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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表格里的数据改了又改,最后还是那几个数字。

窗外是深圳十一月的天,不冷不热,这种天气最让人犯困。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办公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埋着头敲键盘,空调的嗡嗡声听久了像耳鸣。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以为是催进度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小宇啊!是我,你叔叔!"

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特别的热情。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五年没联系了,这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就是熟悉得让人不太舒服。

"叔……"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深圳过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他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看你这一走就是五年,都不回来看看。你婶子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画面——五年前,也是这个声音,说的却是另一套说辞。

"叔找我有事?"我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声又响起来:"你这孩子,跟你叔还这么见外。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看你现在在深圳,应该混得不错吧?"

混得不错。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位,一台公司配的电脑,一个从宜家买的二十块钱台灯,还有个装着速溶咖啡的马克杯。深圳的房价我看了两年,看着数字从六万涨到八万,我的存款从八万涨到十五万。

"还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叔叔的声音更热情了,"是这样,叔叔最近办点事,想买辆车,不用太好,二三十万的就行。你看你能不能帮叔叔这个忙?"

我拿着手机的手突然收紧了。

办公室里有人站起来,说了声"先走了",关电脑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特别清晰。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那些数字突然变得很模糊。

"小宇?"叔叔在那边叫我,"怎么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叔,我考虑考虑,过两天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旁边工位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干活。

我坐在那里,突然很想抽烟,虽然我根本不抽烟。就是那种感觉,想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去想刚才那通电话。

不要去想五年前的事。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是个微信消息,我妈发来的:"你叔叔给你打电话了吧?他最近手头紧,你有能力就帮帮他,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窗外的深圳夜景很亮,这座城市从来不缺灯光。我来这里五年,一直觉得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点人情味。

但现在想想,少点人情味,也许不是坏事。

01

五年前的事,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那些细节突然就又清晰起来。

2018年的夏天,老家那片城中村要拆迁。我们家有三套安置房的指标,爸妈、我、还有爷爷奶奶的名额加起来,可以分到三套120平的新房。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县城的公司实习,刚毕业,一个月三千块。接到爸的电话,他在那头说话都是抖的:"小宇,咱家这下发了!"

我请了假回去,家里已经聚了一圈人。

叔叔坐在客厅的主位上,旁边是婶子,还有我那两个堂弟。叔叔看见我,笑着招手:"小宇来了!快坐快坐!"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场面挺温馨的。

"这房子怎么分,得好好合计合计。"叔叔点了根烟,屋里几个男人都跟着点上了。

爸在旁边搓着手,一直笑着,不说话。

"按理说,老人家的名额,应该给儿子。"叔叔吐了口烟,"爸妈就我和你爸两个儿子,爷爷奶奶的名额,一人一套,这不过分吧?"

没人说话。

"你们家小宇一个人,一套也够了。"叔叔看向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当时二十三岁,刚出学校,对这些弯弯绕绕不太懂。但我记得爸当时的表情,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现在想起来,那是愧疚。

"小宇年轻,以后自己打拼,一套房够了。"婶子突然插话,"我们家两个孩子,老大马上结婚,老二也快了,两套房刚好。"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

"可是……"我开口,"爷爷奶奶的名额,为什么不是平均分?"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叔叔的脸色沉了下来,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小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叔叔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是老大,这些年照顾爸妈,你叔我可没少出力。你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几次?爸妈生病是谁在医院跑前跑后?"

爸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的气氛一直很诡异。爸妈不跟我多说话,每次我想开口讨论房子的事,他们就说"还在商量,别急"。

叔叔倒是经常来家里,每次都带点水果,坐在客厅里跟爸妈说话,看见我就笑:"小宇在家啊,年轻人多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

那段时间我经常出去,在县城里瞎转。有一次路过新楼盘,售楼处的人很热情,给我算账,说以后这房子能涨到一万五一平,120平就是180万。

我当时想,三套房,就是540万。

后来有一天,爸突然叫我去镇上的茶馆。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抽,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了。

