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芹 | 文
5月10日,《给阿嬷(mà)的情书》票房突破1.13亿,13万人在豆瓣评出9.1的罕见高分。观影者口口相传,一步步把这部潮汕方言电影推上年度华语院线的口碑之巅。9.1分是什么概念?翻看豆瓣电影TOP250榜,超9分的华语电影仅13部,主要集中在1990年代,2010年后仅《我不是药神》一部(9.0分)。
作为一个潮汕人,我几乎没有看过近几年的潮语电影,心里常预设:这类电影无非是一群人高喊“胶己人”(自己人)、宗族情绪澎湃的片子,方言叙事与地域文化深度绑定,赚的是同样语言文化的特定群体的电影票钱。
然而,在大致知道剧情的情况下,《给阿嬷的情书》还是赚足了我的眼泪。有人二刷三刷甚至七刷,自称“自来水”——区别于商业水军,自发、免费为电影奔走呼告;朋友们看完电影第一时间晒出票根,想让鲜少踏足影院的长辈们也去哭一哭。也有观众在网上找了枪版资源(影院偷拍版),发现视频背景音全是偷拍的人在哭泣。
不少看完电影的观众评价“后劲太大”,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打动了自己:明明剧情用两三句话就可以概括,没有二女争一男的老套剧情,没有强制大团圆,没有苦尽甘来、主角逆袭的爽文故事。影片中甚至没有出现常规的“苦命坏人”角色——在艰苦环境下展现人性复杂多面,争取赢得观众事后的谅解。
这样的电影怎么能火呢?匪夷所思。
可以说,全体演员通过不同角色都在演绎同一个标签,即人性的善与坚韧。影片中也没有绝对的反派,每个人都很好,如果非要有,那应该是命运的无常。不过,还是有一批观众冲到邮差扮演者的抖音号,“骂”他是全剧唯一反派,“台风天送侨批——假力落(假勤快)”,怪他送信掉河里,还只捞回一张照片,导致阿嬷误会了几十年。
我会把《给阿嬷的情书》比喻成一碗白粥(潮汕人叫“白糜”)。和功夫茶一样,潮汕人对一碗合格的白粥也十分挑剔:不同于广府粥常把米煮到绵烂,潮汕白粥追求米粒颗颗分明、外软里硬,粥水稠而不浓,如清水一般更好。一口粥水下肚,常觉“舒服”。
没有浓油赤酱的刺激,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这部小制作电影只想讲好一个简单的故事,却在快餐时代意外收获口碑。
电影剧照
不用说尽的克制与留白
影片采用双线叙事结构,一条线聚焦于当下:潮汕阿嬷叶淑柔守着平淡日子,安享晚年。她的孙子晓伟因债务缠身,瞒着家人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已成亿万富豪的阿公郑木生,希望借此解困。
另一条线则通过侨批与回忆,缓缓铺陈半个世纪前的往事:解放战争前夜,郑木生为生计所迫“过番”下南洋,与妻子淑柔靠书信维系思念。然而,晓伟在泰国的调查却揭开了一个震惊家族的真相——阿公早已不在人世,多年来与阿嬷通信的,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谢南枝。
开片不久,影片就通过孙子的视角告诉观众一个事实:阿公在1960年就已经去世了,孙子也没有一丝悲伤情绪,他只想找到传说中的“二奶”分点家产。倒叙手法下,所有观众都知道阿公会早早离世,这对苦命夫妻不会等来“山海皆可平”的圆满结局,导演把推动剧情的悬念和反转放在次要的位置,让观众即便知道结局,也请听我慢慢讲上一代人的下南洋故事。
电影剧照
在每个理应有一场悲恸哭戏或歇斯底里的呐喊、慷慨激昂上价值的节点,导演选择了点到为止,这或许也是观众觉得“后劲太大”、越回味越感知到角色隐忍的原因。
让我印象最深的有三处:
一是阿嬷通过投屏意外得知郑木生早已离世的消息,观众预期中的崩溃、痛哭或质问并未出现。年迈的淑柔只是怔了片刻,轻声说:“没想到你爸走在我前面。”随后转身走向厨房,继续清洗篮中的橄榄。镜头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手和低垂的侧影上,数十年的爱恨、悲痛被压缩成一句平淡的叹息和一个日常的动作。
