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芷潇
来源 | 看电视
一部陕派文化剧,将秦腔艺术重新带回大众视野。
近日,由张嘉益、刘浩存主演的《主角》在央视一套和腾讯视频热播。以秦腔名伶忆秦娥跨越半世纪的艺术生涯为主线,浓浓的粗粝质感,热度稳扎稳打。
足够真实,久有回味,《主角》选择用不疾不徐的节奏讲故事。由刘浩存饰演的“易青娥”成年体,在第14集才缓缓登场,几乎完全放弃了靠强情节反转吸引观众的“钩子”打法,用生活流缓缓推动剧情前进。而这,几乎是所有陕派剧的共有气质。
从《白鹿原》到《装台》再到如今的《主角》,陕派剧已形成一条可辨识、可追溯的创作脉络。用《主角》导演李少飞的话来说,“深而不闷,真而不苦”。
如果说沪产剧因海派风情而充满格调与张力,京产剧因胡同背景而生出一种“秩序感”与使命感,那么看似贴近“返璞归真”的陕派剧,则以什么样的美学特征“独立”于地域流派影视剧?又如何试图在“地域化叙事”中实现“内容全民化”?
“古法”造剧,慢中取胜
屋内的女人正在生产,屋外的女娃放羊归来,眼睛紧盯着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白面,青稚的姐姐已经许配人家,这个家已经负担不起第三个女娃。放羊娃易青娥的未来何去何从,只能等另一个新生命呱呱落地,听天由命……
《主角》的故事发源于九岩沟,一个骑自行车需要拐十八道弯的地方,而一代名伶忆秦娥,原名唤为易来娣。倘若没有舅舅胡三元的执意寻人,倘若姐姐没有被订婚,这块“朽木”不会进入县城剧团。一块原石如何被打磨成璞玉,一个被推着唱戏的学童如何成角,是剧情可以预见的一条逆袭“明线”。
但相较于当下大多数长剧,《主角》的叙事节奏颇为大胆。在前十三集,剧集都围绕年少易青娥的“养成”过程,用过四分之一的篇幅去铺垫人物的成长基底和背景环境。
譬如,进剧团关系运作的“人情里外”,花彩香与米兰争演《红灯记》中“李铁梅”一角的“明争暗斗”,胡三元“敲在麻筋上”的司鼓技艺,以及“忠孝仁义”四位老艺人在深夜偷排濒临失传的老戏……
这些情节往往并不具备通常意义上的“强冲突”,却因为生活细节的密度而拥有持续吸引观众的能量,让主角延迟进场也不至于“无趣”。
少年易青娥到成年忆秦娥的转变,集中出现在第14集,这也是前期铺垫的集中收束。
经历了胡三元进监狱、被同龄人孤立、小白鞋与好友相继离去,易青娥找不到学戏的动力,为保住“商品粮”名额,转入了伙房当烧饭丫头。长处逆境,终于熬到1978年老戏复唱,按捺不住的“扫地僧”师傅们上线,易青娥的命运迎来拐点。
这种传承方式不是学院派的标准化教学,而是传统戏曲行当里口传心授的师徒制。老赋看秉性,不问出身问心性。从棍花、枪花一招一式地磨,到手把手拆解唱念做打,艺人们教戏不看天,春去冬来,寒来暑往,终迎一折《打焦赞》名震全场。
《主角》之“古法”,在于“慢功”,在于遵循“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戏剧逻辑,用大量篇幅呈现背后的枯燥与重复。通过拜师老艺人,主角成长的步伐缓慢却坚定,她依靠具体的人、具体的关系、具体的训练,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
以至于后续易青娥与初恋组封潇潇的感情戏、老戏团被盘活等戏码渐次展开,人物的成长路径愈加清晰。一个敏感、自卑又沉默寡言的“瓜怂”怎么慢慢领悟情感,而这份对生活的体会又如何反哺进演绎过程,成就一代秦腔名角……
可以说,选择下慢功的《主角》,实际上也在努力接洽着当下的传播节奏。无论是加入插科打诨、粗粝幽默的“老陕”日常,还是作为人物生活方式自然外化的方言对白,都在一定程度上用“轻喜”的形式增加着前期铺垫的趣味性,延长观众进入中场主线叙事的耐心。
截至目前,这种看似老派实则“圆融”的古法,在播出效果上表现稳健。酷云数据显示,《主角》收视率已破4,刷新2026全频道收视率双纪录。同时在腾讯视频站内,热度也突破了29000,易青娥“初舞台”后是否还有新的高光剧情推动热度增长,还待后续观察。
黄土文学的影视改编路
黄土文学,又称“文学陕军”,向来是影视剧改编的沃土。
无论是《平凡的世界》《白鹿原》《人生》,还是如今的《主角》,无一不能在浩瀚文海中追本溯源。其中,小说《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和《主角》分获第三、四、十届茅盾文学奖,而《大秦帝国》系列在2008年中国小说排行榜“长篇小说组”名列第二,《一夜枭雄》原著《青木川》同样入选了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小圈……
