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上影老戏骨张伐,老影迷们都不由竖起大拇指来:他演技真好!演啥像啥。
比如在1947年上映的电影《太太万岁》中,他以极具松弛感的表演状态,将这个自私、虚荣、软弱又有点小聪明的都市小市民,那种外表体面、内在懦弱、遇事逃避的特点,刻画得得入木三分。
再比如在1950年上映的电影《农家乐》中,他又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从都市中产精英,变成了一个弯腰驼背、步态拖沓的北方老农民。无论是皮肤晒黑的妆造,还是山东口音的语气,还有常年将双手背在身后的习惯,都精准捕捉到了张老五的性格特点。
然后再1951年上映的电影《翠岗红旗》中,他又变成了从普通农民成长为红军战士的江猛子形象。他将角色前期做农民时的憨厚朴实,到成为军人后的坚毅果敢,都呈现得色彩分明。与于蓝扮演的妻子,从离别,到思念,再到重逢,他的表演都是那么内敛克制,却真实感人。
1952年他又“摇身一变”,成了电影《龙须沟》中的人力车夫丁四。他又像换了个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神情疲惫,嗓音沙哑,活脱脱一个旧社会车夫。
当然,更令我们难忘的,还是要数他在电影《红日》中所扮演的沈军长。全靠眼神、气场、微表情,便将沈振新的儒将风骨,呈现得刚柔并济。被观众称赞为 “中国银幕最经典儒将之一”。
张伐是昔日上影厂以塑造正面形象为主的演员,没想到他演起反派来,也同样游刃有余。
比如在1963年上映的电影《金沙江畔》中,他以阴鸷的眼神、傲慢的神态、带有贵族霸气的举止,演绎出了桑格这个威严却多疑的土司形象,与他同期塑造的沈军长一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有在1981年上映的电影《子夜》中,他仅凭两场戏,便通过僵硬的体态、惊恐的眼神、颤抖的手指,将吴老太爷这个封建老朽与时代脱节的脆弱、恐惧,诠释得淋漓尽致,形成了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从旧社会的知识分子,到新时期的“工农兵”,再到银幕上的我军高级将领,再到一些反派角色,他都举重若轻地深沉、内敛、自然、质朴、无匠气的表演,使其成为我国影坛 “性格演员” 的典范,和上影厂 “老戏骨” 的标杆。
我认为张伐已经达到了表演艺术的最高境界。
却没想到,他的孙女,在他的培养下,也成为了一名靠实力取胜的演员。而且他的这位孙女,不仅性格大胆直爽,而且看人眼光极准,所找的丈夫,也具有好人品,和全面的演技。
而且张伐的这位孙女婿,也和他一样,拥有“神似” 与 “内心化”的特点——外形随角色百变,但核心却是精准抓住了人物性格和心理,以沉稳内敛的演绎,让角色立得住、活起来。
他的孙女,名叫张龄心。
他的孙女婿,就是最近在好几部热播剧中都有出彩表现的扈强。
这个演艺之家的艺术传承,自然得从张伐说起。
一、
1919年2月13日,张伐出生于东北黑龙江的哈尔滨。他的原名叫张大民,祖籍是山东蓬莱。
张伐的父亲张子才,早年在日本留学时参加同盟会,辛亥革命时回国参加起义。不过在张伐6岁那年,张子才因患肺结核而病逝于南京。张母带着几个幼子艰难度日。
1931年9月18日事变爆发,张母带着几个孩子开始了流亡生活。他们先到北平,后来又迁居上海。张伐在上海私立的君毅中学念完了高中。
1939年,几位左翼文艺界人士在上海办起了华光业余中学戏剧科,热爱戏剧表演的张伐进入其中学习。这所学校师资力量非常雄厚,于伶、阿英、吴永刚等当时戏剧界的精英,都曾在这里任教。所以张伐在这里完成了戏剧启蒙,获益匪浅。
而上海剧艺社是张伐当时的老师于伶所创办的剧社,所以张伐学成后,便和黄宗江、穆宏等人一起,加入到了这个剧团,正式成为了演员。
张伐很有表演天赋,又有名师指导,进步神速。他很快就成为了剧团的台柱子之一。甚至在40年代,还成为了上海话剧界的八大头牌之一,和石挥、韩非等人齐名。
张伐与黄宗英
1941年,张伐和石挥同时登上银幕,在电影《乱世风光》中出演角色。
不过他们俩在影坛大放异彩,还是在抗战胜利之后的事儿。
1947年到1949年,张伐一连主演了11部电影,其中《母与子》中的韩晨、《夜店》中的杨七郎、《太太万岁》中的唐志远,和《鸡鸣早看天》中的林先生,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时,他已经是名噪一时的电影明星。
1949年,上海解放后,张伐为了适应新时期的银幕需求,主动改变自己。他是旧上海电影明星中,最早尝试出演“工农兵”形象的男演员之一,而且短短几年,就将《伟大的起点》中的工人、《农家乐》中的农民,和《翠岗红旗》中的军人形象,都给演全了。从这些角色身上,我们寻不到一丝他过去表演的影子。完全称得上是一种“脱胎换骨”的表现。
所以从1950年到1966年,张伐作为上影演员剧团的台柱子之一,片约不断。1962年我国评选“22大明星”,他也候选演员之一。但他却主动放弃了这次机会。可见他演戏不为名利,只为初心。
