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穷人中大奖可能最害怕被借钱。但在美国,一个大奖可能让人丢掉性命。
亚伯拉罕·莎士比亚,就是那个中奖之后把命丢了的穷人。
他的名字现在还能查得到——2006年11月,佛罗里达州莱克兰,一个身上只剩下五块钱的男人,掏出两美元买了两张彩票,中奖3000万。可是中奖两年半之后,他被人埋在了自家后院的水泥板底下。
杀他的人不是劫匪,不是黑帮,是一个声称要帮他打理财务的女人。
亚伯拉罕是佛罗里达州莱克兰的人,家里有好几个哥哥姐姐,他是最小的一个。他读到七年级——相当于我们国内的初一。不过,他的读写能力很差劲,远未达到初中水平,属于功能性文盲——意思是,他能认出自己的名字,也能歪歪扭扭写下来,可你要是给他一张合同、一条短信,他看不懂。他能念出单个的词,却不明白连起来说的是什么。
退学以后,他到处打零工,送餐、洗盘子、搬箱子。到三四十岁时,他的人生基本确定下来了:穷,一直穷,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这辈子能翻身。
好在他性格好,安静,不爱说话,见到熟人笑一下,是那种被生活磨得没什么脾气的穷人。
镇上开理发店的格雷格觉得他人不坏,就让他在店里帮忙打扫垃圾,给他点零花钱。还有个送餐的福特,偶尔喊他搭把手跑跑车,分他一点辛苦费。
亚伯拉罕结过婚,还有个儿子,因为穷又离了。儿子判给前妻,他得付抚养费,可是他经常付不起,因为这事还被抓起来关了几天。
2005年,他父亲因心脏病去世,他只好又搬回母亲在湖边的那间破房子里。那段时间,他身上经常连10块钱都没有。
2006年11月15号下午,福特喊亚伯拉罕陪他去送货。车开到半路,路过一家便利店,福特下车去买水,问他要不要买点什么,亚伯拉罕从口袋里摸出2块钱,让他帮忙买2张彩票。买完彩票,亚伯拉罕身上只剩下3块钱。
当天晚上彩票开奖,2张全中了,奖金3000万美元。
消息传得太快了。亚伯拉罕还没弄明白怎么领奖,电话已经被打爆。所有认识不认识的、多少年没联系的、根本没见过面的,全来了。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急着要钱的理由,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应该帮。
他是个善良的人,也觉得那些人该帮。
他帮人付了十来场葬礼的钱,帮几个素不相识的穷亲戚付了医药费,又帮人还了抵押贷款和汽车贷款。有朋友的商业计划缺钱了,他给;有堂兄弟想买房,他买;大学生交不起的学费书费,他也替人交了;他给儿子设立了100万美元信托基金,又给继父和三个继姐妹一人一大笔。
他身边还多了很多追随者,对他各种赞美。以前从不正眼瞧他的名人,开始邀请他参加聚会。女人们向他投怀送抱,让他帮忙付各种账单......
这些钱在他手里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他不是大方,他是不知道怎么关上阀门,怎么向这些伸过来的手说“不”。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管过一千块以上的钱,眼前一下子有了一千多万,他觉得太多了根本花不完,虽然很多时候他连账单都看不懂。
他也没忘记犒赏自己,花110万给自己买了栋别墅,又买了两辆豪车,几块劳力士表。
但比起给出去的那些,他花在自己身上的只能算小钱。
尽管他来者不拒,过去的好哥们、那个帮他买彩票的福特还是和他翻脸了。
福特起诉了他,说那张中奖彩票是亚伯拉罕从他车里偷的。
亚伯拉罕怎么也没想到他能编出这种话来。他气愤至极,请了最好的律师帮他打官司,最后他赢了。
宣判之后他对记者说:
“我拒绝了他索要100万美元的要求,他就起诉了我。但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肯等一等,我本来准备送给他25万美元的。”
这场官司打完,他整个人变了。他开始觉得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他有钱了。他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干脆不想接了。他想躲起来。可往哪儿躲呢?钱在他名下,房子在他名下,那些借条和协议也在他名下,他连那些纸上写的什么都不知道。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的人。
此时,一个名叫多丽丝·摩尔的女人即将登场。
