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郑元霜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三年没见,她瘦得就剩一架骨头了,白衬衫下面一节一节的脊椎骨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把一个旧档案袋搁在桌上。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处有几块深色的水渍,像是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的盐印子。
我没敢接。
三年前那个雨夜,几百号人的单位,就我一个人去了她老公的追悼会。
现在她回来了,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沈姐,”她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偷偷看了一眼窗外。
李刚正好从楼下经过,脚步突然顿了顿,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我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01
三年前那场追悼会的事,我一直不想提。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是那种打在脸上生疼的暴雨。县殡仪馆的厅里冷冷清清,门口连个花圈都没有。我撑着伞站在雨里,犹豫了足足五分钟。
单位里没一个人来。
其实想想也正常。
卢福被带走谈话的时候,全单位的人都看见了——纪委的车停在门口,他低着头被扶上车,脸色白得像纸。
消息传开,说他贪污受贿,数额不小。
我跟李刚核实过,他说:“板上钉钉的事,你别掺和。”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卢福这人,说不上多好,但绝对不坏。
他在水利局干了十二年,局里的账我能接触到的部分,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这人脾气倔,得罪了不少人,但不贪。
这一点,我敢拿脑袋担保。
追悼会那天我最后还是进去了。
灵堂里就他老婆郑元霜一个人,跪在棺材旁边烧纸。
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也哭哑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不该就那么走的……不该的……”
我蹲下来,帮她烧了几沓纸钱。
她抬头看我,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刷地又下来了:“沈姐,怎么是你?”
我没说什么,就陪她跪着。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雨,灵堂里冷得像冰窖。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纸灰扬得到处都是。
郑元霜跪在那儿,身子抖得厉害。
我想扶她起来,她不肯。
“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说,“我不能让这儿也没人守着。”
我在那儿待了两个多小时才走。
走的时候,看见灵堂角落里放着一块摔碎的手表。表盘有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我没多想,只当是不小心摔的。
回到单位,李刚在楼道里碰到我。
“哟,沈科长,”他靠在墙上,说话阴阳怪气的,“你这胆子可真大啊。那种人的追悼会,你也敢去?”
我说:“人都死了,我去送一程怎么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我在单位就被孤立了。
倒不是有人明着针对我,就是打招呼的时候,别人眼神躲躲闪闪的。
偶尔有人在背后说闲话,我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这事我一直没跟我爸说。
我爸叫沈国梁,在水利局干了二十七年,技术员出身,后来当了科长。
我进局里的第二年,他因为一笔工程款的事背了处分,提前退休了。
那笔钱是上面批下来的,他签的字。
后来审计发现有问题,他没等查清楚,就把责任扛了下来。
“别查了,”我爸当时说,“再往上查,就要查到不该查的人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提局里的事了。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退休后每天就是种花、下棋,偶尔喝点小酒。
局里的人他一个都不来往。
我问他为什么,他总说:“那些事,不提了。”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他可能早就知道些什么。
一晃三年过去了。
卢福的事慢慢就没人提了。局里的人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日子照样过。
我也一样。
我是个老实人,干财务的,二十年来从出纳熬到副科长。不争不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单位里,我就是个透明人。
直到那天,人事科的内勤小赵给我打电话。
“沈姐,你听说了吗?新来的副局长到任了。”
“谁啊?”
“郑元霜。”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哪个郑元霜?”
“还有哪个,”小赵压低声音,“就是卢福那个老婆。人家这三年考了公务员,一路往上升,现在调到咱们局当副局长了。明天就到任。”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郑元霜回来了。
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棺材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门口。车门开了,郑元霜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跟三年前完全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那一眼,我心里就明白了。
有些事,还没完。
02
郑元霜上任第三天,内勤通知我去她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就剩我的脚步声。我走到门口,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我进来,她站了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姐,坐。”
她叫我沈姐。
三年前她就是这么叫我的。
我坐了下来。她关上门,又回来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都没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一下一下地走。
“三年了,”她先开了口,“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你呢?”
