梅,那画面金翠辉煌,艳若胭脂,美得惊心动魄。此时的雪,是助兴的雅物,是诗社的灵感,是少年人不知愁滋味的背景板。

然而,曹雪芹笔下的雪,从来不是什么点缀景致的玩意儿,竟是自开头便埋下的谶语。

早在第一回,那癞头和尚便念出“菱花空对雪澌澌”,这“雪”字,早已通着四大家族之“薛”。那“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护官符,看似写尽了富贵荣华,实则早已埋下了衰败的伏笔。书中有个判词叫“金簪雪里埋”,那金簪——是宝钗的命,也是她的象征:华贵、冷艳、规矩。可偏偏是“雪里埋”。雪是无情的,金子是冷的,冷埋在冷里,薛宝钗的命运,便如这金簪一般,纵有光华,终究要被冰冷的现实与时代的积雪所掩埋。

《红楼梦》里的雪,就是是无常的样子。它不急不躁地来,不动声色地盖。今天你在赏雪,明天你在雪中行,后天你就成了雪下的人。这是《红楼梦》的真意:不是教你悲,是教你看。看这雪,来的时候,没有缘故,去的时候,天地白了。

你看那妙玉,自视清高,用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水烹茶,以此标榜自己的超凡脱俗。可这极尽风雅之事,终究敌不过世事的污浊。那雪水虽洁,却洗不净人间的劫难。

你看那贾府,从元妃省亲的烈火烹油,到后来的抄家败落,不过是一场大雪的时间。芦雪庵联诗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转眼便是“食尽鸟投林”。那曾经覆盖着红梅与欢笑的雪,最终覆盖了所有的爱恨情仇,覆盖了所有的荣华富贵。

我觉得最狠的雪落在第八回。宝玉去探望宝钗,莺儿说金锁要和玉配成一对。那天的雪下得极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筛得天地间一片混沌。宝玉出门时,黛玉站在墙角,披风上落满雪粒子,她不说冷,只说“早知他来,我就不来”。这话里的雪比天上的雪更厚,是少女心事被冻住后结成的冰壳。曹雪芹写这场雪时,笔尖该是何等的狠——他让两个注定要落空的人,在最冷的天气里交换最热的誓言,让雪同时成为见证者与掘墓人。

书里写到最后,贾政在雪地里见到宝玉,光着头,赤着脚,披着一顶大红猩猩毡斗篷,向父亲拜别后,随一僧一道飘然而去。那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一句,是全书的谶语,也是雪的终极隐喻。曾经的大观园,诗社、宴饮、情爱、争斗,后来都哪儿去了?——被雪盖住了。这雪,盖得住万物,抹得平一切。它告诉我们,再深的爱恨,再高的权势,再多的金银,在无常的命运面前,都不过是雪泥鸿爪,转瞬即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观园的雪,从初时不过是“疏疏落落的雪”,后来开始“纷纷扬扬”,终至于“银装素裹”。黛玉葬花时,雪尚未来得及完全覆盖那些残红;待到宝玉出家,雪已厚得足以湮没一切足迹。我常想,曹公写雪,必是怀着怎样一种冷峻的慈悲。他让雪花飘进怡红院,落在袭人给宝玉盖的貂裘上;又让雪粒敲打潇湘馆的窗纸,伴着黛玉的咳嗽声。这雪,分明是天地间最大的嘲讽——它看着人间繁华,却一言不发,只等时机成熟,便将一切掩埋。

昔日元宵夜宴,雪映着灯火,何等喧阗;后来抄家之时,雪落无声,唯有锁链的寒光与之相映。雪不偏不倚地盖在荣禧堂的匾额上,也平等地覆在厨房的柴堆上。这般看来,雪倒是比人公平得多。它不问来者是谁,只管落将下去,将锦衣玉食与粗茶淡饭一并掩藏。王熙凤机关算尽,终究逃不过“哭向金陵事更哀”的结局;可卿死得蹊跷,却也在雪中得了片刻安宁。飞雪之下,众生平等。

但雪终究是要化的。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大观园里的雪已经开始脏了。丫鬟们扫雪,雪泥里混着残花、炭渣、昨夜宴席上掉落的燕窝渣。那是最真实的雪,是繁华零落后的现场。曹雪芹没有让刘姥姥看见最后的白茫茫,他让这个乡下老太太在盛时来,在败前走,仿佛特意留下一个见证者,证明这片雪地曾经被人踩踏过、欢笑过、活过。

我们以为雪是终结,其实雪是另一种开始。书末那场雪,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拜别父亲。那红色在雪地里何其刺眼,像伤口,像不肯熄灭的炭火。他走了,雪地上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但曹雪芹在此处露了破绽——他让宝玉披着红色走,而不是白色。这红色是雪底下最后一颗未冻僵的种子,是白茫茫大地上一个倔强的逗号。很多评论家说宝玉遁入空门是解脱,我却觉得那是另一种承担:他要把这红色带进雪里,让后来的人知道,这片白茫茫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曾有一个人,用体温焐热过一方雪地。

我们的人生何尝不在下着这样一场雪?功名利禄,爱恨情仇,到头来不都要被时间掩埋?但这掩埋之中,却又孕育着新的生机。正如雪下的种子,看似死了,实则只是等待。

我见过北京冬天的树,秃枝上积着雪,远望如一幅水墨。行人匆匆,谁也不会驻足多看一眼。但待到春风一吹,那些看似枯死的枝条上,便冒出嫩芽来。雪与芽,原是一体两面。曹雪芹写雪,或许正是要告诉我们:荣华富贵终将成空,但生命本身却在这样的成空过程中得以延续。

雪啊雪,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我都会开开窗,让雪片扑在脸上。那瞬间的凉,提醒我:你此刻的荣华、爱恨、执念,都在雪簿上记着呢。可也别忘了,雪簿是双面的,背面写着——走过雪,就是春天。那被雪掩埋的,终将以另一种方式,蓬勃生长。这大约就是《红楼梦》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