"小宇,你怨爸吗?"他突然问。

我没说话。

"这些年爸在外面打工,对你妈,对你,都照顾得不够。"他吸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你叔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没道理。爷爷奶奶这些年,确实是他照顾得多。"

"可是爷爷奶奶是我们共同的长辈。"我说。

"我知道。"爸的声音很低,"但是小宇,有些事不能只讲理,还得讲情。咱们家……不能跟你叔闹僵。"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签协议的那天,我没去现场。

爸妈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妈在厨房做饭,我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特别响。爸坐在客厅里,一直抽烟。

"签了?"我问。

他点点头,没看我。

"三套房,叔叔两套,我们一套?"

他又点点头。

我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我在网上查深圳的招聘信息,查了一整夜。

一个月后,我来了深圳。临走那天,叔叔还来送我,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老家的亲人。"

我笑着说好,提着行李箱走了。

在火车上,我把手机里爸妈和叔叔的电话都设置了免打扰。

五年了,我没再主动联系过他们。

02

挂了叔叔的电话后,我在办公室坐到了凌晨。

最后一个同事走的时候,问我:"加班到这么晚?项目很急吗?"

我摇摇头:"没事,马上就走。"

等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才打开微信,看我妈发来的消息。

"你叔叔给你打电话了吧?他最近手头紧,你有能力就帮帮他,都是一家人。"

我盯着"一家人"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往上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三个月前,中秋节,我妈发来的:"节日快乐,注意身体。"我回了个"嗯"。

再往上,都是这种短消息,每隔一两个月一条,我的回复永远只有一个字或者一个表情。

我退出聊天窗口,看着通讯录里"爸""妈"这两个备注,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有点进去。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手机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应该是叔叔换着号码打的。

还有三条微信消息。

叔叔:"小宇,叔叔知道你忙,但这事真的挺急的,你看能不能抽空回个话?"

堂弟:"哥,我爸最近确实有点事,你要是方便的话,就帮帮忙吧。"

我妈:"你叔叔说你电话一直不接,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注意休息。对了,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淤青,这是长期加班的后遗症。我在深圳这五年,从一个月五千的实习生,熬到现在月薪两万,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但扣掉房租、生活费,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也就八千块。

十五万的存款,是我这五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二三十万的车。

我打开购车软件,随便看了几款。雅阁、凯美瑞、帕萨特,落地价都在二十五万左右。

如果买了,我这五年的积蓄就只剩个零头。

但如果不买……

我关掉软件,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叔叔在电话里说"办点事",什么事需要买车?他自己不是有车吗?虽然是十几年前的旧车,但还能开。

我打开微信,找到堂弟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叔叔最近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

过了五分钟,堂弟回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换辆好点的车。"

想换车?

我想起当年叔叔抢房子时说的话:"小宇年轻,以后自己打拼。"

现在倒是想起来我能打拼了。

我没再回复堂弟,而是打开了老家同学的微信。

我跟这个同学关系一般,但他一直在老家县城,消息比较灵通。

"在吗?"我发过去。

"在的在的!宇哥!"他秒回,后面跟了个献花的表情,"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想问点事。"我直接说,"你知道我叔叔家最近的情况吗?"

"你叔叔?"那边停顿了一下,"我跟你叔叔不太熟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哦……"他发了个思考的表情,"你等等,我问问我妈,她跟你婶子好像认识。"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是他压低声音说的话,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我妈说,你叔叔家最近好像在卖房,前两天还有人去他们家看房。不过具体什么情况我妈也不清楚,就是听邻居说的。对了,你婶子好像也很久没在小区出现了。"

卖房?

叔叔手里那两套安置房,才分到三年,按理说现在正是升值的时候,怎么会卖?

而且他要是卖房了,为什么还要找我买车?直接拿卖房的钱买不就行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突然有点乱。

又有电话进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我接了。

"小宇!"叔叔的声音比昨天更急切,"你总算接电话了!考虑得怎么样了?叔叔这边真的挺急的。"

"叔,你为什么要买车?"我直接问。

那边沉默了一秒。

"这不是想换辆好点的吗,你叔叔我也五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一直开那破车吧?"他笑了笑,但笑声有点僵硬。

"那为什么不自己买?"