她笑了笑:“也还行。”
这话说得轻巧,但我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卢福出事后,她一个女人,没了丈夫,还背了一屁股债。
我后来听人说,她连房子都卖了,给卢福还了那笔莫须有的钱。
她没再说什么,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就是那个档案袋。
土黄色的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白线缠了好几圈。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看我,然后慢慢地把线解开。
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几份文件,几张照片,还有一块手表。
我一看那块表,心里一惊——就是三年前灵堂角落里的那块,表盘上那道划痕还在。
“沈姐,”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笔迹鉴定报告。鉴定的是几页纸上的字迹,跟一封信做对比。报告结论写得很清楚:笔迹高度相似,匹配率百分之九十。
“这是谁写的?”我问。
“你再看这个。”
她又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卢福的办公桌,抽屉敞开着,里面放着一沓现金。旁边还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纸条上的字。
那个字迹,我认识。
跟李刚的字有九成像。
“李刚?”我抬头看她。
郑元霜没回答,又从袋子里拿出几张纸。那是几份工程款的转账记录,收款方写的是“宏达建材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谁?”她问我。
“李刚的小舅子?”我说。
“对。”
我放下文件,脑子有点乱。
“你是说……”我斟酌着措辞,“当年那封举报信,是李刚写的?”
“信不是他亲手写的,”郑元霜说,“他找了一个临时工代笔。但这个临时工我现在还没找到,只知道姓王,三年前就去了海南。”
“这三年,你一直在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低下头,把那些文件又一张一张收回袋子里。
“沈姐,”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数。老卢出事前一个星期,你是不是发现局里账有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声。
没错。
卢福出事前一个星期,我发现有一笔工程款的账不对。
数字改过三次,而且每次改都是李刚经手的。
我觉得不对劲,把那几份凭证复印了一份,偷偷藏在家里。
这事我谁都没告诉。
“你……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老卢跟我提过,”郑元霜说,“他说局里财务科那个沈婳,是个有心人。”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沈姐,”她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这些材料只是起个头。证据还不够,时间也过去三年了。我一个人查,有些地方使不上劲。”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欠老卢一个交代。”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三年前那些事。
卢福被带走那天,我清清楚楚记得,李刚从卢福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报纸包着。
后来卢福办公室被查封,里面的东西都送去调查了。
但那个报纸包着的东西,谁都没提过。
“你让我想想,”我说,“这事……我自己也得消化消化。”
“不急,”郑元霜说,“我等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看她,她坐在那儿,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说:“明天我再过来。”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上,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三年前我偷偷复印的那几份凭证。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
第一份,显示金额是四十七万。
第二份,改成了五十二万。
第三份,又改回来了,四十七万。
数字改来改去,但改到五十万以上的时候,多出来的这笔钱去了哪里?
我翻到凭证的背面,看见一行小字。
“经手人:李刚。”
这个李刚啊。
03
第二天我没去找郑元霜。
不是我不想,是我得先干点别的。我在财务科待了二十年,账面上那点门道,逃不过我的眼睛。
三号工程款的那笔账,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当初是卢福亲自批的项目,款子拨下来以后,前期的采购、运输、施工,每一笔都有正规发票。
但到了后期,突然多出一笔五万块钱的支出,没有发票,只有一张白条。
按规矩,白条不能入账。
但那张白条就是进了账本,经办人签的是李刚的名字。
我当时问过他。
他说:“这是给施工队临时工的加班费,开不了发票,就让包工头打了个条。你先挂上,回头补。”
回头就没补。
卢福出事后,这事就更没人管了。
我翻出那年的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笔五万块的白条还在,但后面多了一张说明,大意是“经核实,该笔款项已用于工程支出,后续手续补办中”。
补办个鬼。
三年了,什么手续都没补上。
我拿着账本去找赵梦琪。她不在财务科,在人劳科,但她是单位的大喇叭,什么消息都逃不过她耳朵。
“赵梦琪,我问你个事。”
“沈姐,你说。”
“李刚他小舅子是干什么的?”
“李刚的小舅子?”她想了一下,“好像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叫什么宏达建材。就在城东那边,规模不小。”
“他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啊,”赵梦琪压低声音,“去年李刚买了一辆近四十万的车,就是他小舅子赞助的。”
我心里有了数。
那笔五万块的白条,很可能是转了几道手,进了李刚小舅子的公司。
我回到办公室,把那几份凭证装进信封,塞进包里。
下午四点,我去了郑元霜办公室。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放下电话。
“沈姐,你来了。”
“我想好了,”我说,“这事我帮你查。”
她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
“怕啥?”我说,“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倒是有些人,晚上怕是睡不着觉。”
郑元霜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口气憋了三年,终于被人看见了。
“沈姐,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我是替我爸还债。”
“你爸?”
“我爸叫沈国梁,”我说,“当年也是局里的科长。因为一笔工程款背锅,提前退休了。那笔钱,我怀疑跟李刚也有关系。”
郑元霜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沈姐,”她慢慢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年李刚要针对老卢?”
“因为卢局长查他的账?”
“这只是原因之一,”她说,“还有一个原因——老卢知道你爸那件案子。”
“你说什么?”
