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一半,婆婆又开始了。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没看我,对着空气说:“这菜炒得,油都舍不得多放点。过日子啊,该省省,该花花,不能从前大手大脚,现在装穷酸。”

我低头扒饭。

五岁的儿子浩然忽然抬起头,小脑袋一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奶奶:“奶奶,你家也是叔叔的粮仓吗?”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李国栋,我丈夫,正往嘴里送的饭停住了。

整个饭厅,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李国栋是上周三晚上跟我说奖金黄了的。

他加班到九点多才进门,鞋都没换好,就靠在玄关柜子上,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沉得能砸出个坑。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叠到一半的浩然的小衣服。

他摇摇头,走过来,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项目停了,老板说的那个奖金……没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

“没了是多少?”我问,声音尽量放平。

“就是没了。”他抹了把脸,“本来下个月能到账的,至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是我俩之前算过、盼了小半年的数目。

够把车贷提前还掉一部分,够给浩然报那个他眼馋了好久的乐高班,还能剩点,存起来。

现在,空了。

我没说话,继续叠衣服。小孩子的衣服软乎乎的,叠起来没什么声响。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黄黄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瘫在地上。

“静啊,”他声音闷闷的,“接下来几个月,咱得紧着点了。”

“嗯。”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收纳箱,“知道了。”

其实不用他说,我心里那本账已经哗啦啦翻开了。

房贷、车贷、物业水电、浩然的幼儿园费、一家五口的吃喝拉撒……国栋的工资覆盖这些刚够,奖金是额外的指望,是指望能松快点儿、能往前奔点儿的那个盼头。

现在盼头没了。

婆婆王秀兰从她屋里出来,大概是听见动静了。“国栋回来啦?吃饭没?锅里给你留着汤。”

“吃过了,妈。”国栋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婆婆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回屋了。她走路有点外八字,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国栋在旁边睡得沉,呼吸粗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

进口牛排从购物清单上划掉,换成菜市场下午收摊前的打折肉。

浩然的酸奶,那个挺贵的牌子,也许可以换换。

水果……应季的就行,反季的少买。

我自己的护肤品,快用完了,要不先凑合着?

想着想着,手摸到床头柜,摸到那个硬壳笔记本。

我有个记账的习惯,好些年了。

不是多精致的账本,就是个普通的横线本,每天花了什么,进账多少,零零碎碎都记上。

我妈以前总说,女人手里得清楚,心里才不慌。

她吃过糊涂账的亏。

我翻开本子,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最近几个月的开销。

婆婆那边,每个月国栋固定给两千,说是生活费。

但我知道,这钱多半流到小叔子李国梁那儿去了。

国梁二十八了,工作换得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钱了就找妈,妈就找大儿子。

这事我跟国栋提过,委婉地。他说,妈开口了,能不给吗?国梁是我弟,现在难,帮衬帮衬。

帮衬。

我合上本子,黑暗里叹了口气。

02

改变是悄没声儿开始的。

周末我去超市,推着车,在生鲜区转了好几圈。

以前常拿的那个牌子的澳洲牛腩,一盒七八十,我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挑了块普通的黄牛肉,颜色深点,价格便宜一半还多。

水果也是。车厘子、蓝莓,浩然爱吃,但贵。我称了点苹果、香蕉,又看到橙子搞活动,多拿了几个。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码,金额比往常少了一截。我心里松了松,又有点说不出的涩。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进门,眼睛往购物袋上瞟。

“买了什么呀?”她问,身子没动。

“就些菜和水果。”我把袋子拎进厨房,开始归置。

她趿拉着拖鞋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背对着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背上。

我把牛肉拿出来,准备切了分装冷冻。包装袋是超市普通的透明袋,没有那个进口品牌的醒目logo。

“这肉看着不如以前的好。”婆婆忽然说。

我手顿了顿。“都一样的,妈。今天这块挺新鲜的。”

“是吗?”她走过来,凑近看了看,“颜色这么深,别是注水的吧。现在这些卖肉的,心眼多着呢。”

我没接话,继续手里的活儿。把牛肉切成块,装进保鲜袋,挤出空气,封口。动作尽量自然。

她又看了看我放在台子上的水果。“就买这些?浩然不是爱吃那个……那个小蓝果吗?”