"哎呀,叔叔最近手头紧,你也知道,做生意嘛,钱都周转出去了……"

"我听说你在卖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挺急的。

"谁跟你说的?"叔叔的声音变了,没有了之前的热情,"小宇,你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别人操心。"

"那车的事……"

"你就说你到底帮不帮吧!"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叔叔当年也没亏待你,现在让你帮个忙,你还推三阻四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叔,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考虑,你都考虑两天了!"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火气,"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去找你爸妈!"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外面阳光很好,照进来一片明晃晃的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爸"这个字,最后还是接了。

"小宇。"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叔叔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这些年,爸也挺愧疚的。"他叹了口气,"但是小宇,你叔叔现在确实遇到难处了,你要是有能力,就帮一把。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爸,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个……爸也不是很清楚,你叔叔不跟我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是爸能看出来,他确实挺着急的。"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句"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五年前就听过。

当时也是爸说的。

03

接下来的一周,叔叔平均每天给我打三个电话。

我接了两次,剩下的都挂掉了。每次接通,他说的内容都差不多,就是催我快点把车买了,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到了周四晚上,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十几次。我看了一眼,全是他打来的。

会议结束后,我看到他发来的一条短信:"小宇,叔叔求你了,这事真的很急,你就当帮叔叔一次,以后叔叔一定还你!"

那个"求"字,让我愣了一下。

印象里,叔叔从来不是会求人的性格。当年分房子,他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这事就这么定了",爸妈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现在他居然会说"求"。

我盯着这条短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叔,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说清楚,我没法帮你。"

消息发出去,他秒回了电话。

"小宇!"他的声音很大,但听得出来是强撑着,"叔叔能出什么事?就是最近手头紧,想买辆车方便点,你别多想!"

"那为什么这么急?"

"做生意的,都急!"他说得很快,"你就说你到底帮不帮,你要是不帮,叔叔就去找别人借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哪里不对。

"叔,你是不是欠钱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深吸烟的声音。

"你小子……"他的声音低下来,"消息挺灵通啊。"

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欠了多少?"

"不多,二十来万。"他说得很轻松,但我能听出那种硬撑,"叔叔做生意周转,正常情况。"

二十万,他让我买二三十万的车。

"叔,这钱……"

"你别管这么多!"他突然打断我,"你就说你帮不帮!你要是不帮,叔叔自己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我可以借你十万。"我说。

"十万?"他的声音拔高了,"十万够干什么?小宇,你现在在深圳,一个月怎么也得挣个两三万吧?这几年攒的钱,买辆车还是买得起的!"

"叔,我只能借十万。"

"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凶,"行,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帮叔叔!小宇,你别忘了,叔叔当年可没亏待你!"

"那两套房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着那事?"他的声音变冷了,"小宇,那是你爸妈同意的,你当时也没说什么,现在倒跟我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只是想说,叔叔,你当年也没真的照顾过我。"

"你……好!很好!"他突然笑了,但那笑声让人发冷,"行,叔叔记住了,你小宇是个有本事的,不用管我们这些老家的亲戚!以后也别说什么一家人,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还在抖。

旁边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我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个套餐,然后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叔叔,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小宇,你叔叔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吵架了?"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你叔叔现在确实遇到难处了,你要是真的有能力,就帮一把。妈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是小宇,做人要往前看,不能一直记着过去的事。"

往前看。

不能一直记着过去的事。

我突然想笑。

五年前,也是这句话,是爸在茶馆里跟我说的。

"小宇,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家里闹僵。"

那时候我还真信了,所以我什么都没说,签了协议,来了深圳。

现在他们又来说这话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外卖到的时候,我已经没什么食欲了。随便吃了几口,剩下的都扔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五年前签协议那天,我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客厅,对着爸妈和叔叔说:"我不同意。"

然后他们都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我在梦里说了很多话,说叔叔不配拿那两套房,说爸妈不该这么软弱,说我不想再当这个家里最没话语权的人。

说完之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深圳的夜晚静得可怕。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微信上又有几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是堂弟发来的。

"哥,我爸今天很不对劲,一个人在书房待了一晚上。我妈说你们吵架了,你能不能先把车买了,等我爸缓过来,我们再想办法还你钱。"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是张宇吗?我是你叔叔的朋友,他欠了我一些钱,一直没还。你要是他亲戚,能不能帮忙联系他一下?他电话打不通。"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跳突然加快了。

什么叫"他电话打不通"?

