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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厅里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握着那张在抽屉里躺了四年的银行卡,手心全是汗。卡面上的银色字母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就像四年前周寒川把它塞进我手里时,我心里结成的那块冰。

"女士,请问办理什么业务?"柜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走到窗口前,把卡递过去:"取钱。"

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可握着包带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四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男人忘得一干二净。可当我真的需要这笔钱的时候,手指触碰到这张卡的瞬间,那些被我埋在心底的画面还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柜员接过卡,熟练地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她看了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女士,请输入密码。"

我深吸一口气,在密码键盘上按下六个数字——081520。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即使离婚了,他设置的密码还是这个。当初他把卡给我的时候说过,密码我一定能猜到。那时候我觉得他虚伪,现在想来,或许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密码正确。"柜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女士,您要取多少?"

"全部。"我咬着牙说,"卡里有15万,我要全部取出来。"

这是母亲的救命钱。三天前她突发脑溢血倒在厨房里,现在还躺在ICU里,医生说需要立即手术,费用至少15万。

我跑遍了所有认识的人,能借的都借了,凑了不到5万块。信用卡全刷爆了,网贷也批不下来。走投无路之下,我翻出了这张尘封四年的卡。

柜员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她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女士,这张卡的初始存款只有2000块。"

我愣住了。

"什么?"

"2000块。"柜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是2020年8月15日存入的。"

血液一瞬间涌上大脑。

2020年8月15日,那是我们离婚的第二天。

他亲口对我说过,这张卡里有15万,是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留给我以备不时之需。我当时把卡摔在他脸上,说我宁愿饿死也不要他的臭钱。

他捡起卡,硬塞进我的包里,说:"林念,你收着。等你真的需要的时候,它会在那里。"

现在你告诉我,只有2000块?

"周寒川!"我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双手撑在柜台上,"他居然骗我?!"

四年前他装得一副愧疚深情的样子,说什么对不起我,要把所有钱都留给我。现在告诉我只有2000块?他是把我当傻子耍了四年吗?

柜员被我的情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她很快又看向屏幕,小声说:"女士,您要不要看看转账备注?"

"什么转账备注?"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柜员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向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每一条都是3125元,从2020年9月15日开始,每个月的15号,雷打不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指颤抖着滑动鼠标,一条一条地往下翻。2020年、2021年、2022年、2023年,直到2024年11月15日。

整整48个月。

每一笔转账后面都有备注,我点开第一条:

"念念,第一个月。我找到工作了,工资不高,但我会努力。"

第二条:"念念,第二个月。今天下雪了,你记得穿厚点。"

第三条:"念念,第三个月。我看到你在超市买东西,你瘦了。"

第十二条:"念念,一年了。对不起。"

第二十四条:"念念,两年了。我还是很想你。"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泪水滴在键盘上,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银行大厅里失态。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寒川。

你这个骗子。

你说的15万是这样攒出来的吗?

最后一条转账记录停在三天前,11月15日,备注写着:"念念,第48个月。这是最后一笔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为什么是最后一笔?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柜员:"能打印流水吗?我要全部的!"

"可以的,女士。"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长长的纸条。我盯着那些数字,手指紧紧攥着纸张边缘。

48个月,每月3125元,一共150000元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真的做到了。

可为什么最后一笔的备注是"最后一笔"?

我冲出银行,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尘封了四年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喂?"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01

四年前的8月14日,是我和周寒川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他最喜欢的那家川菜馆订了位置,还买了他一直想要的那块手表。我以为他会像往年一样,下班后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带着那种有点傻气的笑容说"老婆辛苦了"。

可我从七点等到十点,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转到语音信箱。

最后是他同事打来的,说周寒川下午就请假走了,说有急事要处理。

我提着那块手表回到出租屋,打开门的瞬间,看到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离婚协议书。

"林念,我们离婚吧。"

他没有看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我走近,看到那两份协议书上他的签名和手印时,才知道这不是玩笑。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为什么。"他站起身,避开我的目光,"我们不合适,早该结束了。"

"周寒川!"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六年你有一天不爱我吗?"