“蓝莓。”我说,“今天没看到好的。苹果香蕉他也吃。”

“哦。”她拖长了声音,转身出去了。拖鞋声沙沙的,远了。

我靠在料理台边,缓了口气。厨房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小区的绿化带,几个老人在散步。阳光挺好的,可我手心有点潮。

晚上做饭,我用新买的牛肉炖了土豆。炖的时候,心里有点没底。怕肉老,怕味道不对。以前那个进口的肉,怎么炖都嫩,这个……得多焖会儿。

菜上桌,婆婆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国栋也夹了一块。“嗯,挺香的。”

浩然吃得欢,小孩子不懂什么进口国产,有肉吃就高兴。

婆婆嚼完了,咽下去,喝了口水。“肉是还行,就是有点柴。火候没掌握好吧。”

我扒了口饭。“可能炖的时间短了点儿。”

“食材不一样,做法也得变变。”她说着,又夹了块土豆,“过日子啊,就得灵活。”

国栋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打圆场:“挺好的,妈,静静做饭一直好吃。”

婆婆没再说什么。

但那顿饭,我吃得有点堵。

睡前,国栋洗了澡出来,边擦头发边说:“今天妈是不是说肉不好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随口一说。”

我正对着梳妆镜抹脸,从镜子里看他。“嗯。”

“最近是得省着点,”他坐在床沿,“等项目缓过来就好了。委屈你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疲,眼角好像多了条细纹。才三十二,看着像三十五六。

“没什么委屈的。”我说,“该省就省。”

他躺下来,关了他那边的台灯。“睡吧。”

我抹完脸,也关了灯。黑暗里,听见他很快响起的鼾声。

我却睡不着,又想起厨房垃圾桶里,那个被我刻意揉皱、塞在最底下的进口牛肉包装盒。明天一早,得赶在婆婆倒垃圾前,自己先处理掉。

03

婆婆还是发现了。

那天我下班晚,到家快七点。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国栋在客厅陪浩然搭积木,表情有点不自然。婆婆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个东西。

是我昨天处理掉、但可能没处理干净的进口食品包装袋的一角,那个logo还很清楚。

她用手指点着那片塑料,一下,一下。

“静啊,回来啦?”她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妈。”我放下包,换鞋。

“过来看看,”她说,“这是我从厨房垃圾桶里捡出来的。现在这垃圾袋质量不行啊,容易破。”

我走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她拿起那片塑料,对着光看了看。“这牌子,不便宜吧?以前常买。怎么,现在不吃这个了?”

国栋停下搭积木的手,看了过来。

浩然也抬头:“妈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对儿子笑笑,“一个旧袋子。”

“旧袋子?”婆婆把塑料片放在桌上,“我看着挺新的。静啊,你是不是把买的东西,换了便宜的,包装还留着以前的?”

我喉咙发紧。“妈,您想多了。可能就是以前用完没扔干净的。”

“是吗?”她看着我,眼睛眯了眯,“我这人吧,眼神不好,但记性还行。咱家垃圾桶,我天天倒。以前可没见着这些‘没扔干净’的。”

国栋站起身:“妈,一个袋子而已,您……”

“我没跟你说话。”婆婆打断他,还是看着我,“静,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是不是国栋工资不够花了?还是你觉得我老太婆在这,吃你们的用你们的,心里不痛快了?”

“妈!”国栋声音提高了点,“您这说的什么话!”

浩然被爸爸的声音吓了一跳,积木也不搭了,愣愣地看着我们。

我吸了口气。“妈,真不是。就是最近……想换换口味。那个牌子的吃腻了。”

“哦,吃腻了。”婆婆点点头,把塑料片往旁边一推,“行,吃腻了好。家常菜,粗茶淡饭,最养人。”

她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少吃点,年纪大了,消化不好。你们吃吧。”

门关上了。

国栋搓了把脸,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回事?扔个袋子都扔不干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我扔了,塞最底下了。谁知道她会去翻垃圾桶。”

“妈就那样,爱干净,看不惯乱。”他语气有点烦,“现在好了,让她逮着话柄。”

我的话柄?”我声音也冷了点,“我省钱,省出话柄了?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做饭吧,浩然饿了。”

那顿晚饭,婆婆果然没出来吃。

我们三个坐在餐桌旁,气氛沉闷。浩然扒拉着饭,小声问:“爸爸,奶奶生气了吗?”

