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年,组织上原本想让我留下来再干两年,做做顾问。我摆摆手,说算了,干了一辈子,连女儿结婚我都缺席了一半,再不回家,连孙子都不认识我。

回到老家那座南方小城,我在巷子口盘下一间不到四十平的铺面,挂了块木牌子,"陈记小馆"。没什么花哨的招牌菜,就是红烧肉、清蒸鱼、一碗手工面,外加几样时令小炒。老伴会做菜,我打打下手,端端盘子,收收钱。

街坊邻居都喊我老陈。没有人知道我之前是干什么的。我跟谁都说,我以前在外地做点小生意,做累了,回来开个馆子养老。

这话也不算全错。只是我那"生意"做得辛苦,跑了大半个中国,三十多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开店第三年的初夏,下了一整天雨。

那天生意冷清,到下午四点多,我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上还在滴水。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头发白得很彻底,干干净净地梳到脑后。脸上有几块老年斑,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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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三秒钟之后,我把报纸放下了。

我重新抬起头,慢慢摘下老花镜。

他也在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意我太熟悉了。

"陈先生。"他开口,普通话很标准,带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尾音,"打扰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我注意到他左手扶着门框,指节有点发白,那是他在用力。他站不太稳。

"进来吧。"我说,"外面雨大。"

他把伞收了,仔仔细细抖干净,靠在门边的伞架上。他走路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看见他在第三张桌子前停了一下,扶住椅背喘了口气,才坐下。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想吃点什么?"我问。

"随便。"他说,"陈先生做的,都行。"

我转身进了厨房。老伴正在剥豆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做碗面,加个荷包蛋,。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自己拎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出去,坐在他对面。

"二十六年了。"他说。

"二十七。"我纠正他,"九六年冬天,深圳。"

他笑了,眼睛眯起来,皱纹一层叠一层:"是我记错了。陈先生记性还是好。"

"你那次差一点。"我说。

"我那次是故意的。"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陈先生,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没说话,我当然知道。九六年冬天,我们在罗湖一带布了三层岗,他从我们眼皮底下走过去,转身又走回来,最后在一个士多店买了包烟,慢慢走开了。那是他在向我示意,他知道我们在那里,他不打算硬闯。

我那时候三十六岁,气得在车里抽了一夜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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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来?"我问。

"我快死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胰腺,三个月前发现的,晚期。医生说,我顶多还有半年。"

"我想在死之前,跟陈先生吃一碗面。"他说,"不为别的。我这一辈子,除了我太太,最了解我的人,就是陈先生你了。"

我没说话。屋子外面雨声很密。

老伴把面端了上来。她瞄了一眼那个老头,把面放下,又默默退回了厨房。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我看见他喝汤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咸了?"我问。

"刚好。"他说,"我太太走了三年,没人给我做这种家常的味道了。"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托人查的。"他说,"陈先生别生气,是我一个老朋友帮的忙,他在你们体系里做过事,现在也退休了。我求了他三次,他才告诉我陈先生在这里开馆子。"

"你现在可以举报我。"他说,"虽然我没什么价值了,但程序上你应该报。"

"程序上我退休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姿态很讲究。这个习惯几十年没变。我在监视录像里看过他无数次擦嘴。

"陈先生,"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零三年,香港,那个码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零三年那次,我们差一点就抓到他。他坐了一艘小渔船跑了,我们的人在码头上眼睁睁看着船开出去。那次,我还失去了一个兄弟,跟了我五年,叫小林。

"那不是我们的人开的枪。"他说,"陈先生,那不是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