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北平某报社的编辑桌上,摆着一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壮实男人,穿着写有号码的号坎,弓腰拉车,在街上小跑。脸长嘴小,相貌普通,和北平城里任何一个拉洋车的没什么区别。

编辑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报纸出街那天,北平城炸了锅。

那行字是:铁帽子王拉洋车。

这个拉车的男人,叫晏森,是大清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克勤郡王的第十七代传人,也是最后一代。

很多人看到这条新闻的第一反应是唏嘘,或者幸灾乐祸——皇亲国戚沦落成车夫,亡国的下场,各有各的滋味。

但这件事真正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不是他怎么从王爷变成了车夫。

而是他拉了将近二十年的车,平平安安,好好的。

然后溥仪听说了这件事,觉得丢人,把他召去长春,训了一顿,塞给他一批金银珠宝,让他回北京过体面日子。

然后,他就消失了。

连哪年死的,都没有人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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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块碑,卖给了张作霖

要搞清楚晏森为什么会走到拉车这一步,得先知道他手里最开始攥着什么。

克勤郡王这个爵位,在清朝的王爷序列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八大铁帽子王,分两批。前六个是清朝入关时打天下的功臣,是跟着太祖皇帝努尔哈赤从白山黑水杀出来的,后两个是后来加封的恩封。克勤郡王属于前六个里的,始封王是代善的长子岳托,太祖皇帝的亲孙子。

这个血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克勤郡王在清朝郡王的朝班序列里排第一。

不是亲王,但在郡王里头最大。

镶红旗旗主,宗法上有"太祖长孙"的地位,每次上朝,克勤郡王永远站在郡王队列的最前面。皇帝驾崩,灵柩出宫,克勤郡王得走在最前头扶棺。满清二百多年,这个位置传了十七代,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晏森手里,是宣统元年,1909年,他十四岁。

两年后,清朝亡了。

晏森这个人,史书上对他的记载极少,但留下来的几个细节,足够拼出一个轮廓。

他不是个坏人。

克勤郡王家对坟地的看坟户,历来是北京各王府里最好说话的。那时候王府对看坟户要求极严,一石一木均不可随意使用买卖,动了就治罪,轻则打板子,重则送官。但克王家不一样。晏森跟看坟户说过一句话,原话大意是:缺钱了,就去砍两棵树活着,别多砍就行。

这话放在当时的规矩里,已经算是破格的善意了。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能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个人心里有别人。

但善意解决不了钱的问题。

清朝亡了,宗室的俸禄断了。民国政府给了优待条件,但那点钱,和过去相比,是九牛一毛。晏森手里的家当,就这么几样:一座王府,几块坟地,一些能变卖的东西。

王府先卖了。

克勤郡王府在西城区新文化街西口,占地不算大,但建筑精致,正门三间,大殿五间,东西配楼各五间,后殿后寝后罩房一应俱全,是座规规矩矩的王府格局。买主是民国政府的前国务总理熊希龄,出了一笔钱,把整座王府盘了下来,后来改成了学校。

王府卖了,换了一笔钱。但这笔钱在晏森手里,没撑多久。

具体多久,史书没说。但从后来的记载可以推算,王府卖完,到他去拉车,中间没有隔太多年。他把钱花了,花完了,又把祖坟里能卖的东西一批一批往外出。

几处坟地的砖瓦、树木、石料,陆续出手。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建材,但对克勤郡王家来说,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是几代人积下来的家业。卖一件少一件,卖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卖着卖着,连坟里的东西也卖了。

其中有一块碑,是皇帝御赐的驮龙碑,规格极高,是专门给功勋王爷的赏赐,上头刻着龙纹,分量极重,刻工精良。晏森把这块碑卖掉了。

买主是张学良。

1928年,张作霖在皇姑屯被关东军炸死,张学良接管东北,要给父亲大办丧事,四处收购好石料。克勤郡王家的这块御赐驮龙碑,正好碰上这个买家,就这样离开了克王的祖坟,运去给张大帅做了墓碑。

一块代表大清皇权的碑,最终压在了一个军阀的坟头上。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碑卖完,树卖完,石料卖完,能卖的全卖了。到这个时候,晏森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变现的东西了。王府没了,坟地空了,连祖宗的碑都没了。

他站在北平城里,是个彻彻底底的穷人。

他去车行,领了一件"号坎子"——就是写着番号的坎肩,车夫的工作证——正式下海,开始拉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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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北平城里最轻松的车夫

晏森拉车这件事,和其他落魄王爷的故事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拉得很开心。

史料里描述这段时间的晏森,反复出现一个细节:笑嘻嘻。

每天按时出车,去路口等活儿,拉到钱,回去。挣得不多,但够用。对顾客好,脾气好,整天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跟街上那些苦着脸熬日子的车夫完全不一样。

外国人特别喜欢坐他的车。

北平租界里的外国女士,坐上一辆车,拉车的是个前朝王爷,这个故事本身就值得回去写信告诉家里人。晏森的生意,因为这个身份,反而比普通车夫好做得多,专门有人找他的车坐,慕名而来的不少。

他就这么混着,一混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北平发生了多少事?