我立刻拨了叔叔的号码,提示关机。

又拨堂弟的,接通了。

"哥?"他的声音很惊慌,"你终于打电话了!我爸他……"

"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今天一早我起来,发现他不在家,手机也关机了,我妈都快急疯了!"

04

我请了两天假,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回老家。

在车上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手机,刷新着跟堂弟的聊天记录,但他那边也没什么新消息,就是一直说"还没找到""我妈报警了""警察说要等24小时"。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乱成一团。

五个小时后,高铁停在县城站。我打车直奔叔叔家。

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小区里的邻居,在那里窃窃私语。

"听说是欠了赌债跑了……"

"哎呀,两套房都抵押出去了,能不跑吗……"

"他老婆今天哭了一上午,那个惨啊……"

我听着这些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上楼。

门没关,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婶子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堂弟和堂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妈也在,坐在另一边,我妈正在劝婶子喝水。

看见我,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小宇,你怎么来了?"我妈站起来,脸上全是疲惫。

"我听说叔叔不见了。"

"哎……"我妈叹了口气,看了眼婶子,示意我去阳台。

我跟着她走到阳台,爸也跟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我妈看了眼客厅,确认婶子听不见,才开口:"你叔叔……赌博,欠了很多钱。"

"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是两套房都抵押给债主了。"爸接话,声音很沉,"昨天债主找上门来,要他三天内还钱,不然就要收房。你叔叔可能是扛不住了,今天一早就不见了。"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两套房都抵押了?"

"嗯。"我妈点点头,"你婶子今天才知道,她说你叔叔前两个月就开始偷偷办手续了,她完全不知情。"

"那他找我买车……"

"应该是想拿车跑路。"爸说,"他可能想着,拿了现金,人也方便走。"

我突然想起叔叔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别管这么多!"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还我钱。

"现在怎么办?"我问。

"还能怎么办?"我妈叹气,"报警了,但你叔叔应该是故意躲着的,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你婶子现在就指望着找到他,看能不能想办法把债还上,把房子保住。"

"她拿什么还?"

我妈没说话了。

我们三个站在阳台上,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客厅里婶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堂弟走过来:"哥,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堂弟,此刻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在深圳,应该认识一些人吧?能不能帮忙借点钱?"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要是真跑了,我妈怎么办?我和我妹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堂妹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皮夹克,一个穿运动服,都不是什么善茬的样子。

"张国强的家人在吗?"皮夹克问。

婶子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是。"她站起来,声音都在颤。

"你老公欠我们的钱,今天是第二天了,明天还不上,这房子就归我们了。"皮夹克说得很直接,没什么表情,"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劝他赶紧把钱还了,大家都省事。"

"我……我联系不上他……"婶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求求你们,再给几天时间,我一定想办法……"

"我们不是慈善机构。"运动服打断她,"规矩就是规矩,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你老公可签得痛快。"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了,走之前,皮夹克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让人发冷。

门关上,婶子直接瘫在沙发上。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婶子,叔叔欠了多少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八十万。"

我的心一沉。

八十万,他当初只跟我说二十万。

"房子抵押了多少?"

"两套都抵押了,加起来……一百五十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合同上写的是,如果还不上钱,房子就归他们,还要补给他们三十万……"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叔叔不是想要车跑路,他是想要现金。

如果我给他二三十万,他就能凑够钱跑路,至于婶子和两个孩子,他根本没管。

我看着客厅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婶子,还有手足无措的堂弟堂妹,突然觉得有点荒诞。

五年前,叔叔坐在我家客厅里,理直气壮地说:"爷爷奶奶的名额,一人一套,这不过分吧?"