二是郑木生终于靠蹬三轮攒够了跑船的钱,想两年内赚够钱就回家,结果客栈着火,他选择了先救南枝和房东,还因殴打纵火犯被诬告入狱。泰国监狱铁窗下,他听到南枝说纵火犯被打得几乎残废,只笑了笑说“这一顿打得值”。再看到南枝报信“家里大小平安”,珍贵的妻儿照片近在眼前,却被狱警警告不准碰,这张黝黑沧桑的脸上才滑过几滴泪水。由始至终,木生都没有怨过南枝或任何人,命运并非没有给他偷生的选择,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
三是木生出狱跑船,新买了一身西装计划回家,半夜在船上遇到贼人。电影选择在昏暗的海面上用远景呈现双方殊死搏斗的剪影。贼人拿刀捅,木生一度反制,观众无法看清动作细节……最后,木生被铁铲砸中了头,他掉下海,海面逐渐平静,天依旧昏暗,镜头移到船上挂着的没来得及穿的新西装。
船友和南枝讲述了木生的死讯,说他特别有头脑,跑船两年赚的钱比之前在马来亚8年还多……“但真的没办法”,这些情节让影片像白粥一样淡而有味,不需要戏剧化的渲染,而是将汹涌的情感潜藏于平淡的日常。
观众没法怨导演无情,因为祖辈经历过的现实,远比电影更艰苦更无常:下南洋、闯关东、走西口并称为近代中国三次大规模人口迁徙运动。一代人为了躲战争躲兵役,抛妻弃子“过番”,坐船一两个月远赴南洋(泰国、印尼、马来亚等)讨生活,途中得病死了就被扔下海,在码头、矿场、橡胶园卖苦力,能活下来是万幸。
汪洋大海吞下一个苦命人,其实没有太多涟漪。电影也是这么表达的,就像一首流传于潮汕地区的“过番歌”《暹罗船》唱的:
“暹罗船,水迢迢,会生会死在今朝。过番若是赚无食,变作番鬼恨难消。”
直到现在,“过番”依然频频出现在潮汕人的日常中,只是更年轻一代已经逐渐淡忘了先辈曾亲历的辛酸。我的妈妈还和下南洋二代、从未见过面的堂姐保持联系,逢年过节和远在马来西亚的她交流“拜什么(贡品)”,尽管她的堂姐已经看不懂中文,说的潮汕话夹杂着马来语口音,有时需要凭语境猜意思;家人看到2岁的小侄女拎着大袋子忙前忙后,会问她是不是要去暹罗“过番”,穿上新衣裳也会打趣对方是不是刚从暹罗回来;作为95后,我小时候家里的自行车、缝纫车、布料和“罗滴糖”(音译自马来语Roti,一种花占饼干),都是暹罗亲戚寄来的……
电影剧照
不是大女主故事
导演以木生的死为分割点,将影片自然地划分为两个情感维度:前半段是“与君生别离”的爱情,后半段是“天涯共明月”的知己情与道义担当。而这两部分内容都是靠一封封侨批串联起来的。
电影开场,我们的视角和晓伟一样:阿嬷淑柔守着老屋,等了一辈子木生从南洋寄回的信。信每个月都来,银钱附在信里,字迹细细密密,说的都是暹罗的天气、踩三轮的营生、对家中三个孩子的挂念。不识字的木生在老鼠乱窜的柴房里还抱着信入睡。
这些侨批不是普通的家书,是银信合一的命脉。漂泊在外的潮汕人简要地报平安,把每一分用血汗换来的银钱夹在信纸里,托相识或不识的同乡带回故土。
在通讯发达的今天,90后、更年轻一代或许早已不知侨批为何物,但《给阿嬷的情书》却用一封封泛黄的信件,串联起半个世纪的离散与守望,让观众重新触摸到那个“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年代。
电影剧照
导演蓝鸿春说,他对淑柔和南枝的设定是“两个一样人格的守望”。在唐山(中国),淑柔照顾好三个孩子,挂念远方的丈夫,私定终身匆匆一别就开启了一生的坚守;在暹罗,南枝在木生去世后,模仿其笔迹继续写信,将自己经营所得分出一半寄往潮汕,一个人扛起了两个家。
这不是一个大女主受尽屈辱、逆天改命的故事,淑柔和南枝不用等待救赎,也没有力挽狂澜。电影通过平行剪辑,将二人置于对称的日常场景中,仿佛同一个灵魂在两个时空的投射:淑柔在潮汕天井晒咸菜、做粿,南枝在暹罗柜台记账;淑柔拜神祈福,南枝佛前上香;淑柔用潮汕话教孙子念信,南枝用中文教客栈孩子写汉字。
淑柔得知木生于1960年早逝,看着那张家庭合照只心疼南枝:“孩子还这么小,她一个人怎么养”;南枝拿着木生的讣告到银信局,看着潮汕人着急寄钱回家赎回女儿、老母亲生病众人齐凑钱的场景,最终改讣告为平安批,她一个人决定扛起养两家人的重担,即便此时她和父亲的生活也并不宽裕。就连嗜酒的南枝父亲,也会心疼铁脯,去工地打工,时常关心南枝养三个孩子不容易。这些“心疼”,都超越了男女情、亲情、同乡情,延伸成一种普世的守望。
影片最后,南枝没有成为富甲一方的“成功女强人”,木生学校是她和木生开办的中文课的学生成才后捐赠的。晚年的她坐在老宅里,听着潮剧,坐在轮椅上晒木棉花。终于想起记挂了数十年的淑柔姐后,她最关心的是对方有没有收到咸猪肉、好不好吃,“好吃我再寄”。