从路遥到陈忠实,从贾平凹到陈彦,这条“文学先行、影视相随”的创作脉络,始终贯穿和反映着陕派文学特有的精神内核,即以土地为根,以普通人的命运为引,以时代变迁为经纬,在个体的生存经验中折射宏大的历史进程。
正是这种文学传统,赋予了陕派剧一种“先立人后讲故事”的特质。
《白鹿原》写的是一个村庄三代人的恩怨纠葛,但每一代人的选择都是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中的选择;《装台》写的是底层装台工的辛苦劳作,但刁顺子的每一次弯腰和沉默,都牵动着家庭的生计和尊严;《主角》写的是一个秦腔女演员的半生沉浮,但忆秦娥的每一个高光时刻背后,都是经年累月的坚持、苦楚和不甘。
因此,在从黄土孕育而出的文字里,苍凉坚韧、乐观质朴是人物的性格底色,他们从不吝于用豁达幽默消解生活的苦难;农民、土地、农耕文明是叙事核心,并以此为基点向文化寻根、生态危机等新乡土议题拓展;而陕地方言、秦腔韵律、渭河秦岭等文化意象,则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标志性符号……
化转到影视剧形式中,陕剧便有了与其他地域流派相区隔的独特气质。
京产剧讲北京城北京人北京事,以家族秩序与邻里伦理为框架,看人如何在“规矩”中安身立命;海派剧以“保守与开放碰撞、市井与小资并存”为标识,在现代性焦虑中描摹人物的“欲望”张力;而陕派剧的关键词,不在规矩、不在欲望,在于“筋骨”。
带着死扛、认栽不认命的主角“闷劲”,陕派剧中的年代叙事往往能带给人长久的生命省思,也正是这种观剧体感,让陕派剧的呈现往往没有那么“轻盈”。并且由于文学范本珠玉在前,陕剧改编往往还考验着创作者的功力。
在早期,陕派剧创作更接近于文学原著的“复现”,一如《平凡的世界》以高还原度为追求,《白鹿原》扎根于渭河平原的原始气质。随后《初婚》《西京故事》上线,声量平平。一直到《装台》《人生之路》《主角》在2020年后接连上线,逐步打开了“台播热、网播温”的局面。
黄土文学,作为陕剧最深厚的家底,在用长时段的“慢”定力建立观众信任的同时,也构成了某种“路径依赖”。如何用新的题材风格和内容增量,打破固定的叙事期待,是当下陕派剧走向更广阔市场的必答题。
新人、新故事、新切入
在影视这片土壤里,黄土文学到底该如何嫁接才能开出大众的花?
陕派剧以陕西历史文化底蕴与地域风貌为底色、具有本土制作基因。
梳理近年来陕剧的制作班底,不难发现一个显著特点:台前幕后“陕人”含量极高,核心创作力量高度集中,且形成了长期稳定的合作默契。
张嘉益、秦海璐、孙浩等演员在《主角》中挑大梁的同时,也主演过《装台》和《白鹿原》;陕籍导演李少飞、张艺谋分任《主角》的导演和监制。
可以说,以陕西本土作家为核心内容供给、以陕西本土影视企业为核心制作、以陕籍或深耕陕西题材的创作者为核心班底,这一格局已基本成型,为陕派剧提供了稳定而深厚的创作根基。
但稳定的班底并不意味着封闭。恰恰相反,陕派剧打破“台播热、网播温”的局面、走向更广阔的年轻市场,在保持核心气质的同时,主动引入新活水——既包括新生代演员,也包括不同地域背景或不同表演体系的创作者。他们在保留陕派“筋骨”的前提下,为剧集带来新的观众触点与传播能量。
一如《主角》中对刘浩存的启用。作为非陕籍的年轻演员,她所承担的成年忆秦娥一角,需要完成高难度的秦腔武戏与细腻的情感转变。14集中的旋转转场、连翻十几个跟斗的《打焦赞》段落,以及剧宣期间被广泛传播的秦腔表演切片,都通过在短视频平台的高效传播,带领正片向外破圈。这种“老班底+新面孔”的组合,正在为陕派剧传播带来新可能。
如果说新人解决的是“谁来拍”的问题,那么新故事解决的是“拍什么”的问题。目前,陕派剧改编高度集中在现实主义年代剧赛道,而陕西文学的版图,远比“黄土叙事”辽阔。
譬如,贾平凹《废都》中所谈论的知识分子精神困顿,《高兴》中对进城拾荒者生存状态的黑色幽默书写,《大山飞出金凤凰》对支教老师的观察……都是可待拓展的丰富性文本。在新一批筹备的陕派剧中,这些转变和探索已经有迹可循。
对于新式陕派剧来说,不必放弃厚重去追逐网感,但可以圆融新的切入方式,拓展“陕派基因+新类型”,这或许是另外一个破局路径。
主编:罗姣姣
文:张芷潇
排版:张芷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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