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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刘子杰带留学生上央视非遗春晚演唱豫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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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杰给留学生讲豫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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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杰饰演豫剧《清风亭》中的张元秀

在河南,有这样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着或白或黑或黄的皮肤,一张嘴却能把豫剧唱得铿锵有力、地道悠扬。他们的声音穿透教室,在2026年的央视非遗春晚、河南春晚等舞台亮相……演出结束后,河南豫剧院青年团95后演员刘子杰在社交平台写下这样一段话:“看着留学生们把中国传统文化演绎得如此动人,我很骄傲。”

除了豫剧演员这个身份之外,刘子杰会到河南各大高校任课,教留学生们学唱豫剧。9年时间里,刘子杰为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近千名留学生教授豫剧,为了降低学习门槛,他还自创了“豫剧板式汉语拼音拆分法”。今年刘子杰带着自己的留学生登上了多个春晚舞台,他说虽然自己也没上过央视,但是看到这些“洋学生们”带着豫剧出圈,他就很知足。刘子杰直言,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戏曲教学课堂开到海外,让全世界都听到中国豫剧。

◆不解释不抱怨把所有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生于安徽宿州的95后小伙儿刘子杰,是河南豫剧院青年团的一名老生演员,师承豫剧名家李树建,而今接触豫剧已有近20年的时间。

刘子杰对河南豫剧的喜爱,是刻在DNA里的悸动。刘子杰曾听父亲说,他从小就喜欢戏,当时家里有一台破旧电视机,能接收的频道寥寥无几。不管他晚上睡得有多香,只要听到电视里传出戏曲的旋律,他立马就精神起来了。

“前不久回家看我姥姥,听他们讲我小时候总喜欢披着床单被罩当戏服,再戴着自制的假胡须,拿着锅一边敲一边唱。”刘子杰回忆,有一次姥姥买了一个钢筋锅准备蒸馒头,结果怎么蒸都不熟,翻过来一看,发现锅底已经被他敲漏了。但即便他热爱至此,家人却始终不愿意他学戏。“我们老家位于安徽山区,受传统思想影响很深,像唱戏这种‘下九流’的行当,是入不了祖坟的。”

刘子杰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腿有残疾,收入有限,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看病,花光了所有积蓄。九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他跟着奶奶生活。可能就是因为太穷了,刘子杰总想着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他一边上学,一边偷偷跟着剧团的艺人学唱戏。2009年年初,14岁的刘子杰在网上认识了河南一个在民营剧团负责拉大幕的老师,经他引荐到剧团跑龙套,一天能挣50元。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身上只有100块,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我买了一张26元的半价票,从徐州坐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郑州,又从郑州转车到安阳,一路上心里怕得要死。”害怕家人不同意,刘子杰只能偷偷去学戏。一个多月不见他回家,大家都以为他被骗走了,奶奶担心得吃不下饭,爷爷到学校打听才得知他辍学去了河南。

进入剧团后,刘子杰傻了眼。他原本以为只要会唱戏就行了,压根没想过每天都要早起练功,翻跟头、踢腿,他经常练得浑身酸疼。那是他不曾体验过的生活的苦,能苦到什么程度?刘子杰回忆,那时即便家里再穷,睡觉也还有个床,但去剧团之后只能睡在地上,铺的是用化肥袋子缝起来的垫子。

跟着剧团四处演出了三个月,后来在前辈的建议下,刘子杰拿着演出挣来的几千块钱去上艺校。交完学费后所剩无几,几十块钱的练功裤都买不起,衣衫破旧不堪,也没有换洗衣服,就连睡觉的床褥都是捡人家用过的。“前不久,我师弟还提起,他没钱的时候,我教他怎么用10元吃一周,那真是顿顿啃馒头。”

“其实那时候我就想回家了,但已经出来了,不唱出一番事业的话,真的很丢人。”刘子杰总结了一句话给自己打气:在困难和斗争面前,不要解释,不要抱怨,把所有的不可能变成可能。就凭这一句话,他一步步坚持下来。

◆只要跟在老师身边这节课就永远不会下课◆

艺校四年的学费,都是刘子杰寒暑假跟着剧团演出挣来的,这份艰辛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言,自然是沉重的。而这份沉重在艺校老师的照拂下,化作一缕春风,疗愈着他在奔波中积攒的无奈与辛酸。

刘子杰的天赋体现在对豫剧唱腔的掌握上,一般的唱腔听一遍就能唱下来。他坦言,“有一种祖师爷赏饭吃的感觉。”但系统学习后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大舌头”,发音不清晰。课余闲聊时,教授豫剧唱腔的陈新杰老师得知他的身世后,对他多有照顾,休息时也会主动为他补课,教他练习发音,一点点帮他改掉唱戏“大舌头”的毛病。生活上也是处处关照,陈老师经常会给他带点自家刚蒸的包子馒头或者零食。