“你爸背锅那笔工程款,”郑元霜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经手的人,就是李刚和张亮。老卢一直想翻你爸的案子,但还没等他动手,自己先出了事。”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发抖。
二十年了。
我爸背着那个黑锅,窝囊了二十年。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喝闷酒,喝多了就会说一句话:“那钱不是我弄丢的,是他们抢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喝醉了胡说。
原来他没胡说。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我问。
“你爸那件案子,时间太久了,很多原始凭证都找不到了,”郑元霜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当年跟你爸一起办那个项目的临时工,跟李刚的临时工是同一个人。”
“姓王的那个?”
我站了起来。
“得找到这个人,”我说,“他在哪?”
“三年前他在海南,”郑元霜说,“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地址呢?”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还有一个地址。
海口市龙华区某街道某号。
我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地方口音。
“你是王建国吗?”
“你是谁?”
“我是县水利局的,姓沈。有点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挂断了。
我放下电话,看了看郑元霜。
“他挂了。”
“正常,”她说,“这三年我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他就接过两次。第一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第二次直接骂我是个骗子。”
“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嗯。”
“你信吗?”
“不信,”郑元霜说,“但我们现在拿他没办法。”
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这事不能硬来,得想个办法。
“这样,”我说,“我找个亲戚去海南,当面找他。”
“谁去?”
“我表弟,在海南打工。让他去那个地址打听打听。”
“行,”郑元霜点头,“但你得小心。李刚那边如果知道我们在查,可能会动手。”
“我知道。”
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就剩一盏应急灯亮着。
我走到电梯口,还没按按钮,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
李刚站在走廊那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沈科长,”他说,“这么晚还在加班啊。”
“嗯,”我说,“还有点活没干完。”
“是吗?”
他走了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你跟郑局长聊得挺投机啊。”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是啊,”我说,“老同事了,叙叙旧。”
“叙旧好,”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有些人啊,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老揪着不放,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后背有点发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04
我表弟叫陈伟,在海南打工,做装修的。
我给他打电话,说了个大概。他说行,周末去那个地址看看。
挂了电话,我又翻出我爸那张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制服,站在水利局门口,脸上带着笑。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头发还浓密着,精气神很足。
我爸是个好人。
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
可就是这样的好人,被人算计了一辈子。
我越想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又翻出那个铁盒子,把我爸当年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
里面有一本工作笔记,写着他经手那笔工程款的全过程。
从拨款到验收,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写的是那笔钱的去向。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但还能认出来。
“该笔款项已转至第三账户,户名:李刚。”
我看得清清楚楚。
李刚。
又是李刚。
我把笔记本合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上班,我在楼道里碰见张亮。
他是副局长,比我大几级。平时我们基本不说话,见了面顶多点个头。
但这次他主动跟我说话了。
“沈科长,听说你最近跟郑局长走得很近?”
“工作上的事,”我说,“她是领导,我是下属,沟通正常。”
“那倒是,”张亮笑了笑,“不过老话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知道得少点,活得轻松点。”
“张局长说得对,”我说,“不过我这人小心眼,有些事,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跟吃了一只苍蝇似的,不吐出来不舒服。”
张亮的脸色变了变。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自己这是在走钢丝。
但如果现在收手,我爸那二十年的委屈就白受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当年那笔工程款的审批单。
审批单上签了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是我爸。
第二个是张亮。
第三个是卢福。
卢福签的是“同意支付”,日期是五年前。
那时候他刚当上局长不到一年。
我盯着卢福的签名看了很久。
他的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这样的人,不可能做那种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卢福出事前三天,他来财务科查过一次账。
当时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他拿着一沓报表,问我:“沈婳,你看看这几笔账,有没有问题?”
我看了看,说:“这笔五万块的白条,我还没弄清楚。经办人说回头补发票,一直没补上。”
他皱了皱眉,把那页纸抽了出来。
“这个我拿回去看看。”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三天后,纪委的人就来了。
现在想想,他可能已经发现什么了。
但还没来得及说。
下午,我接到表弟的电话。
“姐,我去了那个地址。”
“怎么样?”
“那房子已经换了人住。隔壁老太太说,王建国两年前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还有别的线索吗?”
“我去社区问了,说他的身份信息还在当地派出所。但人在哪,他们也不清楚。”
“你留个联系方式给社区,如果他有消息联系你。”
“行,姐,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发愣。
王建国是唯一的线索。
他要是找不到了,这案子就死无对证了。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去告诉了郑元霜。
她倒是没怎么失望。
“意料之中,”她说,“李刚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那么容易找到的人。”
“那怎么办?”