现在,他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管了。

我妈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宇,你看……能不能帮帮你婶子?"

我看着她。

"妈,你想让我怎么帮?"

"你这些年攒了点钱吧?要不……先借她一些?就当帮亲戚一把。"她说得很小心,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试探。

我突然笑了。

"妈,我在深圳五年,攒了十五万。"我说得很慢,"你想让我把这十五万都给婶子?"

我妈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我这五年算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每天加班到半夜,为了省钱住在城中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攒这点钱。现在你让我拿出来,给一个当年抢了我两套房的人擦屁股?"

"小宇!"爸突然出声了,他的声音很严厉,"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叔叔!"

"是我叔叔。"我看着他,"可是爸,当年分房子的时候,你有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愣住了。

"你没有。"我说,"你就会说'要讲情''不能跟你叔闹僵''都是一家人'。好,我不说什么,我来深圳,我自己赚钱,我过我自己的日子。可是现在,他出事了,你们又来找我,又说要我帮忙,凭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婶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怨恨。

堂弟也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

我妈想说什么,但被爸拉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我担心叔叔出事。"我没有回头,"但是他欠的债,不是我的责任。你们要怪就怪他,别怪我。"

说完我就下楼了。

走到楼下,天已经黑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小孩子玩耍的声音。

我站在单元门口,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很呛,我咳了好几声,但还是继续抽。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我妈发的消息:"小宇,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再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又抽了两口烟,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是拆迁安置房的产权证办理通知,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张通知。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通知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有疑问,请咨询社区办公室,联系电话:XXX。"

我掏出手机,拍下了这行字。

然后打车去了县城的宾馆。

躺在宾馆的床上,我翻出那张照片,看着那行电话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叔叔的事,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办公室。

办公室在老小区的一楼,门口挂着"XX社区居委会"的牌子,里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都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拆迁安置房的事。"我说。

那个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咨询什么?"

"我想查一下,我家当年分到的安置房,现在的产权状态。"

"查产权?"她皱了皱眉,"这个要去房管局查,我们这里只负责对接拆迁户的基本信息。"

"那我能查基本信息吗?"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男同事。

男同事说:"查个信息没问题,带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张宇是吧?2018年拆迁户。"他看着屏幕,"你们家当时安置了几套房?"

"三套。"

"嗯……"他皱了皱眉,"这里显示的是一套啊。"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一套?不可能,我们家有爷爷奶奶、我爸妈、还有我,应该是三套。"

"我再仔细看看。"他又敲了几下键盘,"哦,我看到了,你们家原本是有三套指标,但是……这里有份协议,你爷爷奶奶的两个名额,协议分配给了张国强,也就是……"

"我叔叔。"我说。

"对,你叔叔。"他点点头,"所以你们家实际只分到一套,另外两套在你叔叔名下。"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协议,是谁签的?"

"呃……"他看了看屏幕,"签字人是你爸,张建国。"

我闭了闭眼睛。

"还有吗?我是说,还有什么其他的协议或者文件?"

"没了。"他摇摇头,"你们家的资料就这些。"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那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叔叔名下那两套房,现在的产权状态?"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已抵押。"他简短地说,"两套都抵押了。"

"抵押给谁?"

"这个我们这里查不到,你得去房管局。"

我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半。

房管局应该上班了。

打车过去,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我。

"我想查一下房产的抵押情况。"我把叔叔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报给工作人员。

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打印出两张纸。

"两套房都抵押了,抵押权人是刘明。"她指着纸上的一行字,"抵押金额150万,期限到本月底。"

"刘明是谁?"

"这个我们不负责,你要是想了解,可以查企业信息,或者直接联系房产中介。"

我拿着那两张纸,走出房管局。

站在门口,我给老家同学打了个电话。

"喂,宇哥?"

"帮我打听个人,刘明,做贷款的,你认识吗?"