“没有。”国栋给他夹菜,“奶奶不舒服。快吃。”

我吃着饭,味同嚼蜡。土豆炖肉还剩不少,在盘子里,颜色暗暗的。

04

从那天起,饭桌上的话就变了味儿。

婆婆不再直接提包装袋的事,但她总有办法把话题绕到“钱”和“过日子”上。

比如夸楼下的张阿姨:“人家那媳妇,真是会持家。一件衣服穿三年,补补接着穿。买菜专挑下午便宜的时候,一个月能省好几百。”

或者说老家某个亲戚:“听说离婚了,为啥?女的大手大脚,男的挣多少她花多少,最后欠一屁股债。这种女人,娶回家就是败家。”

她不说我,眼睛看着电视,或者给浩然夹菜,话却是说给空气听的。

国栋开始还打圆场:“妈,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再不一样,勤俭持家总是美德。”婆婆夹一筷子菜,“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老祖宗的话,错不了。”

我埋头吃饭,不接话。

接什么呢?说什么都是错。

浩然有时候会问:“奶奶,什么是败家?”

婆婆就笑:“败家就是不会过日子,把钱当纸花。咱们浩然可不能学。”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心里那团火,憋着,闷着,找不到出口。

冲突真正升级,是在一个周六晚上。

小叔子李国梁来了,空着手,一进门就喊饿。婆婆忙不迭地去热菜,脸上笑出褶子:“国梁来啦?等着,妈给你弄好吃的。”

国梁瘫在沙发上,玩手机。二十八岁的人,坐没坐相。他工作一直不稳定,最近好像又辞了,在家闲着。婆婆说他“在找更好的机会”。

饭桌上,婆婆一个劲儿给国梁夹菜,红烧肉堆了满满一碗。

“多吃点,看你瘦的。”婆婆心疼得不行,“在外面吃不好吧?”

“还行。”国梁扒拉着饭,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国栋问了句:“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正找着呢。”国梁含糊道,“有几个面试,没合适的。”

不急,慢慢找。”婆婆立刻说,“妈这儿有,先拿着用。”说着,竟真的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给国梁转了一千块钱。

转账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国梁“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婆婆放下手机,目光扫过我,又落到国栋身上。“国栋啊,你是哥哥,弟弟有难处,得多帮衬。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

国栋点点头:“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婆婆叹了口气,“这年头,挣钱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一家人不能散了心。有些外人啊,就盼着咱们自家人生分呢。”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有点重。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国梁这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混,有点无所谓。他抹抹嘴:“嫂子,听说你最近挺省啊?连牛排都不吃了?”

我没吭声。

婆婆接话:“省点好。你哥挣钱辛苦,你嫂子知道体谅。”

体谅。

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回到卧室,关上门,还能听见客厅里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来:“……现在年轻人,说不得。一说就甩脸子。我们那时候,婆婆说话哪敢这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国栋后来进来,脸色也不太好。

“妈就那脾气,你忍忍。”他说。

“我忍得还不够吗?”我转过头看他,“李国栋,你妈每个月要两千,转头就给你弟。这叫什么?这叫帮衬?这叫无底洞!”

“你小声点!”他皱眉,“国梁是我亲弟,妈要给他,我能拦着?”

“那是我们的钱!”我声音压着,但发颤,“房贷车贷,浩然上学,哪样不要钱?你弟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他有没有手有没有脚?”

“他现在困难!”

“他永远困难!”我站起来,“李国栋,这个家是我和你,还有浩然的!不是你妈和你弟的提款机!”

他脸色沉下来:“陈静,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提款机?那是我妈!养我长大的妈!”

“那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嫁给你,是来跟你一起养你妈和你弟的吗?”