“我这里还有一条线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印着一个公章,是“宏达建材有限公司”的章。
“这是李刚小舅子公司的章,”她说,“三年前,李刚用这个章开了一张收据,说是公司收了那四十七万的工程款。但我查了那家公司的账户,钱根本没进账。”
“钱去哪了?”
“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户名是张亮。”
我心里一惊。
“张亮?”
“对,”郑元霜说,“所以他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刚做局,张亮收钱。老卢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就设计让老卢背了黑锅。”
“这个账户,你查到了?”
“查到了,证据在这里。”她拿出一份银行流水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那四十七万在进账后的第二天,就被转到了张亮名下的一个私人账户。
“有了这个,”我说,“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东西只能用一次,”郑元霜说,“如果我们现在捅出去,他们顶多把钱退出来,再写个检讨。不痛不痒。”
“你的意思是……”
“等,”她说,“等李刚自己露马脚。他这种人,藏不住的。”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但心里还是着急。
我怕时间越久,证据越难找。
郑元霜看出了我的心思。
“沈姐,你放心,”她说,“这件事,我跟你一起扛。”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她办公室,把那袋子里的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想到了一件事。
“郑局长,老卢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在家,”她说,“他一早就走了,说有个紧急会议。晚上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第二天早上,纪委的人就来了。”
“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郑元霜想了想。
“他走的时候,带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那个包他平时很少带,说是装材料的。”
“那个包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调查结束后,他的遗物还给我了,但那个包不在里面。”
我俩对视了一眼。
心里都明白了。
那个包里的东西,可能是关键。
“包应该还在李刚手里,”我说,“或者被他销毁了。”
“不一定,”郑元霜说,“李刚这种人,做事喜欢留一手。他可能把老卢的东西留着,当成护身符。”
“在哪能找?”
“这就得问一个人了。”
“谁?”
“门卫老刘头。”
05
老刘头在单位看了二十年大门,今年七十一了。
他是最早一批招进来的合同工,文化不高,但人很精明。单位里的人和事,他门儿清。
我拎着两瓶二锅头去找他。
他在门卫室值班,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
“哟,沈科长,今儿个咋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
“想请您喝两盅。”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笑了,“说吧,啥事?”
我没着急说,先给他倒了一盅酒。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
“刘叔,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三年前卢局长出事那天晚上,您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老刘头的笑容僵住了。
他端着酒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科长,你这是……”
“刘叔,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那个事,”他叹了口气,“我确实看到了点东西。”
那天晚上,老刘头值夜班。
大概晚上十点多,他看见李刚进了卢福的办公室。
那会儿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按理说领导们早就走了。
但李刚手里有钥匙,他没多想,以为李刚是加班。
一个多小时以后,李刚才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老刘头问他:“李主任,这么晚了还忙啥呢?”
李刚说:“拿点资料。”
然后快步走了。
第二天早上,纪委的车就停在了门口。
“那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啥?”我问。
“不知道,”老刘头说,“但他走的时候,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心里一沉。
那个公文包,很可能就在那个袋子里。
“刘叔,这事您为啥一直没说?”
“我说了有用吗?”老刘头苦笑,“我一个看大门的,谁会信我?再说了,李刚是什么人,我知道。得罪了他,我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那您现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老刘头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因为我看郑局长那女人,怪可怜的。”
我鼻子一酸。
“刘叔,谢谢您。”
“不用谢我,”他说,“不过我劝你一句,别一个人扛。李刚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把老刘头的话告诉了郑元霜。
“黑色塑料袋,”她说,“里面装的一定是老卢的公文包。”
“现在那个包在哪?”
“应该还在李刚手里。他不敢把包毁了,那是他的保命符。”
“我们得把包弄出来。”
“怎么弄?”
我想了想:“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李刚办公室,我去找。”
郑元霜愣住了:“你疯了?”
“没办法了,”我说,“再拖下去,证据就真的都找不到了。”
“你怎么进去?”
“我有他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之前财务科盘点,他办公室的钥匙一直挂在我这儿。”
“那也不行,”郑元霜说,“万一被他发现……”
“不会,”我说,“他明天出差,下午才回来。”
郑元霜沉默了很久。
“沈姐,”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说不怕那是假的。
李刚那种人,要是知道我进了他办公室,肯定会找借口弄我。
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爸那二十年的委屈,卢福那条命,都得有个交代。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看见李刚的车开出了院子。
他走了。
送走他以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去了他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
我的手有点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
好不容易开了门,我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李刚的办公室收拾得很整齐。
办公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旁边摆着茶具和烟灰缸。墙角的书柜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书,看起来很正经。
但我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抽屉翻了一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和杂物。
那个黑色公文包,不在。
难道他已经销毁了?