他僵硬地站着,过了很久才转过头。那双我熟悉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我累了,林念。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叫不想再这样下去?"我的声音拔高了,"是工作不顺吗?你跟我说啊!是经济压力太大吗?我可以多接些兼职!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突然吼了出来,然后又迅速压低声音,"就是不想过了,不行吗?"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刺眼得很,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上个月开始你就不对劲,经常半夜接电话跑出去,周末也说要加班。你是不是——"

"我没有出轨。"他打断我,"林念,别逼我说难听的话。就当这六年是我对不起你,你签了字,房子归你,我名下的存款也全给你。"

"我不要房子!我不要钱!"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别过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我爱上别人了。"

那五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的心脏。

我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上别人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所以我们离婚吧,不要再纠缠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直觉告诉我他在撒谎。

可我也知道,一个男人能说出这种话,无论真假,都说明他是真的想走了。

"好。"我擦掉眼泪,走到茶几前拿起笔,"我签。"

签名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张。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从递交材料到拿到离婚证,全程不到半小时。他办完手续转身就走,我叫住他。

"周寒川,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爱上别人了吗?"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真的。"

"那你为什么发抖?"

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林念,不要再见面了。"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让我去银行办理房产过户。我去了,却发现他早就把自己名下的那套小两居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还留了一张银行卡,说是他全部的积蓄,15万元。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短信,也不回。

我拿着那张卡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扔掉,而是带回了家,锁进抽屉最深处。

离婚后的前三个月,我无数次想给他打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真的有了别人吗,问他会不会后悔。

可每次拿起手机,想到他说"我爱上别人了"时那种决绝,就又把电话放下了。

后来我搬了家,换了工作,逼着自己重新开始。我告诉自己,周寒川已经是过去式了,我要往前看。

可我没想到,四年后,我会因为这张卡再次和他产生联系。

更没想到,那15万是他用四年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每个月3125元。

我算过,以他当时的工资水平,扣掉房租和生活费,能攒下3000块已经是极限了。这意味着,这四年他过得比我还拮据。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别人,为什么还要每个月给我转账?

如果他真的想和我断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转账备注里都是"念念"?

我想起那句"第48个月,这是最后一笔了",心里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为什么是最后一笔?

是他终于要结婚了吗?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手机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还在回响:"喂?喂?你找谁?"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问:"请问周寒川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的话:

"您是他什么人?他现在在医院,出了车祸。"

02

挂掉电话后,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出了车祸。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再打过去问清楚,手指却在发抖,连号码都按不准。试了三次才拨通,可这次没人接了。

周围的车流人流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出车祸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那个接电话的女人是谁?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可我却不知道该问谁。我和周寒川离婚四年,他的联系方式我只有这一个,他现在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身边有什么人,我一无所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是医院打来的。

"喂,林念女士吗?您母亲现在情况很不稳定,需要尽快手术。您这边费用什么时候能筹到?"

现实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对,妈妈还在ICU里等着救命。

我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上面的余额是150000元整。够了,刚好够手术费。

可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些转账备注:

"念念,你记得穿厚点。"

"念念,你瘦了。"

"念念,我还是很想你。"

还有最后那句:"这是最后一笔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给我攒了四年的钱。

而我,却是在他出事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用它。

"林女士?"电话那头的医生在催促,"您还在吗?"

"在,在的。"我回过神,"我马上去交费。"

挂掉电话,我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同一个女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又是你?我说了他在医院,现在没空接电话。"

"请问他在哪家医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他的——朋友,想去看看他。"

"朋友?"女人冷笑了一声,"他的朋友我都认识,没有你这号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真的是他的朋友,我叫林念。"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女人才开口,声音里的敌意更重了:"你就是林念?周寒川的前妻?"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

"呵,何止认识。"女人的声音很冷,"他这四年嘴里念叨的就是你的名字。我早该想到,这个号码会是你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关心他?"女人冷笑,"那这四年你在干什么?他每个月给你转钱,你就心安理得地收着,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他出事了,你才想起来打电话?"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哽咽了,"我今天才知道他给我转账的事。这四年我从来没有用过那张卡,我以为里面就只有他当初说的那15万——"

"你以为?"女人打断我,声音拔高了,"你以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闻不问?林念,你知道他为了给你攒这些钱,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算了。"女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说这些也没用。他在市中心医院,外科住院部。不过你最好别来,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见任何人。"

