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鲁国徽左侧的羊驼、底部的倾斜金币,右侧的金鸡纳树 —— 这株来自安第斯山脉的濒危树木,曾用短短几百年时间,从深山野树变成改变人类殖民史的救命神药。它究竟如何走向世界,又如何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早在公元前 4 世纪,希波克拉底就在著作中详细记录了周期性发热的病症,指出它与环境气候、季节密切相关,湿地沼泽附近的人群更易中招。
这种 “污浊空气扰乱体液平衡” 的说法,深刻影响了后来的罗马人。夏秋时节东南风吹过庞廷沼泽时,当地居民都会避开开窗建房,生怕沾上 “坏空气”。
英语中 “疟疾” 一词源自意大利语 “mal aria”,意为 “坏空气”。罗马帝国驻军史料显示,驻守低洼地带的士兵长期受这种 “坏空气” 折磨,频繁发烧、胃寒、出汗、虚弱。
1623 年,教皇格列高利十五世病逝后,新任教皇选举在封闭室内举行,通风极差的环境让参会主教和侍从接连染病,最终 8 位主教、40 名侍从死亡,刚当选的乌尔班八世也险些丧命。
康复后他立刻下令,禁止在罗马夏季举办重大集会,还要求寻找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
17 世纪 30 年代,秘鲁总督的妻子钦琼伯爵夫人在利马感染疟疾,当地土著用金鸡纳树皮泡水为她治疗后,她很快康复。伯爵夫人将树皮推广给穷人,人们将这种药称为 “伯爵夫人的药粉”。
不过史学家更认可传教士带出树皮的说法:17 世纪初,耶稣会传教士在安第斯山脉发现印第安人用树皮粉治疗受寒发热,便将树皮带回利马的教会药房。
1631 年,药房负责人将树皮送到罗马,证实了其疗效。1638 年,奥古斯丁会修士在著作中记载,洛哈地区的发热树皮磨粉兑水服用,可治愈间日热和三日热。
这种神奇树皮最初并未被欧洲接受。新教徒排斥天主教背景的耶稣会药物,认为是 “教皇的毒药”;欧洲医学界则坚持认为,发热应通过放血、灌肠排出 “淤积水样体液”。
1672 年,英国药剂师罗伯特・塔尔博特声称自己有四种植物组成的秘方,比耶稣会树皮好用,后来证实他只是用金鸡纳树皮加玫瑰、柠檬和葡萄酒掩盖苦味,反倒让金鸡纳树彻底被医学界接受。
18 世纪初,意大利医生托尔蒂花 20 年研究金鸡纳树皮,发表《恶性周期性发热的特殊治疗学》,明确指出它仅对间歇性发热(即疟疾)有效,还绘制了医学史上著名的 “发热树” 插图。
1735 年,法国皇家科学院为争论地球形状派出考察队,成员拉孔达明在厄瓜多尔洛哈考察金鸡纳树,1736 年将树皮插图和考察记录发表在科学院期刊上,指出红色树皮药效最强,白色几乎无效。
1742 年,瑞典植物学家林奈参考记录,将这种植物命名为金鸡纳树,以纪念钦琼伯爵夫人。
金鸡纳树原产南美安第斯山脉,如今仅在秘鲁、厄瓜多尔等高海拔云雾森林存活,已知有 23 个分类单元,最高可达 20 米,树皮含 30 多种生物碱,核心成分奎宁是治疗疟疾的关键。
哥伦布发现美洲后的 3 个半世纪,欧洲人始终难以深入非洲,撒哈拉以南地区被称为 “白人坟墓”。
1569 年葡萄牙远征军在赞比西河流域全军覆没,多数死于疟疾;200 年后威廉・布尔茨在德拉戈阿湾探险,152 名随行人员中 132 人丧生,87% 死于疟疾。
西非地区欧洲定居者死亡率常年达 50% 到 80%,疟疾成了非洲的天然防御屏障。
1809 年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 4 万远征军偷袭荷兰瓦尔赫伦岛,岛上沼泽密布导致士兵大规模感染疟疾,不到一周就丧失战斗力,4 个月后撤退,阵亡仅 100 人,死于疟疾的却超 4000 人。