多丽丝1972年出生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个贫苦家庭。从中学时代起,她就对财富抱有病态的渴望,坚持不让父母去她的社交圈,生怕朋友看到她家的廉价汽车。
20岁那年,她嫁给了一名建筑工人,生下一个儿子。但婚后,生活的窘迫和对金钱的贪欲,让她走上了一条歪路。她开始小偷小摸,然后是开空头支票,最终为了不还车贷,她策划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大戏——她向警方谎报自己被绑架和强奸,甚至不惜接受全套的“强奸检查”,只为骗取一辆即将被银行收回的豪车。这些劣迹让她被判缓刑,婚姻也就此破裂。
她处心积虑,想尽办法搞钱,直到2008年秋天从一名房地产经纪人口中,听说了那个中了3000万美元大奖、为人慷慨又没什么文化的亚伯拉罕。
于是,她嗅到了“干一票大的”的机会,找上门来。
在亚伯拉罕眼中,她跟之前那些来要钱的人完全不一样,她不借钱,她说亚伯拉罕的故事应该让全世界知道,她要写一本书,书名都想好了,就叫《慷慨先生》。亚伯拉罕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人觉得他的故事值得写成一本书。多丽丝说的话好听,用的词他很多没听过。
他信了,对格雷格劝他小心多丽丝的话完全没当回事。
认识没几天,多丽丝就成了他的财务顾问,帮亚伯拉罕成立了一家财务公司。
她说你太累了,你得把财务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你什么都不用管。亚伯拉罕言听计从。他找来一个叫朱迪的熟人,配合多丽丝管公司。多丽丝让他签文件,他就签。签名是一笔一划描上去的,像小学生写字。文件上写的什么,没人念给他听,念了他也听不太明白。
2009年1月,多丽丝拿到财务权不到一个月,就把亚伯拉罕账户里的246000美元转进了自己公司的名下。接着又转走100多万美元。她给自己买了悍马,买了跑车,买了大把珠宝。她又自己给自己写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说用655000美元买下了亚伯拉罕那栋别墅。合同是她写的,签字也是她签的,但没有银行记录能证明她真的付过钱。
她告诉亚伯拉罕,你前妻和儿子一直惦记你的钱,你给得够多了。她又跟那些欠亚伯拉罕钱的人说,以后还款直接交给她,亚伯拉罕度假去了不方便。
在她的操控下,亚伯拉罕和外界隔离了。
但她知道,亚伯拉罕不怎么识字却不是傻子,他迟早会起疑心,总会问点什么。一旦他开始问,自己做的一切就全漏了。
终于在2009年4月6号或者7号那天,她和亚伯拉罕起了争执,争的什么,没人亲耳听见。但后来的证据显示——亚伯拉罕在当面质问她。多丽丝最终掏出了枪,对着亚伯拉罕的胸口开了两枪,一枪靠近心脏,一枪靠近脊柱。亚伯拉罕当场死了。
杀死亚伯拉罕之后,多丽丝给干挖掘的前夫打电话,说后院有装修剩下的垃圾,要挖个坑埋掉。前夫来了,帮她挖了个坑,走了。
天黑以后,多丽丝又打电话把他叫回来填坑。
前夫后来在法庭上说,再回来的时候多丽丝浑身是汗,像是干了不少活。他帮多丽丝填完坑,她又在上面浇了层水泥。
从那天起,亚伯拉罕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以后,多丽丝开始编造各种谎言。
她对亚伯拉罕的母亲说他外出旅游了;对他前妻说他得了艾滋病,去牙买加治疗了;对其他亲戚朋友各有各的说辞——躲毒的、躲债的、惹麻烦跑路的。她甚至送给亚伯拉罕前妻一辆车和一套价值20万的房产让她帮着圆谎。
她又花钱雇人帮忙打掩护。有人拿了几百块,照着稿子给亚伯拉罕的母亲打电话,用儿子的口吻报平安;有人模仿亚伯拉罕的笔迹写生日贺卡;还有人以亚伯拉罕的名义给亲友发短信。
那些发出的短信措辞正式,句子完整,语法通顺,没一处错误。
只是她疏忽了一件事——她冒充的这个人,读到七年级就退了学,自己名字都写不好,这辈子也从没发过这种短信。
头一个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是格雷格,就是那个开理发店的。
亚伯拉罕穷的时候他帮过,亚伯拉罕中奖以后他也没往上贴。他后来向亚伯拉罕借了87000美元。亚伯拉罕没想过让他还,但格雷格坚持把母亲的房子抵押给他。协议约定每月还款540美元,格雷格为尽快还清,每个月都还3000。
多丽丝接手亚伯拉罕的财务之后,格雷格的还款就交给她收。2009年秋天,格雷格照例还款,照例没拿到收据。催款的信倒是先到了——说他逾期不还,抵押的房子要被收回。
