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琳,你今年的考核倒扣900。”刘雨欣把工资条拍在我桌上,嘴角带着笑。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掐进掌心里。
实习生王晓雨站在旁边,她面前的工资条上清清楚楚写着:190,000。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着我。
我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包最里层,没说话。
01
公司开年终总结会那天,老板站在台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他说今年利润破千万,年终奖绝不亏待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我也鼓着掌,心里却在盘算着房贷的事。
我爸脑梗住院那会儿,家里的积蓄全搭进去了,弟弟还在上大学,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打的。
我妈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依琳啊,咱家就靠你了。”
散会的时候,我看见刘雨欣和蔡副总在走廊尽头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
刘雨欣注意到我在看他们,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怎么说呢,有点奇怪。
我当时没多想,转身去了食堂。
刚打好饭坐下,就看见实习生王晓雨端着餐盘走过来,眼圈有点红。
她问我能不能坐这儿,我说坐吧。
她坐下后一直在搅碗里的饭,筷子都快把米饭戳成浆糊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没追问,公司里的事,问多了都是麻烦。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有点含糊。
他问我年终奖发了没,我说快了。
他又问能发多少,我说还不清楚。
他不再问了,我关上门,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就烦的时候来一根。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的微信,说你爸的医保卡要审核,可能要冻结一段时间,问我那边有备用钱吗。
我回了个“有”,其实没有。
房贷每个月都要还,我爸的医药费也是我在垫,这个月的工资刚打过去,卡里还剩四千多。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子里,凉得透心。
02
年终奖发放通知是在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各部门主管去会议室领工资条,刘雨欣拿着厚厚一沓走出来,脸上挂着笑。
她先叫了王晓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你今年表现不错,领导很满意。十九万,好好干,明年继续努力。”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实习生十九万,有人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没人有心思去捡。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只有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刘雨欣把工资条放在我桌上,站在旁边,等着我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负900,不是零,是负900。
她说因为你漏签了一份合同,客户没认可,公司损失了三万块,按照制度扣除你年底的绩效奖金,还不够,倒扣900。
她说得很流畅,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着我,我没抬头,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包最里层,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中午去食堂,我打了最便宜的饭。
坐下后,听见旁边那桌在说话,有人说十九万啊,干了八年都没拿过。
另一个人说谁让人家是刘主管表妹呢。
我这才知道,王晓雨是刘雨欣的远房表妹,刚毕业就来公司了。
我没说话,继续扒饭。
对面的赵明端着盘子坐下来,他今年四十了,在公司干了十二年。
他小声说我那件事是冤枉的,那份合同他也看过,是客户自己变卦了,赖不到我头上。
我说我知道,他问我为什么不申诉,我说有用吗,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吃完饭回去,我在走廊上撞见叶俊语。
他是技术部的,平时话不多。
他说听说了我的事,刘雨欣就是针对我。
他说他帮我查了一下,王晓雨那个十九万的账户,钱进去两个小时就被转走了,转去的账户是刘雨欣的私人账号。
我愣住了,问他确定吗,他说确定。
叶俊语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走廊尽头是刘雨欣的办公室,门关着,但灯亮着。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03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说我爸的医保卡被冻结了,医院说怀疑病情有造假,要调查。
我问怎么可能,我妈说不知道,医院催费单都来了,不交押金就不给办住院。
多少钱,五万。
我翻了翻手机银行,工资卡里四千三,定期存款两万还没到期,信用卡额度一万五,加起来不到四万。
我妈问我年终奖发了没,发了多少,我张了张嘴,那个负900我说不出口,只说还没发。
她让我赶紧去问问,说我弟弟下个月的生活费也还没打呢。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办公室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一会儿就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拿起包去了厕所,在隔间里蹲下来,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我终于哭了出来,不敢出声,就咬着手指,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我妈的电话号码。
蹲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我在隔间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业绩年年前三,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可我升不了职涨不了薪,因为我不懂怎么跟领导搞好关系。
我不会敬酒,不会说漂亮话,开会的时候都是坐在角落。
刘雨欣升主管那年请全部门的人吃饭,唯独没叫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她在晨会上说:“有些人不要以为业绩好就行了,做人比做事更重要。”全部门的人都转头看我,我没抬头。
我从厕所隔间里走出来,洗了把脸,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眼睛红红的。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刘雨欣还没走。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她让我进去。
我站在她面前,说那份合同的损失能不能分期扣,我家里面有点困难。
刘雨欣关上包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跟年终总结会那天走廊上的笑一模一样。
她说:“林依琳,你做了五年,怎么还是这个德行?有事就知道来求人。你有本事,你也像我一样升上去啊。我也不是天生就当主管的,我也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我说我,她打断我,说制度就是制度,她也没办法。
她拎着包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爸那个医保卡被冻结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你别多想。”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路远去。
我一个人站在她的办公室里,空调还没关,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的东西被动过了,笔记本翻开了,抽屉也被拉开了。
我问隔壁的小陈,他说早上刘主管来过一趟,说找文件。
我问找什么文件,他说不知道。
我没说话,坐下来打开电脑,发现系统提示有人登录过我的账号,登录时间是早上六点半。
那时候我还在家吃早饭。
我把叶俊语叫过来让他帮我查一下,他敲了几下键盘,说凌晨六点三十二分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了OA系统,下载了我今年所有的业绩报表。
我问能查出来是从哪个IP登录的吗,他又敲了几下,说是公司内网。
叶俊语压低声音说,他怀疑刘雨欣是想删除我的业绩记录,这样我的考核结果就没办法申诉了。