军阀混战,张作霖、冯玉祥、阎锡山轮番过境,城头变幻大王旗。1924年,冯玉祥的部下鹿钟麟带着军警进紫禁城,把溥仪赶了出去。1928年,北伐军打进北平,城市改名北平。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日本人的势力开始往华北渗透。1935年,华北局势急剧恶化,北平城里的气氛一年比一年压抑。

这些事,落在旗人贵族身上,每一件都是雷。

但雷打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落在晏森身上。

他每天出车,拉客,收钱,回去睡觉,第二天再出来。

要理解这有多反常,得看看同时期其他铁帽子王的后代在干什么。

肃亲王善耆,民国初年就开始搞复辟,跑去旅顺投靠日本人,联络各路势力,折腾了将近十年,1922年死在了旅顺。没能看到复辟成功,也没能再回北京,客死异乡。他留下的那帮子女,后来大多卷入各种政治漩涡,下场各异,没有一个好过。

恭亲王溥伟,和善耆一起组建"宗社党",积极谋划推翻民国,恢复清朝。后来投奔日本人,去了伪满,给溥仪站台。1936年,死在了一家旅馆里,死因至今是个谜,没人知道是病死还是被人送走的。

末代郑亲王昭煦,没有折腾,老实待在北平,但日子过得极惨。手里没钱,出路又窄,最后穷到去挖自家祖坟,从坟里拿东西变卖。挖坟的时候被警察逮住,押到警察局,一查,是末代郑亲王本人,哭笑不得,只好放了。就这么熬着,一直熬到1950年,在贫困中去世。是十二家铁帽子王里,活到新中国成立的唯一一个。

睿亲王的后代魁斌,溥伟那帮人搞复辟,他没有参与,但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家道败落,晚景凄凉,史书上几乎没有他后半生的记载。

这些人,折腾的,死得早,死得惨。不折腾的,熬得苦,熬得久,但也没有一个过得像晏森这样——平静,稳当,有滋有味,将近二十年。

复辟这件事,晏森从来没有掺和过,没有任何记载显示他和那帮搞事的宗室有什么来往。

不知道是他看透了,还是他压根就没想过。

但从他对看坟户说的那句"缺钱就砍两棵树"来看,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个要争要抢的人。他接受现实的速度,比同时代大多数旗人贵族快得多。

王府没了,卖了。坟地没了,卖了。祖宗的碑没了,卖了。爵位没了,没了就没了。去拉车,能活着。

就这么简单。

1931年那篇报道出来之后,北平人津津乐道,叫他"车王",把他家的坟叫"车王坟"。晏森本人对这个外号,好像也没什么抵触,该出车出车,该收钱收钱,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他是那个时代,把自己身段放得最低的前朝王爷。

而这,恰恰是他平安的原因。

但这件事,在1931年的秋天,被一个远在长春的人知道了。

【三】 溥仪看到了那张照片

消息传到伪满洲国,传到溥仪耳朵里,大概是在那篇报道发出之后不久。

溥仪的反应,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但他的决定说明了一切:把晏森召来长春。

从溥仪的角度看,这件事确实说不过去。

八大铁帽子王,是清朝皇权最重要的象征之一,是随太祖皇帝从白山黑水打出来的功勋之后。克勤郡王这一脉,在郡王里排第一,是满清宗室里辈分最正的那批人。现在这个人在北平街头拉洋车,被记者拍了照片,登报出去,全世界都看见了。

溥仪那时候在长春的日子,过得憋屈。

伪满洲国是日本关东军一手扶起来的傀儡政权,溥仪顶着皇帝的名头,实权一点没有,日本顾问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宫里宫外都是日本人的眼线。他能做主的事,越来越少。真正能撑场面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皇族的体面,是他最后几样还能把持的东西之一。

晏森拉车这件事,戳到了他。

晏森去了长春。

他是怎么去的,坐什么去的,路上多久,史书没有记载。只知道他去了,见到了溥仪。

两人见面,留下了一个很荒唐的细节。

晏森这个人,长相实在奇特。脸长嘴小,五官挤在脸的中间,整体比例和他的王爷身份完全对不上。拉了二十年车,晒得黢黑,站在溥仪面前,活像一个从北平胡同里随便拉来的老头。溥仪见到他,被吓了一跳,当场没说什么,但事后特地把晏森的照片寄给三妹韫颖和妹夫润麒,让他们看看这个宗亲长什么样。

韫颖和润麒收到照片,回信写道:

"俗的像北京的老妈子。"

"越来越怪,可谓极缺德之能享,尽污丑之大观。"

皇室自家人,写起嘲讽来,一点不客气。

溥仪训斥了晏森一番,意思大概是你这样太丢人,堂堂铁帽子王,不能这么过。然后赐给了他一批财物。具体是多少,是金是银是古玩,史书上没有写清楚,只说是"不少财物"。但从晏森回北京之后的生活状态来看,这批东西的分量相当不轻。

命令很简单:回北京,别再拉车了。

晏森从长春回了北京。

回来之后的他,和离开之前判若两人。

他在北京买下了一套四合院,有院子,有正房,有厢房,是那个年代体面人家的标配。他配了随从,出门有人跟着。他换上了高级的衣料,不再是号坎,是绸子,是好料子,远远看去,像个有身份的人。

从外面看,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落魄王爷得到了皇帝的恩典,从车夫重新变回了体面人。

晏森手里头一次又有了值钱的东西,有了写在地契上的固定居所,有了排场,有了让人看得见的财富。

他重新变成了一个看得见的人。

而看得见,在那个年代的北平,意味着另一件事。

他重新变成了一个值得被惦记的人。

溥仪把那批财物交到晏森手里的那一刻,他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是恩典的举动,正在悄悄打碎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晏森在北平街头用将近二十年时间,用尽全部身家,才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