"他到底怎么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是不是很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在我以为她要挂断的时候,她说:"三天前他出了车祸,为了救一个闯红灯的小孩。现在还在昏迷,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三天前。

11月15日。

正是他给我转最后一笔钱的那天。

我的腿突然软了,整个人靠在银行门口的柱子上才没有摔倒。

"还有,"女人继续说,"他需要做手术,但是需要家属签字。我不是他的家属,没有签字权。如果你作为前妻能过来签字最好,如果不能,我就联系他在老家的父母了。"

"我去。"我立刻说,"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妈妈需要15万做手术。

周寒川也需要手术,需要人签字。

我手里的这张卡,是他用四年时间,一点一点攒给我的。

如果我现在用这笔钱给妈妈做手术,那周寒川的手术费怎么办?

如果我去医院看他,给他签字,那妈妈这边谁来照顾?

我第一次觉得,钱这个东西可以让人这么绝望。

手机又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念念,你妈妈醒了,一直在找你。医生说她情绪太激动,让家属赶紧过来安抚。"

我深吸一口气:"舅舅,我马上回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四年的点点滴滴。

离婚后,我搬离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区,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聚餐,周末去看望妈妈,日子过得平淡而麻木。

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可当我翻出那张卡的时候,才发现周寒川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一直在。

以一种我完全不知道的方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了我四年。

而我,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给过他。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快步走进住院部。

ICU在五楼,我刚走出电梯,就看到舅舅站在走廊里。

"念念。"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你妈妈一直念叨着你,说有话要跟你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到ICU门口。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护士出来,让我进去待五分钟。

我穿上隔离服,走到床边。

"妈。"

她听到我的声音,费力地转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念念。"她的声音很虚弱,"手术费的事,你别发愁。"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听我说。"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家里还有点积蓄,在你姥姥那个老瓷罐里,大概有4万块。你去拿,再找舅舅和你表姐他们借一借,应该够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妈,钱我已经筹到了。你别担心,安心养病。"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怀疑:"你从哪儿借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是前夫给我攒了四年的钱吧?

"朋友借的。"我撒了个谎,"妈,你先睡一会儿,医生说明天就能安排手术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念念,以后你要好好的。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你跟着我受苦。要是当初你爸爸不出那个意外,你也不会——"

"妈。"我打断她,"别说这些了。你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从ICU出来,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舅舅递给我一瓶水:"念念,钱的事真的解决了?"

我点点头:"嗯,朋友帮忙的。"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你也别太累,有什么事跟舅舅说。"

等舅舅走后,我掏出手机,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的号码。

市中心医院就在隔壁,走过去不过十分钟。

可我现在真的能去吗?

03

在医院走廊坐到晚上八点,我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市中心医院的外科住院部亮着灯,和我所在的这栋楼隔着一条街。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对面那栋白色的建筑,迟迟没有迈开步子。

四年了。

四年没见过周寒川,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还是原来那个瘦高的个子吗?头发还留着短寸吗?还会在笑的时候眼角出现细小的皱纹吗?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快步走向对面的楼。

外科住院部的护士站灯火通明。我走过去,问值班护士:"请问周寒川在哪个病房?"

护士看了眼电脑:"307,但是现在过了探视时间了,要等明天早上八点。"

"我是他的家属。"我说,"我来签手术同意书的。"

护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拿起电话打给了主治医生。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匆匆赶来,看到我就问:"您是周寒川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我顿了一下,"前妻。"

医生愣了愣:"前妻也是可以签字的。您跟我来。"

跟着医生走向307病房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仪器的滴滴声。

医生推开门:"周先生的情况比较复杂,三天前他被车撞伤,多处骨折,还有颅内出血。虽然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现在仍然昏迷。我们建议尽快做开颅手术清除淤血,但手术风险很大,需要家属签字。"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多处骨折。

颅内出血。

昏迷。

这些词汇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上。

"请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为什么会被车撞?"