我们瞪着对方,胸口起伏。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国栋?出来吃水果。

国栋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听见婆婆说:“……吵什么呀?我就说两句,至于吗?这家里,我还不能说话了?”

国栋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记账软件的月度总结推送。本月支出,超预算了。

因为那两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晚之后,我和国栋陷入了冷战。

不是激烈的吵,是那种闷着的,互不搭理。他睡他的,我睡我的,中间像隔了条河。

婆婆大概察觉了,反而更来劲。指桑骂槐的话,从饭桌蔓延到了客厅,甚至当着浩然的面。

有天晚饭,浩然不肯吃青菜,婆婆就说:“挑食可不好。你妈妈现在连肉都挑便宜的买,你还挑青菜?学点好。”

浩然眨巴着眼睛看我。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晚上哄浩然睡觉,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谁说的?”我摸着他的头发。

奶奶说的。”孩子声音软软的,“奶奶说,妈妈抠门。

抠门。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妈妈不是抠门,妈妈是……在计划怎么花钱。”

哦。”浩然似懂非懂,“那奶奶为什么给叔叔钱?叔叔也没钱吗?

我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叔叔是大人了,大人应该自己挣钱。”浩然自己得出结论,又皱起小眉头,“可是奶奶说,爸爸是哥哥,要给叔叔钱。妈妈,爸爸的钱是我们的钱吗?”

童言无忌,问出的问题却像刀子。

“睡吧。”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样下去不行。

我决定再跟国栋谈一次。不是吵架,是好好说。

周末下午,婆婆带浩然下楼玩。家里就我们俩。

国栋在书房看电脑,我倒了杯水,走进去。

“国栋,我们聊聊。”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聊什么?”

“聊家里的事。”我把水杯放在他手边,“你妈,你弟,还有钱。”

他叹了口气,终于转过椅子。“又来了。”

“这事过不去。”我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国栋,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你妈。每个月两千生活费,我从来没说过不字。但那钱,不能变成给你弟的零花钱。他有手有脚,凭什么?”

“妈要给,我有什么办法?”他烦躁地抓抓头发,“难道我跟妈说,你别给国梁钱?”

“为什么不能说?”我看着他,“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至少应该告诉你妈,我们的压力也很大。奖金没了,接下来要节衣缩食。你弟不是小孩了,他得学会自己负责。”

“我说不出口!”国栋声音大了点,“那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现在要点钱,我给,天经地义!至于她给谁,那是她的事!”

“可她用的是我们的钱!”

“我的钱!”他猛地站起来,“那是我挣的钱!”

话一出口,我们都愣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有小孩的嬉闹声,远远的,模模糊糊。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看了快十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你的钱。”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李国栋,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别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这个家,房贷我还一半,家务我做,孩子我带。到头来,钱是你的钱,妈是你的妈,弟是你的弟。我呢?我是什么?”

陈静……

“算了。”我摆摆手,不想听了,“你忙吧。”

走出书房,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心口那里,空了一块,嗖嗖地灌着冷风。

晚上吃饭,气氛更僵了。

婆婆大概看出我和国栋不对劲,话里夹枪带棒更甚。“这家里啊,和气才能生财。整天拉着个脸,财神爷都被吓跑了。

我默默吃饭,味同嚼蜡。

浩然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小声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

国栋摸摸他的头:“没吵架。”

婆婆哼了一声:“小孩子都看出来了。有些人心眼小,容不下人,这家能好吗?”

我放下筷子。

“妈,”我看着婆婆,声音平静,“这个月的生活费,国栋给您了吗?”

婆婆一愣,没想到我突然问这个。“给了啊,怎么了?”

“给了就好。”我点点头,“我就是问问。毕竟现在家里紧,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婆婆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花你们钱了?”

“我没说。”我重新拿起筷子,“您慢慢吃。”

国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眼神警告。

我没理他。

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行,我知道了。嫌我老太婆是累赘了。明天我就收拾东西,回乡下去。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妈!”国栋急了,“您胡说什么呢!静静不是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我清楚。”婆婆眼圈红了,“老了,不中用了,招人嫌了……”

戏码又来了。

我忽然觉得累,透心的累。

这种戏码,演过多少回了?