每一次清晨的练功,每一个深夜的剧目排练,都成为刘子杰成长路上的基石,再加上寒暑假跟着剧团四处历练,他的唱功进步飞快。2014年毕业前夕,在历经一年的考察后,刘子杰成功拜入豫剧名家李树建门下,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因为变声期结束后,他就不再适合慷慨激昂、粗犷豪迈的豫东调,深沉、浑厚的豫西调则更贴合他的嗓音,而李树建就是当今豫西调的代表人物之一。

刘子杰记得,2011年,学校组织去《梨园春》节目观摩演出时,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树建。当时李树建已经名气斐然,但跟后辈们说话依然非常亲切。拜师后,李树建待他们如师如父,从做人的道理到演戏的技巧,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示范,在专业上对徒弟永远是高标准、严要求。“日常汇报演出时,师父也总是拿个小板凳坐在侧台,一眼不眨地观看,为我们指正表演中的不足之处。”

2025年6月,刘子杰等33名李派弟子前往中国戏曲学院进修学习,其间河南豫剧院青年团新编了一部讲述中国第一位女将军《妇好》的历史剧目。刘子杰在剧中虽是出演配角,但为了不耽误排练,他学习结束后总是着急忙慌地乘坐夜间火车赶回郑州演出,一个月往返郑州和北京十几趟,“行李箱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在压力和奔波的双重暴击下,他自嘲“喜提‘失声大礼包’”,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哼调都费劲。

“好不容易能出声了,又迎来师父的‘特训模式’,排练场里的批评声比鼓点还密集,一句词、一个身段都被掰碎了反复练。当时委屈得想掉眼泪,可转头还是咬着牙私下练。”刘子杰心里明白,师父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师父很少当面表扬我们,他总是教导我们要拼尽全力练好基本功,好好演戏,多创作一些当下观众喜欢的剧目和角色。”

如今,刘子杰在豫剧圈内也小有成就,但他闲暇时还是会跟在李老师身后,磨着他讲戏。不见师父的时候,他总觉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少了那份坚实的依靠。“只要跟在老师身边,就能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学到很多,这节课就永远不会下课。”

◆学到知羞处方知艺不精◆

虽然一直期待自己能站在戏台C位,但刘子杰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毕业后,19岁的刘子杰进入开封市豫剧院工作。当时正赶上多位老生演员同年退休,剧团陷入“青黄不接”的局面,出演重要老生角色的重担自然落在了刘子杰的肩上。

“我记得是在开封市‘舞台艺术送基层’的演出现场,我扮演的是豫剧《穆桂英挂帅》里的宋王,台下有千余双眼睛盯着我,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唱了几句才勉强恢复平静。”虽是首次作为主角登台,但刘子杰多年来跟着剧团演出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佳反馈。自那之后,刘子杰才真正成为剧团里“挑大梁”的老生。

“剧团下乡演出一般都是三天九场戏,我一个人要演四五部大戏,即便累到嗓子失音、感冒发烧也不能停,吃着药、输着液也得继续唱。”那时刘子杰觉得,作为一个豫剧演员,只要能唱戏,能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就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几年他在戏曲道路上的成长有目共睹,也拿了不少戏曲奖项,《三哭殿》《打金枝》《清风亭》《血溅乌纱》《穆杨会》等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不过,最让刘子杰感动的,是父老乡亲因为戏曲而对他的偏爱。刘子杰提到,他们经常有“舞台艺术送基层”活动,有一次演出结束后,当地老百姓给剧团每位演员都送了一袋红薯,轮到他时还特意多给他两袋。有时剧团受邀下乡演出时,父老乡亲们也会特意指定他的拿手唱段。

随着经验和名气日益渐长,刘子杰当选共青团十九大代表,被评为第20届全国青年岗位能手。诸多名誉加身,让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走上戏曲道路的初心。除了担纲主演,刘子杰不屑于为他人作配,甚至觉得“这个团没我不行”。直到他进入李树建参与打造的豫剧新星团体“河南豫剧院青年团”,那是豫剧史上首个在中国戏曲学院开办的中国豫剧本科班。“以前我年轻气盛,自认为唱功了得,来到这里才意识到‘剧团离了谁都行’。”

“毕业进入剧团就直接成了主角,演完就休息,从没出演过配角,因此缺少了从小角色做起的经历。”刘子杰提到,京剧表演艺术家、南派武生盖叫天曾说过一句话:“学到知羞处,方知艺不精。”而今刘子杰也不敢翻看自己过去的录像,总觉得不尽如人意。“人生最大的阅历就是经历,你不经历,永远不懂得珍惜。”

如今,刘子杰试着把自己当作一名初学者,主动争取露脸的机会,即便上台只唱两三句,他也会去仔细揣摩人物的内心、语气、身段,尽最大努力做到极致,有时情绪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我一位老师曾说过‘演员不动情,难动观众心’。只有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观众。”