医生叹了口气:"据当时的目击者说,一个小女孩闯红灯跑到马路中间,他冲过去把孩子推开,自己被车撞飞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寒川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在路上看到一个老人摔倒,所有人都在围观没人敢扶。他二话不说冲过去把老人扶起来,还自己掏钱把老人送到了医院。

我当时担心得要命,说万一老人讹你怎么办。

他笑着说:"念念,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做。如果那天躺在地上的是你,我希望也有人能扶你一把。"

现在他又去救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而他自己却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我们进去吧。"医生说,"周先生虽然昏迷,但偶尔还是有意识的。您可以跟他说说话,也许会有帮助。"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的那个人,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有很多擦伤,嘴唇干裂。左腿打着石膏吊在空中,右手臂也缠着绷带。

这还是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周寒川吗?

我走到床边,手指颤抖着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冰凉的。

"周寒川。"我轻轻叫他的名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是我,林念。"

他没有反应。

"医生说你要做手术,让我来签字。"我继续说,声音已经哽咽了,"你放心,我会签的。你一定要好起来,听到了吗?"

还是没有反应。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他苍白的脸。

四年了,我们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周寒川,"我握住他的手,"我今天去银行了,看到你这四年给我转的每一笔钱,还有那些备注。"

我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你个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都离婚了,你为什么还要——"

话没说完,我看到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立刻站起来,俯身看着他:"周寒川?你听得到吗?"

他的眼皮又动了动,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

"医生!"我冲着门口喊,"他有反应了!"

医生快步走进来,检查了一番:"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意识在恢复。您继续跟他说话,保持刺激。"

我点点头,再次握住他的手:"周寒川,我在这里。我知道你听得见,所以你要醒过来。你不是说要看着我好好的吗?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样了?"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感觉到了,立刻握得更紧:"对,就是这样。周寒川,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那你再动一下,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

这次他的整只手都动了,手指弯曲着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让他握着我的手:"我在,我一直在。你慢慢来,不要着急。"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却在看到我的瞬间,露出了一丝震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念..."

"嗯,是我。"我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来看你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里忽然涌出泪水。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

我愣住了。

为什么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你个傻子,"我哭着笑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医生在旁边检查完,满意地点点头:"意识恢复得很好,看来刺激疗法有效。不过周先生现在还很虚弱,不能说太多话。您可以明天再来。"

我看着周寒川,他正盯着我,眼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明天还会来的。"我对他说,"你好好休息,手术的事交给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职业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是她。

那个接电话的女人。

04

我和那个女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她叫苏晴,是周寒川现在公司的同事。两个人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她是策划部主管,周寒川是设计师。

"周寒川出事那天,我们刚加完班。"苏晴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他说要去银行转账,让我等他一起走。结果在路口那里,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冲到马路中间,车都快撞上了,他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她说着,眼圈红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我问他疼不疼,他居然笑了,说还好把孩子推开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纸杯,热水烫得手心发疼,可我却感觉不到。

"他被送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一定要给一个叫林念的人打电话。"苏晴看着我,"他说那个人的手机号一直没变,让我告诉你,他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今天是故意那个态度的。"苏晴突然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寒川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会被你抛弃。"

我愣了一下:"他跟你说,是我抛弃他的?"

"难道不是吗?"苏晴反问,"他说你们是和平分手,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这四年他从来不参加公司聚餐,周末也不跟我们出去玩,就知道加班赚钱。"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攒钱。我以为他是要追求谁,想帮他出主意,他却说那个人已经不属于他了,但他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我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后来有次聚餐,他喝多了,说漏了嘴。"苏晴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在四年前选择离开你。可是当时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拖累你。"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叫不能拖累我?"

苏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知道?他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四年前他查出——"

"苏晴姐!"

一个年轻护士突然跑过来,打断了苏晴的话:"周寒川又昏迷了,医生让您过去一下!"

我们同时站起来,冲向307病房。

病房里,医生正在给周寒川做检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颅内压升高了。"医生严肃地说,"必须立即手术,不能再拖了。家属马上去办住院手续,签手术同意书。"

"我去。"我立刻说。

办手续的时候,护士告诉我,手术费需要预交20万。

我愣住了:"20万?"