一有不顺心,就以回乡下相要挟。

而国栋每次都会妥协,哄着,求着,然后转头要求我“大度点”。

“妈,您别这样。”国栋果然又去哄,“这是您家,您想去哪儿?静静,快跟妈道歉!”

我抬起头,看着国栋,看着他那张写满焦躁和无奈的脸。

“我没错,道什么歉?”我说。

国栋眼睛瞪大了。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浩然吓坏了,抓住我的胳膊:“妈妈……”

我拍拍他的手:“没事。”

然后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客厅里,传来婆婆压抑的抽泣声,和国栋低声的安抚。

我关小了水龙头,声音就听不清了。

也好。

06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不再指桑骂槐,她改用另一种方式:沉默的对抗。

做饭只做她和国栋、浩然爱吃的,晾衣服只晾他们三人的,跟我说话,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

国栋夹在中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试图跟我说话,但我懒得接。心寒了,话就少了。

只有浩然,还是天真烂漫的样子,但也能感觉到不对劲。他变得更黏我,晚上一定要我哄睡,睡着了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周五晚上,国栋加班,说晚点回来。

婆婆做了几个菜,等国栋等到八点多,菜都凉了。浩然饿得直叫,我先盛了饭给他吃。

九点多,国栋才进门,一身疲惫。

“怎么才回来?”婆婆迎上去,“菜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国栋把包放下,松了松领带。

“在外面吃的?多浪费钱。”婆婆念叨着,“家里现成的。”

国栋没接话,看向我:“静,帮我倒杯水。”

我去倒了水,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冰凉。

“今天妈带浩然去楼下玩,”婆婆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碰到老刘家的孙子,人家报了那个什么编程班,一年好几万呢。浩然也到年纪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

国栋喝水的手顿了顿。“编程班?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现在孩子都学。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婆婆把剩菜端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钱该花就得花,别省不该省的地方。”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果然,婆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状似无意地说:“对了,国梁明天过来吃饭。他找到个新工作,试用期,钱不多。我寻思着,先给他拿两千,撑过这一个月。国栋,你明天取点现金给我。”

国栋眉头皱起来:“又两千?妈,上个月不是刚给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婆婆在围裙上擦着手,“他刚工作,租房吃饭哪样不要钱?你是哥哥,不帮谁帮?”

“我……”国栋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看着手机,没反应。他叹了口气,“行吧,明天我去取。”

“这才对嘛。”婆婆满意了,“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有些人心眼小,只顾着自己那小家,那叫什么?叫自私!”

“妈!”国栋声音重了点,“少说两句。”

婆婆撇撇嘴,不说了,但眼神瞟过我,带着胜利者的意味。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

“国梁找到工作了?什么工作?”我问,语气平静。

婆婆没想到我会问,愣了一下:“……销售,卖房子的。”

“哦,那挺好。”我点点头,“试用期工资多少?”

“这我哪知道,反正……够他自己花吧。”婆婆有点不耐烦。

“够他自己花,为什么还要另外给两千?”我看着婆婆,“妈,国梁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如果一份工作连自己都养不活,那还做什么?”

婆婆脸色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国梁是你小叔子!他现在难,帮一把怎么了?你这当嫂子的,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人情味不是无底洞。”我声音不高,但清晰,“国栋的奖金没了,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您也知道。浩然马上要上学前班,费用更高。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都有用处。国梁有困难,可以借,但借了要还。不能每个月都‘帮衬’,帮成习惯。”

“还?你跟自家人说还?”婆婆声音尖起来,“陈静,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国栋挣的钱,你攥得死死的,连他亲弟弟都不让帮!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吧?”

“妈!”国栋站起来,“别吵了!”