◆自创豫剧板式拼音拆分法想把豫剧课堂开到海外◆

2016年,台上的刘子杰注意到,拥挤在台下看戏的多是老人,鲜少有年轻面孔。如何在留住老观众的同时又能培养一批新观众,成了他心间的一桩大事。他心想,虽然不能让所有的学生都从事戏曲行业,但起码可以让20年后的豫剧还有人听。

2017年,刘子杰受邀和河南大学的几位留学生一起参加开封春晚节目豫剧《花木兰》的排练,“南腔北调”的戏曲逗人一乐之余,“老外唱豫剧”也让刘子杰看到了机会。后来,在一次校园交流活动中,刘子杰看到这群“洋学生”围着豫剧戏服好奇不已,“戏剧进校园”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中国人能唱外国歌剧,外国学生为啥不能学豫剧?”怀着这一想法,刘子杰决定在完成剧团密集、紧张的演出任务之外走进学校教学,尝试在郑州大学等多所高等院校中开办公益的豫剧交流课堂,普及豫剧文化。

刘子杰记得,最初在试点高校开设留学生豫剧课时,来上课的学生寥寥无几。为了留住这些“珍贵”的留学生,刘子杰会在每周豫剧课结束后请他们吃饭,为的就是鼓励他们能坚持下去。“差不多用了两个月时间,他们真的喜欢上了豫剧,还主动跟我说愿意用心学。”

虽然有心教外国人演唱豫剧,但语言不通成了挡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障碍。刘子杰坦言,自己外语不行,跟学生交流需要借助翻译软件,有时碰到复杂的戏词,为了辅助学生理解、加深记忆,还要将选段的故事背景、前因后果讲给他们听,《花木兰》《清风亭》《朝阳沟》这些经典剧目都是留学生最喜欢的。

但河南人耳熟能详的豫剧,在留学生耳朵里更像“天书”。喜欢豫剧的留学生越来越多,刘子杰不得不认真思考该如何系统地教他们唱豫剧。他告诉北京青年报记者,留学生在学习豫剧时,最难掌握的是语言节奏感,他们要先学会普通话,再学说河南方言,才能唱出独具河南韵味的豫剧。“豫剧中有一些特别的读音,比如‘你’在河南话里多读作‘恁’,‘和’字在豫剧里念huo,不念he。我要先教他们正确读音,再教他们说河南话。”

为了降低学习门槛,刘子杰自创了“豫剧板式汉语拼音拆分法”,每次教学时都将河南方言的字词,拆解成通俗易懂的拼音音节,并标注上声调与发音要点,再结合豫剧中的二八板、慢板、流水板、散板四大板式,将每个字、每个读音成百上千次读唱。“一个留学生一节课能学会一句,就已经算进步飞快。”

前不久,刘子杰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戏剧演员有两条生命,一条生命是在舞台上,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回报社会;另一条生命则是在讲台上,让更多人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了解中国的真善美。他表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戏曲教学课堂开到海外,让中国的豫剧唱到世界各个角落。我会为了这个梦想一直努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有些热爱一旦开始便再也放不下◆

9年时间,刘子杰为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近千名留学生教授豫剧技艺,多名在开封、郑州的留学生和外籍人士主动联系他,想系统地学习豫剧。豫剧的小火苗,也在中外友好交流中悄然壮大。

最让刘子杰得意的学生,要数来自喀麦隆的刘汴京,如今他也拜入李树建门下,和刘子杰成了同门师兄弟。2017年,刘汴京就读于河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的研究生专业,对中国的文化、武术情有独钟。二人因戏结缘后,他又迷上了豫剧,唱念做打,样样都会。2019年,刘汴京登上戏曲竞演综艺节目《梨园春》,和国内豫剧演员同台较量,从海选一路过关斩将走到总决赛,最终斩获银奖擂主。

“这一路走来真是太难了,起初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为了教他学会河南话,我就带着他逛开封的早市、夜市,带他去公园跟人聊天。”刘子杰补充道,刘汴京在中国读研期间主攻的是理科专业,因为非常热爱中国文化,读博时又转成武术专业。“最近刘汴京正在准备毕业论文,未来打算留在中国,专门做中国传统文化的对外交流工作。”

2025年年底,刘子杰带着自己的洋学生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春晚,从筹备到登台,从河南春晚到央视非遗春晚,三个多月的汗水,换来了舞台上耀眼的绽放。看着留学生们把中国传统文化演绎得如此动人,刘子杰心里感到自豪。

“9年前,耳边全是‘外国人能唱豫剧吗’的质疑声,我咬着牙把豫剧课堂开到了留学生中间。一晃9年,近千名学生咿呀学唱,唱得有模有样。”今年年初,跟刘子杰学习了8年的德国女孩西蒙,正式拜入豫剧名家王惠门下。他回想自己也曾累到想撂挑子,也曾无数次想过放下教学,专心演好自己的戏。但看着学生们眼里对豫剧的光,又于心不忍。“每当听见不同国家的人唱出的豫剧腔调,我就知道,有些热爱,一旦开始,便再也放不下。这份跨文化的传播与传承,就是我咬牙坚持的意义。”

文/本报记者王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