我正要放弃,突然看见了墙角那个衣柜。
单位的领导办公室都有一个小衣柜,专门放换洗的衣服。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西装外套,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我伸手去够那个袋子。
手刚碰到塑料袋,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我转头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张亮。
他看着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沈科长,”他说,“你怎么在李主任的办公室里?”
“我……我来送份文件,”我胡乱编了个理由,“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是吗?”张亮走了进来,“李主任不在,你应该把文件放他桌上。”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办公桌前。
我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衣柜的门还开着,那个塑料袋还在里面。
“沈科长,”张亮转过身看着我,“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沈婳啊沈婳,”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有些事,装不知道就行了。非要查,非要问,到头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今天这事,我可以不跟李刚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找到的那些东西,都交出来。”
我心里一横。
“张局长,那些东西,我不会交的。”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老李,你回来一趟。你办公室出了点事。”
06
我站在李刚办公室的中间,手心全是汗。
张亮挂了电话,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李刚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大门外面。
如果我喊人,他能听见。
但如果我跑,不行。走廊窄,跑不远的。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必须在他回来之前脱身。
“张局长,”我说,“你把门打开。”
“不急,”他说,“等老李回来,你们俩当面说说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心里乐着呢。
他巴不得李刚回来,把我堵在这儿。
然后就能合起伙来收拾我了。
但我有一样东西,他们都不知道。
我的手机。
来之前,我把录音功能打开了。
刚才张亮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张局长,”我说,“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给谁?”
“郑局长。”
他笑了:“你打给她也没用。她一个新来的副局长,能把我怎么样?”
“那不一定。”
我拿出手机,按了郑元霜的号码。
电话通了。
“郑局长,我在李主任办公室。”
“什么?你……”
“你先听我说,”我打断她,“张局长也在。刚才他说,如果我不把东西交出来,他就不客气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郑元霜说:“你把免提打开。”
我按了免提。
“张局长,”郑元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在听着吗?”
张亮没说话。
“你不说,我就当你在听了。刚才你说的话,我已经收到录音了。如果你敢动沈婳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这份录音和银行流水单一起寄到市纪委。”
张亮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张局长,三天时间,”郑元霜说,“你自己去纪委交代清楚。要不然,我给你送材料。”
张亮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手机,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算你狠。”
然后摔门走了。
我靠在墙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电话里传来郑元霜的声音:“沈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腿有点软。”
“你赶紧出来。李刚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顾不上去翻那个塑料袋了,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口,电梯门开了。
李刚站在里面。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沈科长?你怎么……”
我来不及解释,说了句“走错了”,就快步走向了楼梯。
李刚在后面喊:“沈婳!你站住!”
我没回头。
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梯。
到一楼的时候,我正撞上赵梦琪。
“沈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顾不上跟她说话,跑出了办公楼。
一直到坐到出租车上,我才敢喘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把录音复制了一份发给郑元霜。
然后瘫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太悬了。
差一点,就全完了。
手机响了。是郑元霜。
“沈姐,你到家了?”
“李刚没追上你?”
“没有。”
“好,”她说,“现在你听我说。今天这事捅破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我明天就去市纪委,”她说,“把材料递上去。但证据还不算完整,那个姓王的临时工是关键。他要是能出庭作证,李刚和张亮就翻不了身了。”
“王建国还没找到。”
“不能再等了,”她说,“先递材料,后续再补充。”
我正要说话,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是表弟发的。
我赶紧点开。
“姐,王建国找到了。他在三亚一家装修公司上班,电话号码我发你。”
我心跳得厉害。
把号码转给了郑元霜。
她很快回了消息:“我来联系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
院子里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我想起我爸,想起卢福,想起郑元霜一个人在灵堂里跪着的样子。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窗前。
凌晨一点多,手机又响了。
是郑元霜。
“沈姐,王建国答应了。”
“什么?”
“他说,他愿意作证。我开了免提,他亲口说了当年的事。”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一句话。
三年前那封举报信,是李刚让他写的。
举报信的内容,是李刚口述的。
五十万,现金,受贿清单,都是编的。
“他会出庭吗?”
“会,”郑元霜说,“但有一个条件。”
“他的安全,必须保障。他怕李刚报复。”
“那没问题,”我说,“我可以给他找律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快亮了。
这还是三年来头一次,我觉得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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