她作为主管,有那个权限。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恢复一下系统里所有的数据删除记录。
我想查查这三年来有没有人的业绩被人删改过。
叶俊语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说“我尽量”。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找刘雨欣,也没有去打辞职报告。
我回了几封邮件,打了几通客户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走向保洁大叔梁仁义。
梁仁义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跟老板是初中同学,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我是偶然撞见他和老板在停车场聊天才知道的。
我坐在他旁边,问他知不知道刘雨欣干的那些事。
梁仁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想了很久,说老板不是不知道,是懒得管,只要公司能赚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那如果我捅出来呢,他说他也会装不知道。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刘雨欣身后有蔡副总,蔡副总身后还有别的人,这公司里的水比他看到的深多了。
梁仁义说完端着饭盒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看着对面的空位。
下午两点,叶俊语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查到了。你过来一趟。”我去了技术部,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表格,里面有三年来的业绩数据修改记录。
他说他对比了原始数据和系统数据,发现有三十多笔异常操作,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我今年的年终业绩,有人把我的业绩挂到了王晓雨名下。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人攥紧了一样。
我问这些修改记录能查到是谁操作的吗,他说能,但需要登录财务系统。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帮我破解了财务系统。
我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份文件,名字叫“2023年度年终奖分配方案”。
打开之后,刘雨欣年终奖80万,部门主管赵鹏35万,销售组长谢玲玲28万,翻到我的名字时,看到了一个数字:-900。
旁边有一行备注:“扣除绩效,业绩调拨至王晓雨名下。”我再往下看,发现了一个更让我震惊的事实:王晓雨那个十九万,根本就不是刘雨欣给她的,因为钱根本就没到她手上。
刘雨欣用了三张银行卡,把十九万拆成了三笔,分别转入了蔡副总名下的三个账户。
刘雨欣不是给自己捞钱,她是在给蔡副总洗钱。
05
我关了电脑,走出技术部的时候,叶俊语叫住我,问我要做什么。
我说辞职,他说你疯了吗,你爸还在住院,你弟弟还在上学,你怎么能……我打断他,说我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沉默了,问我手上的证据打算怎么处理,我说还没想好。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说这是他的备份数据地址,密码是他生日。
他让我别问那么多,去做该做的事。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回到工位,打开Word打了四个字:辞职报告。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急:“依琳,你爸在医院晕过去了……”我放下键盘,抓起包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侯,我爸已经醒了,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她说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血压上去了,医保卡的事闹的,你爸说自己拖累你了,不想治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瘦了很多,以前一百六十斤的人,现在蜷在病床上缩成小小一团。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说没事的,钱的事我来解决。
他说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说,我说真的,年终奖发了,够用。
他问我发了多少,我顿了顿,说八万。
他笑了,说够了,够了。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俊语发来的微信,说刘雨欣刚才来过技术部,问他在查什么,他说系统维护,她没再问。
又震了一下,是曹宏志发来的:“小林子,晚上有空吗?我有东西要给你。”晚上八点,我在公司旁边的烧烤店等他。
曹宏志穿了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下来之后,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三年来的财务流水。
我问他为什么给我,他说因为他忍够了。
曹宏志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他平时滴酒不沾。
他说他女儿曹小梅以前也在公司干过,是因为举报刘雨欣吃空饷被开除的。
她调查了半年,把证据都准备好了,结果还没等交上去,刘雨欣就知道了。
然后刘雨欣找了蔡副总,说她涉嫌泄露公司机密,第二天就把她开除了,连离职补偿都没给。
从那以后,小梅就再也没找到正式工作,去了两家小公司,干不了几个月就被辞了,他怀疑是刘雨欣在背后搞鬼但没有证据。
他说三年来他一直在记,每一笔灰色资金去向,每一笔虚假报销,都记下来了。
我翻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
他本来打算交到税务局,但一直没交,因为他知道就算交了,他女儿也回不来了。
刘雨欣的那种手段,他也怕,他老了不想折腾。
他现在把这些东西给我,是因为他知道我要走了。
他说“走吧,趁早走,这个地方不适合你这种人”,然后站起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烧烤店里,把信封收进包里,结账走出去。
外面下起了细雨,冷得透心。
06
第二天早上,我递交了辞职报告。
刘雨欣看着那几页纸,表情很复杂。
她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她说她以为我会闹,我说我不闹,因为恶心。
刘雨欣脸色变了,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笑了,说你走了也好,你这性格到哪儿都混不好。
我没回话,拿着离职单去各部门签字。
人事部肖莎看了看我的离职原因,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
她签字的时候,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辞职之后记得看一下你的邮箱。”我问为什么,她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没多想,拿着签好的单子去了财务部。
蔡副总不在,是曹宏志帮我签的字。
他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说“小林子,保重”,我说“曹叔,你也是”。
办完所有手续,我回工位收拾东西。
王晓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她叫我林姐,说那个十九万的事跟她有关系,是刘姐让她签字的,钱她根本没见到。
我说我知道,她愣住了,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脸白了,说对不起,我说不用道歉,你也只是被利用了。
我收拾完东西,抱起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叶俊语追了上来,问我真要走吗,我说嗯。
他问那些证据怎么办,我说等我安顿好了再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保重”,我说“保重”。
电梯门关上了,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莎发来的邮件。
主题是“关于刘雨欣的调查材料”,附件是曹宏志发给她的那部分财务数据,她转发给了我,下面还有一行字:“好好看看,别浪费了曹会计的心血。”我关掉手机,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雨停了,天还阴着。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纸箱往公交站走去。
07
辞职后的第一天,凌晨五点,我被手机吵醒。
拿起来一看,全是未读消息。
叶俊语发了三十多条:“依琳,快看公司群!炸了!曹叔把东西发出来了!”我打开公司群,消息已经刷了上千条。
最新的一条是凌晨三点四十发的,发件人是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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