格雷格每个月还3000,是约定金额的好几倍,居然说他没还够。
他挺纳闷,就给亚伯拉罕打电话询问是怎么回事。但连着打了好几天,亚伯拉罕就是不接,只是回了一条短信。写的是:“兄弟,我在游轮上,受够了那些家伙老来烦我。”
格雷格认识他十几年,从来没听他用过“受够了”“烦我”这种词,更是从未收到过他的短信。
格雷格把手机拿给妻子看,又拿给其他朋友看,所有人都说这不是亚伯拉罕写的。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亚伯拉罕失踪了。他母亲想报警,几个亲戚拦着不让。还有亲戚拿出一张生日贺卡,说是亚伯拉罕委托转交的。看到卡片上潦草的笔迹很像儿子写的,母亲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事后查明,多丽丝给了他们钱,让他们联手欺骗亚伯拉罕的母亲。
直到2009年11月,一位一直视亚伯拉罕为亲生儿子的老妇人,乞求一个堂兄弟去找警察,亚伯拉罕这才正式被报告失踪。
警方来到亚伯拉罕的别墅,发现多丽丝和她十几岁的儿子住在里面。多丽丝解释说,亚伯拉罕对身边的人感到失望,把别墅卖给了她,自己拿着钱躲出去了。
警方又找到亚伯拉罕的前妻。前妻说,多丽丝在警方开始调查之后就来找过她,说亚伯拉罕得了艾滋,外出治疗了。多丽丝给了她一笔钱和一套房子,让她向警方撒谎,说最近见过亚伯拉罕。前妻收下了好处,但没照她说的做,而是把多丽丝找她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警察。
警方的调查在进行,多丽丝也没闲着。
她又去找了格雷格,告诉他说,亚伯拉罕在俱乐部勒死了一个女孩子,跑外面躲事去了。
她掏出300美元,让格雷格冒充亚伯拉罕打两通电话:一通打给办案警探,说在迈阿密见过亚伯拉罕;一通打给亚伯拉罕的母亲,用儿子的口吻报平安。
格雷格打了。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打给的那个警探就是查这个案子的。打完以后,警方通过那通假电话追查到他。
面对讯问,格雷格将多丽丝的计划和盘托出,并同意成为警方的秘密线人。
多丽丝还不知道这些。她又把格雷格约出来,让他帮忙找个人替她顶罪。
格雷格顺水推舟,把一个卧底警察引荐给了她,说这个人愿意帮她扛下谋杀罪。
多丽丝非常高兴,答应支付对方5万美元。
见面时,她拿出注册在自己名下的那把.38口径左轮手枪,当着卧底的面,把埋尸的位置、作案用的枪、要怎么串供全交代了一遍。她还跟卧底商量了一个“嫁祸”方案——让卧底的指纹留在那把枪上,再把凶器和埋尸地点都指向她,以制造她被嫁祸的假象,卧底去坐牢,一了百了。
警方已经把这一切全录下来了。
2010年1月25号下午三点多,多丽丝约格雷格和那个“替罪羊”在亚伯拉罕家见面。
她指着后院某处说,亚伯拉罕就埋在那儿,一个毒贩杀的他。
天黑之后,人来了,但这次来的是警察。
三天以后,警方在她后院的混凝土板下挖出了亚伯拉罕的遗体——胸口两处枪伤。
被捕之后,多丽丝供了好几套说辞。头一版说是毒贩干的,第二版说别人干的但她本人在场,第三版说她十几岁的儿子夺枪的时候不小心走了火,第四版说有个欠她钱的女人动了杀心。
这四个版本都不一样,但每个版本里她“碰巧”都在现场。
2012年12月10日,法官裁定多丽丝一级谋杀罪名成立,判她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宣判时法官当庭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擅长操纵他人的人。冷酷,算计,残忍。”
但多丽丝一直在上诉,却一直被驳回。
她后来在监狱里接受采访时说,彩票中奖者的名字不该公开,公布了就等于在他们背上贴了靶子。
这大概是她说的唯一一句实话。
令人叹息的是,亚伯拉罕被杀时,他的奖金基本被多丽丝挥霍殆尽,能追回来的部分被法院强制没收,还给了他的家人,那栋110万美元的别墅也回到了他家人手里。
后来有记者问格雷格,你最想记住亚伯拉罕什么?
他说,他中奖之后完全可以不理我了,但他还是跟我待在一起。我们在店里聊天,跟以前一样。
他停了停又说,你知道吗?除了钱以外,他其实什么也没变。
信源
- 《坦帕湾时报》,《陪审团在亚伯拉罕·莎士比亚案中听取假电话与性交易证据》,2012年12月1日
- 《莱克兰纪事报》,《陪审团裁决:彩票属于莎士比亚》,2007年10月20日
- 《湾区新闻9台》,《彩票谋杀案庭审进入第四天》,2012年11月29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