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鹏在晋商首富太谷县,住了整整二十年,他只干一件事——当塾师。
作为一个举人,他在塾师圈子里地位比较高,所以平日接触的都是本地富户,刚好也就亲眼见到了晋商的黄金时代:
街市上商旅往来,元宝用肩扛,银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淌。但他活太久了,所以也亲眼见证了晋商们怎么一步步衰落,从富可敌国到讨不到工资,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个人叫刘大鹏,山西太原赤桥村人,清末举人。他写了五十二年日记,从光绪写到民国,是中国最牛的民间史官,没有之一。
他初到太谷时,正是晋商最后的黄金时代。1895年十月,他记录太谷"街市之中,商旅往来,肩扛元宝,手握朱提,如水之流,滔滔不断"。
那是"冬标"期间,生意家交还借贷银两,"一家数十万、数万金不等,极少者亦数千金"。
元宝用肩扛,银子像流水,这气派,今天想象不出来。相当于你住在华尔街投行高管家二十年,亲眼看到了全世界最有钱那群人的生活。
和现在的老师不同,作为一个举人,刘大鹏自觉社会地位更高,对富人们并没有太多艳羡,反而常带一种审视的目光。
他东家武佑卿算好的,"家资数十万,家中并无一吸鸦片烟者,且极勤俭",但武家子弟后来也"骄奢淫佚",这是后话。
刘大鹏也看出隐患。他记载1895年太谷风俗"奢华太甚,凡诸客商……不惟惰而不勤,亦且奢而不俭"。票号获利最大,"凡做此生意者,皆涉骄盈","有子弟者以住票号为荣,而不知适以害子弟也"。
这话后来应验了。1900年义和团乱后,"货不流通,凡从他省所来之物,价皆倍蓰"。1912年民国建立,他记录"太谷城中商贾于正月散归者四五千人,一处如此,他处亦可概见"。票号业开始崩塌。
1914年他再去太谷,景象大变。"大生意倒闭数家,小生意亦减,富室全无,竟成日不聊生之家。"谦益亨对门是钱市,"每朝商贾嘈闹,原系买卖银两。此次之来,不闻嘈闹声,稀少故也"——交易所没人了。
他分析原因:"辛亥变乱以来,巨商大贾在外省经营亏折太甚,因将老号拖累不堪,多行倒闭。"票号的钱全投在外地,革命一来,账收不回来,总号被拖死。
太谷"仅留一号,传言债务甚多",平遥、祁县"被封锁者数号"。
他感叹"讨债一事,千难万难",昔日"肩扛元宝"的码头,变成了老赖聚集地。搁今天,这就是非法集资加老赖聚集地。
他还记了票号内部的腐烂。民国三年,商会整顿钱票,"钱票中有商会戳记者,始得周行,若无戳记之票,即限期不准周行"。
刘大鹏力阻,说"一不行无商会戳记之票,势必凭票取钱,纷纷拥挤倒闭,非只一家"。会长不听,差点出乱子。
后来调查,有戳记的票共四万八千余缗,无戳记的"越过有戳记之票,非止数千"。这帮人连自家底细都搞不清,不倒闭才怪。
晋商怎么死的?刘大鹏的日记里有细节。
一是奢侈,"富家男女,多系昼寝之人……至日出时方才就寝",鸦片烟让商人昼夜颠倒;
二是保守,1908年有人提议票号改银行,"总号大掌柜竟无见识,不准其议";
三是时局,战乱、革命、洋货入侵,一层层剥掉晋商的皮。
但他也记了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太谷一邑,富甲于晋,为吾省荟萃银钱之区",但"富饶之家最厚道耳",富人太厚道,放贷不狠,收账不狠,遇到乱世,最先被拖死。
他1917年当商会特别会董时,太谷商人还在内斗——城区会董压制镇区会董,"无论何事视镇区会董等于儿童"。外部危机还没解决,内部先撕起来。
但更多时候,他其实也没奈何"讨债一事,千难万难"。
看着昔日东家从"家资数十万"到子孙吸食鸦片、形容枯槁,看着太谷从"晋川第一富区"到"日不聊生"。
连修庙的钱都贪,这帮人还有什么救?自己的家乡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谷的钱市没了,票号倒了,曾经挥金如土的少爷们,最后沦落到抽鸦片饿死。
从肩扛元宝到连黄土都没得卖,只用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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