"刘明?"他想了想,"做贷款的刘明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一个刘明,在县城开赌场,挺有名的。"

我的心突然沉到了底。

"你能帮我约他见个面吗?"

"啊?"他愣了一下,"宇哥,你要见他干嘛?那人不好惹的。"

"有点事想谈。"

"这……行吧,我试试,但不保证他愿意见你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叔叔欠的钱是赌债,那他很可能不只是想跑路那么简单。

手机响了,是老家同学。

"宇哥,刘明说可以见你,今天下午三点,在县城的茶楼,地址我发你。"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我去附近的快餐店吃了点东西,然后在县城里瞎转。

不知不觉走到了老房子附近。

那片城中村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栋危楼,围着绿色的围挡,上面写着"拆迁重地,闲人莫入"。

我站在围挡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废墟。

曾经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每条巷子都闭着眼睛能走出去。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转身离开,走到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发呆。

手机震了几次,都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哪,说有事要跟我谈。

我没回复。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茶楼。

这是县城一家比较高档的茶楼,装修得古色古香,来这里喝茶的都是本地有点身份的人。

我报了刘明的名字,服务员把我带到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衬衫,手上戴着一串粗大的佛珠,正在低头玩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张宇?"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想见我?"他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吧,什么事。"

"我想问问我叔叔张国强的事。"

"张国强?"他笑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侄子。"

"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应该知道,他欠了我不少钱。"

"我知道。"我说,"我想问,他到底欠了你多少?"

"八十万。"他说得很轻松,"原本是五十万,利滚利,现在八十了。"

"他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他看了我一眼,"一开始借了二十万,输了,又借,再输,再借,就这么滚起来了。我劝过他,但他不听,非说能翻本。"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把两套房抵押给你,你为什么还借钱给他?"

"抵押的时候,那两套房值一百五十万,我借给他八十万,怎么算我都不亏。"他笑了笑,"而且我开赌场的,见过太多他这种人,借钱的时候信誓旦旦,还钱的时候就跑路,我早就习惯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按合同办事。"他说得很冷静,"明天是最后期限,他要是还不上钱,房子就归我,他还得补给我三十万。他要是跑了,我就找他老婆孩子,反正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见过我叔叔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前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想再借二十万,我没借。"

"他说要借钱干什么?"

"买车。"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他说他侄子在深圳有钱,想借辆车,然后拿车跑路。"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摆摆手,"我没搭理他,让他赶紧还钱。他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我估计他是真没办法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问这些干什么?"刘明突然问,"你该不会是想替你叔叔还债吧?"

我没说话。

"小伙子,我劝你别。"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你叔叔那种人,帮了也是白帮,他还会继续赌。而且,这是他欠我的债,跟你没关系,你没必要管。"

"那他老婆孩子呢?"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他说得很淡,"我也不想为难女人和孩子,但是没办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他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被你叔叔拖下水。"

走出茶楼,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我妈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小宇,你叔叔找到了,但是他不肯回家,他说要见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小宇!你终于回电话了!"她的声音很急,"你叔叔在哪,他说不见到你就不回家。"

"他在哪?"

"在老房子那边,就是以前拆迁的那个地方,你快过来,你婶子都快急死了。"

我挂了电话,打车去老房子。

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那片废墟在夜色里显得更加荒凉。

我看见围挡边上站着几个人,有我爸妈,有婶子,还有堂弟。

他们看见我,都松了口气。

"小宇,快,你叔叔在里面。"我妈指着围挡里面。

我走过去,穿过一个破洞,进了围挡。

里面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照过来的一点微光。

我看见叔叔坐在一堆废墟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个酒瓶。

"叔。"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你来了。"

他的脸很憔悴,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哭过。

"小宇,叔叔对不起你。"他突然说。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五年前,叔叔不该抢你的房子。"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是叔叔当时真的需要那两套房,你两个堂弟都要娶媳妇,一套房根本不够。叔叔也是没办法。"

"所以你就让我爸在协议上签字?"

