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份项目汇总报告放在苏妍君的办公桌上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整层写字楼早已空空荡荡,只有她办公室里的灯光依然明亮得有些刺眼。

苏妍君是我们部门的总监,今年三十二岁,未婚,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她对自己狠,对下属更狠。从我作为一个应届毕业生进入这家公司起,她就成了我的直系顶头上司。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奉献给了工作,无数次替她挡下难缠的客户,无数次在深夜里修改那些总是被她挑出毛病的策划案。

其实我知道,她对我严苛,是因为她真的想栽培我。她曾经在一次醉酒后的团建上对我说过,她从农村考出来,在这个大城市里没有背景没有依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凭自己拼命。她看我踏实肯干,又没有那些职场老油条的滑头,所以才愿意把核心的业务交给我跟。我也一直很敬重她,把她当成我职场上的领路人。

但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妍君。

我并不是什么需要为了生存而拼命的普通打工人,我的父亲是本市一家知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而我母亲则是某跨国集团的区域合伙人。我之所以隐瞒身份,跑来这家与我家毫无业务往来的公司从底层做起,纯粹是因为我不想一毕业就被贴上“富二代”的标签,更不想在父母的羽翼下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人。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去证明我不只是“林总的儿子”。

这个秘密一直保守得很好,直到我母亲实在按捺不住对我的想念和心疼。

那天是一个周五的下午,连续加了一周班的我,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就在我靠在工位上猛灌黑咖啡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突然跑过来,神色激动地对我说:“林骁,楼下有人找你,开着一辆酒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是个超级有气质的姐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赶紧冲下楼。

刚下楼我就看到了我的母亲,她那天穿着一身高定的米色风衣,戴着墨镜,手里还提着一个三层高的保温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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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下来,她立刻摘下墨镜,心疼地走上前来,一把捧住我的脸:“哎哟我的宝贝儿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们公司老板是不是压榨你啊?都脱相了!”

我赶紧拉下她的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妈,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不是说好了让我在外面独立闯荡吗?”

“独立闯荡也不妨碍你喝一口亲妈炖的排骨汤吧?”母亲白了我一眼,打开保温盒,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我早上五点就起来去市场买的黑猪排骨,炖了整整六个小时。你赶紧趁热喝了。”

我拗不过她,只能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乖乖地把汤喝完。母亲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慈爱,时不时还拿纸巾替我擦擦嘴角,顺手帮我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

“这衬衫面料太差了,穿着肯定不舒服。回头妈带你去定制几套好的。”她一边整理一边嘟囔。

“不用了妈,我这刚毕业的新人,穿太好不合适。”我赶紧拒绝。

就在我将最后一口汤喝完,准备把饭盒递还给母亲的时候,我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是苏妍君。

她手里拿着几份文件,似乎是刚从楼上下来准备去见客户。她站得笔直,目光正冷冷地越过大堂的绿植,落在我和我母亲的身上。距离不远,虽然我看不清她具体的眼神,但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让我立刻感到了一丝不安。

我想跟她打个招呼,但她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堂大门。

那天之后,我明显感觉到苏妍君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虽然严厉,但在指导我工作时总是倾囊相授,哪怕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也会耐心地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但从那天开始,她对我变得非常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她不再让我跟进那些最核心的、能学到真东西的项目,而是把一些边缘化的、琐碎的数据整理工作交给我。

更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她时不时冒出的一些话。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洗杯子,她走进来接水。看着我疲惫的脸,她突然停下动作,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林骁,在这个世界上,捷径虽然好走,但走多了,脚下的路就虚了。年轻人,还是要懂得珍惜自己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