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青野
35岁那年,作家黎紫书决定离婚。
不仅如此,她还辞掉了前途光明的稳定工作,重新回到了几乎“一无所有”的状态。
而如此冒险,她为的居然只是一个“缥缈虚无”的文学梦。
2020年,“浪迹天涯”多年的黎紫书终于写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流俗地》,在小说后记中她自信落笔——
“吾若不写,无人能写。”
《流俗地》后记(部分)
事实印证了黎紫书的这份底气,《流俗地》不仅一举成为近年来马华文坛名声最响亮的作品,也为黎紫书赢得了斐然的文学声誉。
那个曾经在锡都街头艰难谋生的华裔少女,如今已成功蜕变为王德威口中——
1971年,黎紫书出生于有着“锡都”之称的马来西亚怡保市,本名林宝玲。
20世纪初,马来西亚锡矿开采兴起,吸引了大量中国南方居民下南洋谋生,其中就有黎紫书的祖辈。到了她这一代,已是在马来西亚落地生根的第三代侨民。
黎紫书童年生活在一个几乎全女的世界。
彼时的马来西亚尚未完全废除一夫多妻制,黎紫书的母亲在年轻时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一个已婚吉隆坡男人——也就是黎紫书的父亲做二房。
黎紫书一家
在黎紫书的记忆里,父亲是常年缺席的存在,每周六下午回来,周一早上就匆匆离开。
很多年后,黎紫书和她的母亲才知道,那个来去匆匆的男人,其实还有他的第三个家庭。
而“父亲的背离”也成为黎紫书后来写作中,反复出现的叙事结构。
十二岁那年,妈妈和大姐为了养家去台湾打黑工,作为二女儿的黎紫书自然而然地担负起了照顾两个妹妹的责任,“充当大女儿,像男性一样去处理事情,承担家里的需要。”
在鱼龙混杂的底层世界,没有父母庇护的童年,不仅贫苦,也危机四伏。
黎紫书父母
黎紫书至今记得,有一天半夜,一个露阴癖爬到了她家窗外,三姐妹大声呼救,但没有一个人回应。第二天反而遭到邻居抱怨:“你们三个半夜发什么神经,吵死了”。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那种向外界寻求帮助的意愿或者能力,从黎紫书的生命里被硬生生拔除。
混乱无序的街区,奔波劳苦的母亲,风流成性的父亲……在生活的磋磨下,那颗稚嫩的少女心逐渐变得坚硬如铁。
黎紫书谈及对当时的母亲看法
或许是成长环境的缘故,十几岁的黎紫书远比同龄人早熟、有主见。
中学毕业后,成绩不错的她本有机会升入大学,但向家人谎称落榜,放弃了学业。
步入社会后,黎紫书当过代课老师、鞋店销售,还做过茶房、洗碗工等体力活。
最后进入马来西亚最大华文报《星洲日报》做记者。对学历不高的黎紫书来说,这份工作是命运的恩赐。不仅稳定体面,还满足了她用中文写作来谋生的愿望。
黎紫书(右一)与同事合影
在长达十三年的记者生活中,黎紫书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不同阶层的人打交道,让她积攒了海量的社会素材和人性样本。
然而,套路化的新闻写作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职业前景,让不安现状的黎紫书,逐渐对记者这份工作失去了热情。
35岁那年,已经是高级记者的黎紫书再一次选择了“叛逆”——
在一片不解声中,她毅然辞掉了工作,甚至还离了婚,开始了云游世界的生活。
而做“无业游民”的这份信心和底气,则来自她二十几岁就已经显露锋芒的文学天赋。
黎紫书从小就喜欢阅读,中学时期便开始写一些诗和散文。
后来她接触到中国大陆作家苏童的作品,惊艳之余,自己也开始尝试写小说。
阅读中的黎紫书
黎紫书早期的写作是刻意的。
在当时的马来西亚,华语写作者作为小众之流,所面临的现状是“……缺故事,缺发表园地,缺出版的机会,甚至也严重缺乏读者”。
身处这样的艰难处境,想要开枝散叶只有一条路可走——拿文学奖。
于是,黎紫书开始研究历年获奖作品和评审记录,逐渐摸索出了一套模式化的“得奖体”写法:写雨林风景、写“中国性”、写离散经验,写那种符合大众对马华文学标签化想象的作品。
就这样,找到“捷径”的黎紫书,迅速踏上了成名之路。
1994年,凭借短篇小说《把她写进小说里》,黎紫书获得第3届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马华小说首奖。