1966年,张伐因出身问题,而被扣上了“特务”的帽子,被关押4年,后来又去位于上海奉贤的五七干校劳动。
直到1976年,他在未被摘帽的情况下,又出演了《江水滔滔》、《征途》等电影。在电影《征途》中,他为年轻演员郭凯敏搭戏,用沉稳的演技,托起了这位影坛新人。
1978年,张伐终于被平反。可是正当他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时候,他又遭遇了一场车祸,留下了脑震荡的后遗症。不过张伐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而是紧追慢赶地一连接拍了好多部戏。
1981年,张伐在上影演员剧团出演电视剧《父亲》期间,他家迎来了一件喜事,他的孙女张龄心(原名原名张佳蓓)出生了。
张伐于1949年与演员汤煜明组成了家庭,婚后生下一儿两女。
张伐对儿子很严厉。当身边的许多著名演员都将子女往演艺圈送时,他却给唯一的儿子做工作,让他响应国家的号召,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大有作为。
所以张伐的儿子,在中学毕业后,便打起背包去了新疆军垦农场。当时张伐的儿子对张伐的“武断”还有些生气,但后来却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在张伐看来,一个男孩子长大了,就不应该继续靠家里,而是应该独当一面。
张伐的儿子在新疆军垦农场表现出色,多次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他不靠父亲,而是靠自己,也同样闯出了一片天。
但张伐对自己的这个小孙女张龄心却疼爱有加。
张龄心几乎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她也很喜欢表演。还在幼儿时期,就有许多摄制组来找她拍戏,但都被张伐给拒之门外。因为在张伐看来,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表演呢?别真本事没学到,反而养成了“爱虚荣”的毛病。
但对于孙女的艺术梦想,张伐还是很支持的。张龄心后来喜欢上了舞蹈,他没事的时候,就会陪伴孙女去参加训练。
1996年,张龄心向爷爷表达了要进艺术大学进行深造的想法,张伐很欣慰,就把自己的表演经验,一一传授给自己的孙女。张龄心原本想报考上海戏剧学院,因为离家比较近。但那年北京电影学院先到上海来招生,张龄心就去报名应试了,没想到很顺利就被录取了。
三排左一为张龄心
虽然张龄心有一个特别有名的爷爷,但她在班上却始终很低调,安心学习,不像班上某些女生那么浮躁。
不过,一向给人“乖学生”印象的张龄心,却在上大学期间,干了一件特别“惊天动地”的大事,令大伙都很吃惊。
而且这事说起来,也与爷爷对她的教育有关。
二、
张伐在晚年没事的时候,就总爱找孙女聊天。
有一天爷孙俩在家看电视,里面正在演一部爱情片。张伐突然对孙女说,以后长大了找对象,不能找长得太帅的,男的长太帅,往往靠不住。
张龄心当时年龄还小,对爷爷的这番话似懂非懂。但她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大概是常年陪伴在爷爷身边的缘故,张龄心的五官长得和爷爷很相似,性格也跟爷爷很相近。都是说话办事很干练洒脱的类型。
这不,张龄心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对她的一位台词老师,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这位老师,就是扈强。不过他那时的名字,还叫扈耀之。
扈强和张龄心一样,也出身于一个艺术之家。他的父亲在大学里教表演,母亲教音乐。姑姑在西安电影制片厂资料馆工作。所以从小,他也接受了非常专业的表演训练。
1988年,19岁的扈强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当时在这个班上,既有米学东、蒋雯丽、李婷等这样的帅哥美女,也有像扈强、杨青等这样貌不惊人的学子。
但扈强的专业却相当好,尤其是台词,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字字入心。所以大学毕业后,扈强便被留校当了台词老师。
而且扈强很好学,他不断提升自己,后来又考取了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研究生,然后又攻读了博士。
1996年张龄心进入北电学习时,扈强正好是这个班的台词老师。
这个老师,比张龄心大个10来岁,长得也不能划到貌比潘安的帅哥队伍,但他那种踏实稳重劲儿,却令张龄心为之心动。
其实扈强教学还挺严厉的,但张龄心却觉得很有趣。他那张故作老成的“严肃脸”,也让她越看越觉得可爱。
于是在读大二那年,张龄心就把扈强堵在了半道上,还直截了当地问人家:你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咱俩试着交往一下呗。
