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方凤娇 上海摄影报道
18岁那年，当同龄人还在为高考和青春迷茫时，王喆已经敲响了第一位独居视障老人的家门。二十年过去，他服务过260多位社区残障伙伴，与全区3000多位视障朋友同行。如今他是上海市盲人协会副主席、嘉定区盲人协会主席、嘉定镇街道残联兼职副理事长，还兼任一个小区的业委会主任。有人问他：一个低视力的人，怎么干这么多活儿？他回答：“因为我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王喆的世界不是全黑，而是一片朦胧的雾霭。公交车的路牌在他视野里常常是晕开的一团色块，但他在这片朦胧中学会了用“心眼”去辨认方向。
在不久前上海市残联举行的“申边暖阳·聚爱同行”主题宣讲活动上，王喆作为宣讲人登台。当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他说：“我的工作不是‘帮助’残疾人，而是成为他们的‘自己人’。”二十年来，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知心人、贴心人”。
从“懂得”到“在场”
王喆的助残之路，始于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提问。
那时他刚成为桃园社区的残疾人专职委员，敲开的第一扇门，是一位独居视障老人的家。他轻轻叩门：“阿姨，我来了。”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是用眼睛看的……还是和我一样？”那一刻王喆愣住了。后来他才明白：老人是全盲，独自生活多年，听到王喆的脚步声非常稳，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大步流星。老人在试探——你是真的能感同身受，还是只来走个过场？
“那句提问让我知道，我不能是他们的‘工作人员’，而是他们的‘自己人’。”王喆说。从那以后，他每年走访上百户残障家庭，不是为了填表，而是为了“听见”。他听见他们用手机时，读屏软件卡在哪个界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提示音；他听见他们去医院，哪一级台阶没有扶手——到了跟前才发现、只能转身回去的无奈；他听见他们心里那句“我也能行”的渴望被卡在了哪里。这些声音后来变成了需求调研报告里的每一行字，变成了政策落地时多出来的那一道斜坡、那一次耐心的指引。“知心的前提是懂心，而懂心不是靠嘴巴说，是靠你用心去看、去感受。”
王喆的手机里有几百位残疾人朋友的联系方式，24小时不敢静音。“不是因为我敬业，是因为我知道，对他们而言，一条普通的消息，可能是鼓足勇气、摸索很久才发出的求救信号。”79岁的汪阿婆和老伴朱老伯相依为命，每逢过年，王喆放弃回老家陪父母的时间，带着志愿者去她家。一起剪窗花，他剪得歪歪扭扭，阿婆却笑开了花；一起包饺子，阿婆教他调馅的秘诀，他给阿婆讲外面的新鲜事。饺子下锅，热气升腾，阿婆忽然说：“这屋子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有你们在，真开心！”
还有刘师傅，一场大病后偏瘫，总觉得自己是累赘，终日郁郁寡欢。王喆隔三岔五去陪他聊天，有时陪他去社区健身点活动，帮他买点日用品。有一次他忽然说：“王喆，下次来，带副象棋吧，我们杀两盘。”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连接人心的，从来不是宏大的口号，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带着体温的瞬间。“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是在他最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安静地坐在旁边；是在万家团圆的除夕，你选择敲响那扇孤独的门。
王喆还回忆起另一位独居的张老伯。张老伯视力尚存一点光感，但因为腿脚不便，常年不出门。有一次王喆上门走访，发现老伯家里的灯泡坏了，已经摸黑过了三天。他二话没说，爬上凳子换好灯泡。灯光亮起的那一刻，老伯握着他的手说：“小王啊，你一来，这屋子就亮了。”王喆说，那盏灯照亮的不仅是房间，也照进了他心里。“我们做基层助残工作的，很多时候就是帮他们解决这些‘灯坏了没人换’的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让他们觉得活着还有盼头。”
从“点亮”到“并肩”
王喆不满足于日常陪伴，他更想做的是“点亮”——让视障朋友看见自己的价值。他经常带视障朋友去感受红色地标。有一位大哥，第一次摸到一大会址的外墙，惊喜地回头说：“王喆，原来历史是有温度的！”那一刻，他看见对方眼里有了光。
王喆在“申边暖阳・聚爱同行——做残疾人信得过、靠得住的知心人、贴心人”主题宣讲活动上进行宣讲
他还鼓励大家读书、写作。盲人周师傅，以前是按摩师，话很少。王喆劝他试着写诗，他犹豫了很久。后来他写了，再后来，他的诗得了全国一等奖。他在诗里写：“想要被看到，跟你一样的奔跑；想要被听到，和你同速的心跳。”王喆读到这句时热泪盈眶。他说：“我服务的从来不是‘残疾人’，而是一个个被暂时困住的、有趣的灵魂。我的工作，就是成为他们黑暗中的第一束微光，然后看着他们自己，点亮整片星空。”
走到后来，王喆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助人者”。他和残障朋友们成了战友，成了彼此的光。他组建了嘉定区视障人士运动队。训练时，他给他们喊口令，他们给他描述球的方向。赛场上，碰撞声、笑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那是生命最奔放的交响乐。有一次参加市里的盲人门球比赛，队员们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全靠听觉和默契配合。当球进门的那一刻，全队欢呼拥抱，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王喆，我们赢了！”他说，那个瞬间，他分不清是谁在帮助谁。“他们看不见球门，但他们看得见队友的方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看得见他们眼里的光。”
在这个路口，服务的边界消失了。大家一起探索，一起创造，一起走向更开阔的远方。“从‘懂得’到‘在场’，是我学会了用心倾听；从‘在场’到‘点亮’，是我给了他们站起来的勇气；从‘点亮’到‘并肩’，是他们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力量。这是一场双向奔赴。”王喆说。
二十余年步履匆匆。王喆依然看不清别人的脸，但他能感受到每一道目光。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他感慨道：“未来，道阻且长。但我坚信，当我们每个人都愿做一束微光，汇聚起来，就足以照亮所有向暖而行的道路。我虽然是低视力，但我用心眼看世界。只要还有人需要我，我就会一直站在他们身边。”
他是王喆，一个用心眼看世界的人。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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