浩然被吓到了,从玩具堆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看着婆婆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国栋焦头烂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妈,”我慢慢地说,“我不是不让帮。我是想问清楚,这个‘帮’,有没有尽头?是不是国梁一辈子不工作,我们就得养他一辈子?如果是,那您早点说,我们也好做个长远打算。”

婆婆被我噎住了,手指着我,哆嗦着:“你……你……”

“静静!”国栋冲我低吼,“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看向他:“李国栋,这个问题,你也回答不了,是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婆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开始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把我当仇人……我还活着干什么啊……”

浩然“哇”一声哭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抱起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妈妈在。”

然后,我看着这场闹剧的两位主角,一个哭天抢地,一个束手无策。

“明天国梁来吃饭,可以。”我说,“但钱,没有。要给你自己给,别动家里的共同账户。”

说完,我抱着浩然,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还能听见婆婆的哭嚎和国栋无奈的劝慰。

浩然趴在我肩上,抽抽搭搭:“妈妈,奶奶为什么哭?爸爸为什么生气?”

我亲了亲他湿漉漉的小脸。“因为大人有时候,也很不懂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周六,李国梁还是来了。

空着手,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嚷饿,催着开饭。

婆婆一早就忙活开了,炖了鸡,烧了鱼,摆了满满一桌子。对比平时我们的家常菜,丰盛得像过年。

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国梁夹菜,眼神慈爱得能滴出水。“多吃点,工作辛苦,得补补。

国梁埋头苦吃,嗯嗯啊啊地应着。

国栋坐在我旁边,沉默地吃饭。从昨晚到现在,他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浩然挨着我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眼睛时不时瞄一下桌上的大人。

吃到一半,婆婆又提起了话头。

“国梁啊,新工作还适应吗?”

“还行,就那样。”国梁夹了块鸡肉,“就是底薪太低,全靠提成。这年头房子不好卖。”

“慢慢来,刚开始都难。”婆婆说着,目光转向国栋,“国栋,你当哥哥的,多指点指点你弟。你们是亲兄弟,得互相扶持。”

国栋“嗯”了一声。

“对了,”婆婆像是忽然想起,“昨天说的那两千块钱,取了吗?”

国栋筷子停了停,没抬头:“妈,这事……再说吧。”

“再说?”婆婆声音拔高了点,“国梁等着用呢!房租马上要交了,你让他睡大街啊?”

国梁适时地露出为难的表情:“哥,要是为难就算了,我……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婆婆急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国栋,你就忍心看你弟为难?”

国栋放下筷子,搓了把脸。“妈,不是我不帮。家里最近确实紧,静静那边……”

“别提她!”婆婆打断他,狠狠剜了我一眼,“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钱是你挣的,你想给谁就给谁!”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饭,没说话。

浩然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叔叔,小声问:“爸爸,叔叔没有钱交房租吗?”

童声清脆,饭桌上静了一瞬。

国梁有点尴尬,咳了一声。

婆婆立刻说:“浩然乖,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叔叔只是暂时困难,爸爸会帮叔叔的。”

“哦。”浩然似懂非懂,又看向国梁,“叔叔,你为什么没有钱?爸爸说,大人要上班挣钱。”

国梁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叔叔……正在挣。

“那你挣了钱,会还给爸爸吗?”浩然追问,眼睛纯真无邪。

“浩然!”国栋喝止了一声,“吃饭。”

浩然缩了缩脖子,不问了,但眼睛还滴溜溜地转。

婆婆脸色铁青,把碗往桌上一顿。“陈静,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这么小就学得斤斤计较,跟谁学的?啊?”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妈,浩然只是好奇,问的问题也是正常的。”我看着婆婆,“孩子不懂,所以才要教。教他诚实,教他负责任,教他‘借’和‘给’是不一样的。这有什么错?”

“你……”婆婆气得手发抖,“你就是指桑骂槐!说我国梁借钱不还是吧?”

“我没说。”我平静道,“是您自己说的。”

“够了!”国栋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碟都震了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吃个饭,能不能消停点?非要吵得天翻地覆才满意?”

婆婆眼圈一红,又要哭。

国梁也放下筷子,脸色阴沉:“哥,嫂子,要是嫌我多余,我以后不来就是了。妈,我走了。

“国梁!”婆婆急了,拉住他,“你走什么走?这是你家!该走的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空气里。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浩然放下了他的小勺子。

他歪着头,看着奶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然后,他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