"你爸……他同意的。"他低下头,"叔叔跟他说,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补偿你。"

"补偿?"我笑了一下,"叔叔打算怎么补偿?让我给你买车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都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了。"我说,"你赌博,欠了八十万,把两套房都抵押了,还想骗我买车,拿现金跑路,对吧?"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小宇,叔叔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明天刘明就要来收房,你婶子和两个孩子就没地方住了。叔叔不想连累他们,但是叔叔又还不上钱,所以……"

"所以你想跑?"

"对。"他点点头,"叔叔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这样至少刘明找不到我,就不会为难你婶子和孩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叔叔,你知道那两套房现在值多少钱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至少三百万。"我说,"可是你把它们抵押出去,只拿了一百五十万,还欠了八十万的债。你就算跑了,那些房子也保不住,你婶子和孩子一样要流落街头。"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你知道吗?"我继续说,"那两套房里,原本有一套半是我的。"

他愣住了。

"当年分房的时候,拆迁办的人跟我爸说,按照我的年龄和户口,可以单独分一套,加上爷爷奶奶的名额,我们家应该分到两套半。但是你说要两套,我爸为了家族和睦,把我那半套也让给了你。"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爸没跟我说过……"

"因为他根本不想让你知道。"我说,"他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愧疚。"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我今天在社区办公室要到的资料复印件。

"这是当年拆迁办的内部记录,上面写得很清楚,我们家原本可以分到两套半,但最后签的协议是三套,因为我爸主动放弃了半套给你。"

叔叔接过纸,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他的手开始抖,"你爸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不想让家里不和。"我说,"可是叔叔,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过得有多难?我在深圳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每天加班到半夜,就是为了攒点钱,好给自己买套房,有个真正的家。"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现在你来找我,说要我帮你,说都是一家人。"我的声音有点抖,"可是叔叔,当年你抢我房子的时候,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你赌博输钱的时候,有想过你老婆孩子吗?你想跑路的时候,有想过那些被你连累的人吗?"

"我……"他突然哭了起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叔叔,我不会给你钱。"我说,"不是因为我狠心,是因为你不值得。你这些年做的事,已经透支了所有人对你的信任。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面对你欠下的债,不要再让你老婆孩子替你背锅。"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围挡边上,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小宇!小宇!"

我没有回头。

走出围挡,我看见我爸妈和婶子都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妈走过来:"小宇,你跟你叔叔说什么了?"

"我让他自己想办法。"我说,"我不会帮他。"

"你……"婶子的眼睛红了,"小宇,你叔叔再不好,也是你长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婶子,不是我狠心。"我看着她,"是叔叔自己把路走绝了。"

我看向我爸:"爸,当年那半套房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小宇,爸是想着,反正你们都年轻,以后自己奋斗,总归会有的。可你叔叔不一样,他……"

"他什么?"我打断他,"他就该理所当然地拿我的东西?"

"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我说,"爸,我累了,我想回深圳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我妈的喊声,但我没有停下。

走到马路边,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高铁站。

在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小宇,这是你叔叔。对不起,叔叔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叔叔这次真的走投无路了,但叔叔不想再连累你。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以后别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到高铁站,距离最近一班车还有两个小时。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一趟回来,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关于亲情、关于背叛、关于原谅的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宇。"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就这么走了?"

"嗯。"

"你叔叔……他刚才从废墟里出来了,说他要去自首。"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自首?"

"他说,他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现在该他自己承担后果了。"爸的声音有点哽咽,"小宇,你叔叔他……其实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说话。

"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是小宇,人这一辈子,总会做错事。"他叹了口气,"你叔叔错了,爸当年也错了,我们都对不起你。但是小宇,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的事情里,你得往前看。"

"爸。"我打断他,"我已经往前看了,我来深圳这五年,就是在往前看。"

"可是……"

"爸,我不怪你们了。"我说,"真的,我不怪了。但是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我在深圳有自己的生活,我想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后说,"那你自己保重。"

"你们也是。"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时候,广播响起来:"开往深圳北的G1234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检票口走去。

走到检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

灯火通明,但我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真正的家,在深圳,在我自己打拼出来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