粗粝表达下的温情细糠
对比近5年的大热电影,喜剧和动画领跑,《哪吒之魔童闹海》以154.46亿票房遥遥领先,《热辣滚烫》《飞驰人生2》也曾鼓舞一批人激昂向上;《长津湖》《满江红》讲宏大叙事,走主旋律商业化的路;而《流浪地球2》《封神》有大制作、高视效作为加分项。更多的电影明星阵容强大,流量效应加持,荧幕上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
理论上,《给阿嬷的情书》很难火。
这部剧没有流量明星,主演多为第一次拍电影的素人和本土网红,谢南枝扮演者李思潼还是在读学生,为电影做宣发直播时,一度因为宿舍熄灯而不得不中止。它没有精致特效,制作团队在汕头、潮州、揭阳和泰国四地取材、实景拍摄。有观众形容,制作团队拍泰国寻亲所用的设备,“像大学生拍课堂作业”,导演现场看实拍效果用的是一台iPad。就连影院排片也稍显滞后,五一期间排片占比是个位数,最低2%,靠着观众口碑,票房一步步逼近排片率近30%的《消失的人》《寒战1994》。
这部电影也让每个角色自然地表达,没有太多模式化规训。
电影剧照
木生给淑柔的情书,原版语言直白粗粝。他身为穷家仔,不识字,所有的关心无非是妻儿吃饱穿暖。暹罗四季如夏,没有春天,但粗犷的木生会记得潮汕何时可能入冬,提醒淑柔天气冷、穿多点。许多心意借由代写信的先生之手转化为较文雅的表达。
等到南枝代笔时,女性似乎更懂女性,笔触更为温婉细腻:“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电影中还藏着导演的很多心思,把潮汕人的日常融入其中:阿嬷打橄榄、洗橄榄到最后熬煮橄榄菜,贯穿全片;潮汕老屋门框上的斑驳,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水,墙角蔓延的青苔,南洋客栈里昏黄的灯光,还有充满潮汕符号的油柑、橄榄、冬至丸、粿条汤,共同构建了一个沉浸式的乡土空间,让跨越山海的故事有了坚实的落脚点。
还有处细节,国民党抓壮丁那夜,木生喝了一碗姜薯甜汤就告别妻儿,淑柔提醒他记得带平安符——直到现在,“老爷符”“平安符”依然是潮汕人随行携带的物质寄托。在离家远行、出海、做生意等充满不确定性的重要节点,都要从神明处祈求一张符纸。这也是潮汕人连接故土与神明庇佑的心理纽带。
影片中,淑柔通过侨批得知木生的所有重大变化时,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起伏。误以为木生另成家,她把合照随手一扔,又埋头绣花,背影淹没在一场滂沱大雨中;得知木生早逝、南枝代笔十余年时,阿嬷起身要去看橄榄菜凉了没有,她撑伞走过天井,动作很慢,周围安静得只有雨声。
导演解释,他的外婆在经历丈夫离世后,曾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绣了很久的花。因此,他也希望淑柔一直默默地做具体的事,以此熬过一个个需要痛哭发泄的漫长时光。
在追求3分钟一个笑点、5分钟一个反转的速食叙事时代,《给阿嬷的情书》选择了文火慢炖。即便是看惯了2倍速解说的年轻一代,也不由地希望这个故事不要太快停下来。
有观众评论,希望不要把《给阿嬷的情书》上升到过于宏大的高度,“它就是人性的善与坚韧。这个时代听了太多英雄与壮烈,请让老百姓可以深沉地喘一口气”。一部电影只讲好一个简单的故事——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情义”二字,就足够了。
白粥无非米与水,电影的骨架也无非人与情。像一碗白粥的《给阿嬷的情书》,不具备国民级电影的所有特质,但它值得豆瓣9.1分以及更好的反馈。
(作者 陈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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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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