这场灾难让英国彻底重视抗疟。1820 年,法国药剂师分离出纯净奎宁,确认其为治疗疟疾的核心成分。此后欧美疟疾死亡率大幅下降。
1846 年,英国医生汤姆森证实奎宁可治疗非洲疟疾,另一名海军医生贝基在尼日尔河探险时,要求队员每日服用奎宁,16 周后全队 54 人无一死亡。
英国海军和陆军随即将预防性服用奎宁列入标准条例。英国人将奎宁混以柠檬糖和水,制成最早的汤力水,加金酒就是著名的金汤力。丘吉尔曾调侃,金汤力救的英国人比帝国医生加起来还多。
奎宁很快成为战略物资。西班牙凭借殖民地的金鸡纳树垄断贸易,1718 年到 1724 年,加利斯港进口金鸡纳树皮 103375 磅,1752 年到 1758 年增至 2225487 磅,30 年增长 20 多倍。
1751 年西班牙实施专卖制度,树皮被称为 “绿色黄金”,售价从 1747 年的每磅 10 雷亚尔涨到 1794 年的 28 雷亚尔,转售给患者时再翻两到三倍,普通工人半月薪资才能买几磅树皮。
19 世纪英法荷兰等国急需树皮,西班牙禁止出口种子和树苗,各国开始走私。
1865 年,荷兰植物学家哈斯卡尔伪装成德国人,将数百株幼苗和种子运到爪哇岛;英国也通过走私将种子带到英属印度。
荷兰凭借爪哇岛的种植园,20 世纪初控制了全球 95% 的奎宁供应,西班牙的南美垄断彻底瓦解。
19 世纪末医学界终于明确,疟疾并非 “坏空气” 导致,而是疟原虫侵入血液。二战期间日本占领爪哇,切断全球奎宁供应,盟军陷入奎宁荒。
美国开始研发合成抗疟药,1946 年绿奎获批上市,副作用少且成本低,成为一线抗疟药。
科学家通过绿奎研究发现,奎宁能破坏疟原虫的解毒机制,阻断游离血红素形成无毒疟色素,让疟原虫被自身毒素杀死,还能抑制疟原虫的糖代谢。
全球已知感染人类的疟原虫有 6 种,恶性疟原虫最凶险,每年 95% 的疟疾病例发生在非洲,其中 99% 由恶性疟原虫引起。
疟原虫通过蚊虫叮咬传播,在肝脏发育后入侵红细胞,每 24 到 72 小时繁殖一次,破裂的红细胞会导致发热、脾脏肿大。
1939 年瑞士化学家穆勒发现 DDT 的杀虫效果,推动了疟疾防治,撒丁岛和希腊通过喷洒 DDT 几乎消灭了疟疾。1955 年世界卫生组织启动全球根除疟疾运动,但 14 年后因耐药性和环境危害失败,疟原虫也对氯喹产生耐药性。
直到 20 世纪 70 年代,中国科学家屠呦呦发现青蒿素,抗疟迎来新曙光,以青蒿素为基础的联合疗法成为重症疟疾首选。
2024 年全球约有 2.82 亿疟疾病例,61 万人死亡,其中 75% 是 5 岁以下非洲儿童。气候变化、局部动荡让疟疾在部分地区卷土重来,部分国家发病率上升 50%。
奎宁虽有副作用,但治疗重症疟疾依然有效,在青蒿素耐药的偏远地区仍是不可替代的药物。目前全球天然奎宁供应的 55% 来自刚果(金)的法基纳公司,其拥有全球最大的工业化金鸡纳种植园。
但这种拯救过无数生命的树木,如今却濒临灭绝。
1805 年亚历山大・冯・洪堡在洛哈记录了 2.5 万棵金鸡纳树,2018 年法新社报道称秘鲁境内仅剩五六百棵,很多本地人都分不清它和无花果树的区别,只能在国家公园中看到零星几株。
从深山野树到绿色黄金,从救命神药到濒危物种,金鸡纳树的传奇,写满了人类与疾病、殖民与自然的复杂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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