"对,周先生的情况比较复杂,开颅手术风险大,需要用到很多进口设备和药品。而且术后还要在ICU观察,费用会比较高。"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手里只有15万,妈妈的手术也需要15万。

就算我把钱全给周寒川用,也还差5万。

"请问可以先交一部分吗?"我问。

护士为难地看着我:"按规定,必须交够基础费用才能安排手术。您可以去找医院的医务科申请,看能不能减免一部分,或者申请分期付款。"

我点点头,转身往医务科走。

走到一半,苏晴追上来:"林念,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周寒川的工资卡,里面应该还有点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接过卡,手在发抖:"他的存款不是都——"

"都转给你了,对。"苏晴打断我,"这是他这三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公司这个月15号才发工资,所以卡里大概有2万左右。"

我握着那张卡,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有,"苏晴继续说,"周寒川在公司有五险一金,应该可以报销一部分医药费。我明天去公司帮你办手续。"

我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苏晴说,"周寒川是个好人,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着我:"林念,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今天看到周寒川醒来第一眼看到你的表情,我就明白了,他这四年过得有多难。"

"你能告诉我,"我鼓起勇气问,"你刚才要说什么?四年前他查出了什么?"

苏晴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我说得不一定对,那是我从别的同事那里听来的。周寒川从来不承认,每次问他都说是谣言。"

"你说。"

"他们说,四年前周寒川查出了癌症。"苏晴看着我,"晚期。医生说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癌症?

晚期?

不可能。

如果他真的得了癌症,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苏晴说,"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他。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四年前突然提出离婚,就说得通了。"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原来,原来他说的"爱上别人了"是假的。

原来,他是因为生病了,不想拖累我。

原来,这四年他是带着这样的秘密活下来的。

"林念,你没事吧?"苏晴扶住我。

我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我要去办住院手续。"

拿着周寒川的工资卡和我自己那张15万的卡,我去了住院处。

收费窗口的护士刷了两张卡,告诉我总共17万。

"还差3万。"她说,"您能在今晚12点之前凑齐吗?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6点。"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两个半小时,去哪里借3万块?

朋友那里已经借过了,能借的都借了。

网贷也都试过了,全部被拒。

我站在医院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感觉到这么绝望。

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念念,你妈妈的手术定在明天早上8点。我刚跟医生确认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明天你早点过来。"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妈妈的手术是8点,周寒川的手术是6点。

我要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同时照顾两个人?

"念念?你在听吗?"舅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在。"我深吸一口气,"舅舅,妈妈的手术——能不能推迟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念念,"舅舅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妈妈的情况你也知道,医生说不能再拖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舅舅,对不起。我遇到点急事,可能——"

"是不是钱还没凑够?"舅舅打断我,"我这边再想想办法,你别太着急。"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我可能明天过不来。"

"什么?!"舅舅的声音拔高了,"念念,那是你妈妈!你怎么能不来?!"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混蛋。

可是周寒川也需要我。

他为我付出了四年,现在他生死未卜,我怎么能不管他?

"舅舅,对不起。"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你帮我照顾好妈妈,拜托了。"

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一个前夫,放弃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是如果我不管周寒川,他怎么办?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为力。

"林念女士?"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面前,西装革履,神色严肃。

"您是?"

"我是周寒川的父亲,周建国。"

05

我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建国,周寒川的父亲。我见过他,在我和周寒川结婚的时候。那时他从老家赶来,穿着一身老旧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只土鸡,说是给我们补身体的。

现在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伯父。"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怎么来了?"

"苏晴给我打的电话。"周建国的表情很冷淡,"她说寒川出了车祸,需要家属签字。"

我点点头:"是,他现在需要做开颅手术,但是——"

"手术费的事我知道了。"周建国打断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这是30万,应该够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支票。

三十万。

他随手就拿出了三十万。

"伯父,您这些年——"

"发了点小财。"周建国把支票递给我,"去交费吧,别耽误了手术。"

我接过支票,手指在发抖。

有了这30万,周寒川的手术费就够了。妈妈那边,我还有15万可以用。

两个手术都能做了。

"谢谢您。"我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周建国说,"我来是有事要跟你谈。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身后,来到医院外面的花园。

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林念,我问你。"周建国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你和寒川离婚四年了,为什么今天突然出现?"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我今天去银行取钱,才知道他这四年一直在给我转账。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他出车祸了。"

"哦。"周建国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是去取钱的?"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15万是寒川这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周建国的声音很冷,"他每个月工资到手就往你卡里转,自己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天三顿都是泡面和馒头。去年冬天他生病发烧,一个人在出租屋躺了三天,是房东发现他晕倒在门口才送去医院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小,"我从来没用过那张卡,我不知道他给我转了钱。"