把扈强吓得,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嗫嚅道:你现在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
但张龄心哪里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大三那年又找到扈强,再次大胆表白。这一次扈强心想,难不成这女孩是认真的?不然怎么会如此主动。而扈强自己,其实也早就有注意到这个真实又直率的女孩了。于是几乎是顺理成章地,两人就成了恋人。
张龄心和扈强都不属于那种一炮而红的演员。他们都是在长期的实践中,凭借一个个生动丰满的角色,而让观众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属于厚积薄发的代表。
1999年,张龄心在电视剧《离婚》中,凭借张秀真这个角色,完成了自己的荧幕首秀。2014年,在她入行18年之后,她才因在电视剧《父母爱情》中出演江亚菲一角,而火爆出圈。
此后,她又出演了《琅琊榜》中的夏冬、《我的前半生》中的罗子群、《骨语》中的夏萤等角色。她深得爷爷真传,戏路宽、可塑性强,无论是麻辣女生,还是冷硬侠客,也无论是懦弱市井女,还是冷静女法医,她都能通过语气、体态、眼神的变换,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人。
相比张龄心,我觉得扈强的表演功底更为深厚,并且跟前辈张伐一样,经过起时间的考验和琢磨。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白鹿原》这部剧中,他极致还原了田福贤这个欺软怕硬、左右逢源、伪善又有底线的官场老油条和利己主义者,眼神瞟动全是算计,但又不是“纯坏”,显得可恨又真实。
紧接着,在《老农民》和《老酒馆》里,他又通过高超演技,展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一个是质朴憨厚、苦难隐忍的麦香村贫苦农民老干棒,另一个是好面子、讲规矩、重情义、穷却有傲骨的老派江湖人韩爷。他都演得本色入骨。
而在最近热播的《低智商犯罪》中,他所扮演的齐振兴,虽然戏份不多,却充分体现了他的表演特点,松弛幽默,沉稳压场。
他的表演带有明显的“学院派”特点,重体验、重细节、生活化、不浮夸。相比张伐,他的外形条件不算优越,然而在“角色大于演员”这一点上,两人却出奇地相似。
扈强不靠颜值、不靠流量,每一个角色都立得住、活灵活现、让人过目不忘,从这一点上来,他就很值得尊重。做张伐的孙女婿,也绝对称得上够格。
更难得的是,扈强身处纷繁的演艺圈,他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在这个名利场中,他坚守着自己的本分,连续多年获得优秀教师、育人标兵称号,2009年还获得了北京市五四青年奖章。2024年3月,他被正式任命为北京电影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
在生活中,他和张龄心感情稳定,相濡以沫。2016年4月30日,他们的儿子出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最近我在追根据陈彦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主角》,扈强也有在其中出演角色,就是教会忆秦娥作为一个艺术家怎样有尊严地活着的省秦腔剧团团长单仰平。我很欣赏他的演出。
扈强和张嘉益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的童年伙伴,两人先后考入北京电影学院,然后开启了长达30多年的合作。在《白鹿原》、《少年派》、《美好生活》等多部作品中,两人的配合都十分默契。
2001年3月29日,老艺术家张伐因病去世。这一年她的孙女张龄心刚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不久,但张伐常说的那句“认认真真演戏,清清白白做人”的话,却被张龄心牢牢记在了心里。
张伐虽然已经走了25年了,但他却以一位老一辈表演艺术家内敛求真、戏比天大、德艺双馨的风骨,潜移默化地熏染着张龄心与扈强,让他们也承袭了踏实演戏、不浮不躁、深耕角色、低调做人的艺品与家风。
张龄心和扈强,相守20年的婚姻细水长流,他们以尊重与陪伴融化执念,从师生到家人,低调相守、彼此成全。
在事业方面,他们各自深耕、互不依附。她凭演技踏实演戏、不炒作不张扬,他专注教育与创作、沉稳务实,用实力与坚守在行业立足。
我想,看到孙女和孙女婿目前所取得的成绩,张伐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深深地感到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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