黎紫书(左二)获第三届花踪文学奖
此后数年,“黎紫书”这个名字开始频频现身各大文学奖项名单,成为马华文坛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
尽管黎紫书自己都承认:“我是被文学奖抬举出来的作家。”
但她的目标并不止于文学奖或是成名,而是有着更远大的叙事野心。
离开《星洲日报》后,开始专职写作的黎紫书,主动舍弃了过去迎合赛制的“得奖体”,转而开始了真正的文学探索。
经过六年打磨,2012年,黎紫书推出了首部长篇《告别的年代》。
黎紫书《告别的年代》|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受先锋派文学影响,《告别的年代》从开篇就呈现出鲜明的实验性——
没有扉页、版权页与书名页,甚至页码都是从“513”开始。这种“反常规”的开篇方式,也为整部小说的“迷宫式”结构埋下伏笔。
一方面,小说聚焦20世纪六七十年代怡保的市井生活,穿插香港电视剧、流行歌曲等时代印记,写活了一段马来旧岁月。
另一方面,小说又以第二人称“你”的视角,在20世纪九十年代展开对历史的追寻。
在这种独特结构下,过去与当下相连,历史记忆实现了代际之间的传递。
《告别的年代》同名改编剧照
早年为了得奖,黎紫书写过很多刻意之作,当时马华文学前辈黄锦树就曾批评她的作品——“不过是得奖的工具”。
而这次面对黎紫书的新作,黄锦树却不吝赞美,他说:
“在文学条件异常贫瘠的马华文坛,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黎紫书都是个奇迹”。
首部长篇小说的成功,让黎紫书对下一次的长篇写作生出自信。
如果说,《告别的年代》是黎紫书一次成功的炫技尝试,那么2021年问世的《流俗地》则意味着她完成了创作生涯的又一次关键转型——那就是,放弃对叙事形式的钻营,转向更温润、厚重的现实书写。
《流俗地》的故事发生在“楼上楼”这样一个微观社会里,黎紫书以一个盲女的视角,串联起市井小民跨越半个世纪的命运浮沉,将种族冲突、政治动荡下,马来西亚华人社群的生存图景真实复现。
黎紫书《流俗地》|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流俗地》的成书,耗费了黎紫书极大的心力,写作期间,她出现了莫名原因的胃酸逆流,严重时近乎昏厥。
她自己说:“那段日子我有种活不下去的恐惧,便想,死之前无论如何要将手上写着的小说完成。”
抱着写人生最后一部长篇的破釜沉舟之心,黎紫书终于完成了这项创作苦役,也终于敢笃定,自己配得上“小说家”这个名号。
如今《流俗地》的成功毋庸置疑,不仅在豆瓣上斩获9.2的高分,获奖无数,更是为黎紫书带来了极高的声誉——
作家张大春曾评价此书,“比宏大历史叙事更真实地记录了一个时代。"
而台湾作家骆以军则言:“作为读者我觉得无比幸福,而作为同代华文小说创作者,我觉得黎紫书是屈指可数的顶级的恐怖的对手。”
为此,下方诚挚为大家推荐黎紫书作品集,包含《告别的年代》《流俗地》两部长篇,以及《野菩萨》《余生》两部短篇、微型小说集,库存有限,下方即可收藏阅读。
半生执笔,黎紫书在“几乎处处裂隙,一步一个雷”(王安忆语)的马华文坛熬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文学天地。
从小城姑娘到世界游民,从报社记者到全职写作者,从花踪文学奖的新锐到享誉华语文坛的作家,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倔强。
她写马来小城的人间百态,写海外华人的隐约乡愁,让马华底层的生命群像在她的小说世界里被看见、被照亮、被铭记。
所谓小说家,大抵就是如黎紫书这般,化笔为刃,以心为炬,在文字里成全故事,也成全了最好的自己。
参考资料:
1.黎紫书《流俗地》|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3.钱江晚报《黎紫书:从记者到作家,书写平凡生活的“历史意识”》
4.澎湃新闻《黎紫书:“我想成为世界性的中文作家”》
5.中华读书报《黎紫书:“我的写作是出卖自己的经验”》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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