"不知道?"周建国的声音拔高了,"林念,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四年了,你就没想过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过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离婚后我刻意回避一切和周寒川有关的东西,连我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街都不再走。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他,却不知道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我。

"我不怪你。"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寒川是自己选择这么做的,我们做父母的也拦不住。但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寒川的病历。"

我的手一抖,文件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打开看看吧。"周建国说,"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了。"

我颤抖着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病历本。

第一页的日期是2020年7月3日。

诊断结果:胃癌晚期,建议立即手术,预后不良。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真的是癌症。

苏晴说的是真的。

"那年7月,寒川开始肚子疼,一直拖着不去医院。"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去检查。结果一查,已经是晚期了。"

我握着病历的手在剧烈颤抖。

"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建议做手术和化疗,但治愈的希望很渺茫。"周建国看着远处,"寒川当时就做了决定,要和你离婚。"

"为什么?"我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是夫妻啊!"

"就是因为你们是夫妻,他才不能告诉你。"周建国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林念,你知道癌症的治疗费用有多高吗?寒川当时刚买了房子,身上就只有不到5万块存款。手术加化疗,至少需要50万。"

"他怕拖累你。怕你为了给他治病,卖房子、借钱、背上一身债。更怕就算花光了所有的钱,他还是会死,到时候你不仅失去了丈夫,还要面对巨额的债务。"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

"所以他编了个理由和你离婚。把房子过户给你,给你留了5万块钱。"周建国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婚后,他回老家找我借钱治病。"

"我当时刚做生意赚了点钱,拿出50万给他。他在老家做了手术,然后化疗了半年。"周建国的声音变得很轻,"去年3月,他复查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我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癌细胞消失了。"周建国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医生说可能是误诊,也可能是手术做得好。总之,他活下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活下来了?

周寒川活下来了?

"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哭着问,"既然病好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因为他欠了我50万。"周建国说,"他说他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找你,他要把欠我的钱还清,再给你攒够15万,才有脸去见你。"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傻孩子,为了还钱和攒钱,这四年把自己累成了什么样。"周建国擦了擦眼泪,"我跟他说不用还了,那些钱就当是我给他的。可他说,他必须靠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

我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周寒川,你这个傻子。

你这个大傻子。

"林念,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愧疚。"周建国站起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寒川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至于你们以后怎么样,我不管。但现在,他需要做手术,我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

我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从周建国那里离开后,我去住院处交了手术费。

拿到收据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给舅舅发了条短信:"舅舅,明天妈妈的手术我可能赶不回来。但是手术费我已经准备好了,在家里床头柜的抽屉里,有张银行卡,密码是妈妈的生日,里面有15万。拜托你帮我照顾好妈妈。"

发完短信,我关掉了手机。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离开周寒川。

回到307病房,周寒川还在昏迷。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说:"周寒川,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这么傻?癌症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就算你真的只剩一年的时间,那也是我们最后的一年。我宁愿陪你走完这一年,也不要这样被蒙在鼓里四年。"

我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不过没关系,你现在好了,我们还有以后。"我擦掉眼泪,"明天你要做手术,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醒过来,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我笑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周寒川,你一定要好起来。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护士来叫我签手术同意书。

我在每一页上都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指却在发抖。

六点整,周寒川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起。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晴赶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怎么样?"她坐到我旁边。

"还在手术。"我的声音嘶哑,"医生说至少要四个小时。"

苏晴递给我一杯热咖啡:"你昨晚没睡吧?先喝点东西。"

我接过咖啡,却喝不下去。

就这样一直等到上午十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淤血已经清除了。不过病人还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具体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谢谢医生,谢谢。"

周寒川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跟着推车一直走到ICU门口,看着他被推进去,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医院大厅,我打开手机。

48个未接来电,全是舅舅打来的。

还有十几条短信。

我点开最新的一条:"念念,你妈妈的手术很成功。但我真的很失望,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不在?"

我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妈妈的手术成功了。

周寒川的手术也成功了。

可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的号码。

"林念女士,您是周寒川的家属吗?"

"是的。"

"周先生刚才醒了,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您能过来一下吗?"

我立刻站起来,冲向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