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视剧《雨霖铃》的热播,“天选展昭”的话题又热了起来。因为在剧中的表现,杨洋被不少人认为是“天选展昭”。
气宇轩昂,义薄云天。从1927年黑白电影《锦毛鼠白玉堂》起,有不少于80部作品,展昭或作为“五鼠”的宿敌,或作为包青天的护卫隆重登场,是威震江湖的“南侠”,也是皇帝特封的“御猫”。
可以说,几乎每十年都会出现至少一个经典“展昭”,饰演者包括有:郑少秋、黄日华、何家劲、甄志强、焦恩俊、刘德华、严屹宽……直到如今的杨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展昭”,谁是天选展昭,各有各的看法;展昭的形象演变,其实也是内娱侠客审美的一场嬗变。
壹
展昭,源自侠义小说《三侠五义》及其衍生作品。首次登场是在小说第三回。
包公上京参加会试,在饭店落脚,正见一个仗义疏财的二十岁展昭,“武生打扮,叠暴着英雄精神,面带着侠气。”两人一见如故,同桌饮酒。
当夜,包公在金龙寺险遭凶僧陷害,幸亏展昭及时出手救了他。此后陈州赈灾,展昭助包公擒拿刺客;庞太师花园,展昭手起剑落,斩杀妖道。
包公感激展昭的屡次搭救和侠义心肠,上奏天子。天子便亲自测验展昭武功:剑法精妙绝伦,袖箭百发百中,纵跃如云中飞燕(轻功)。
展昭腾挪纵跃之姿甚奇,天子脱口而出,“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
从此,南侠展昭,获封“御猫”,正式官职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供职开封府。
其实展昭并不愿意入庙堂。
他对“三侠”之一的“双侠”(丁兆兰、丁兆蕙)说,自己懒散惯了,更想寻山觅水。官职于他是一种羁绊,若非包公的一番情意,早就挂冠归隐了。
也正是因为包公,他才从一代游侠,化身公道律法的正义之剑,从此红袍伴“青天”,为国守法,为民除恶。
兼有江湖之侠骨,更有庙堂之正气,这就是展昭。
何家劲版展昭
而将展昭演绎成一代经典的,也是国民记忆最深的南侠形象,要数1993年《包青天》里的何家劲。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谦逊有礼,一身红袍官服,常伴包拯左右。何家劲版的展昭,有两大别人难以超越的特质:一个是剑,一个是正。
剑在他的手里,几乎被耍出了花。
最有名的是他单手拔剑,右手抛剑,以迅雷之势,握住剑柄,而后快速迎敌;还有收剑动作也广为流传,每次战斗结束,他都会潇洒地单手舞一圈剑花,而后从容入鞘。
至于举剑对敌,更是飘逸俊秀,如行云流水,在没有特效的年代,舞得干净利落,尽显南侠的从容与气度。
剑是君子之兵,何家劲的展昭正是谦谦公子。但他的公子气度里,还多了一样东西——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面对皇亲国戚,他不畏强权,敢拔剑相向;面对蒙冤百姓,他四处奔走为民申冤;面对奸佞恶徒,他永远站在最前面。一人一剑,守得住底线,护得住公道。
他也会受伤,也会遇险,但凭借其丰富的江湖经验,总能化险为夷。哪怕偶尔冲动疏忽,犯下过错,也从不推脱,而是一己之力去挽回一切。
以侠的武力,维护官的职责;以官的名义,践行侠的正道,是好官,更是大侠。何家劲版的展昭之所以深入人心,正在于他完美兼容了侠和官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
当然,除却刚正勇武的一面,这版展昭也有男人的柔情和挣扎。
最为观众津津乐道的当属血云幡一案里的“昭云恋”。身世凄惨的连彩云,为了复仇,连杀数人。与展昭凉亭初遇,女方赠伞,展昭轻手接过;当杀人真相揭露,展昭到狱中还伞,双方情意缱绻,亦知彼此无缘;最后公堂审判,连彩云借展昭之手,死在爱人怀里。
何家劲的一滴泪,在展昭的侠气和正气之上,又增添了一份难得的侠骨柔情。
贰
红袍官服、正气凛然、武艺超绝,这种形象和气质的组合,锁死了大众对展昭的想象。此后20余年,鲜少有影视作品里的展昭脱离何家劲的范式。
1994年的《七侠五义》里,焦恩俊版展昭温润如玉,美则美矣,却少了一丝正气;同年《碧血青天杨家将》里甄志强版的展昭眉宇英气,正气够了,又多了一些沉郁含蓄;1995年吕良伟版展昭杀伐气略重,黄日华的展昭又少了些柔和。
这些展昭都不失俊逸勇武,只是清一色的红袍官服、舞剑破敌,像是在何家劲版基础上的微调。
而真正跳脱出这一范式,开创出全新展昭的,要数2000年《少年包青天》里的释小龙。
剧名里的“少年”是这版包拯、展昭的题眼;整部剧可以视为《三侠五义》的青少年版同人文。
年仅12岁的释小龙饰演少年展昭,他不再是朝堂上的四品护卫,也不是行走江湖的游侠,而是一名少林俗家弟子,不谙世故,一腔赤诚,因为调查哥哥展俊的死亡谜案,而与包拯、公孙策等人相识相知,同行破案。
属于展昭的标志性红袍官服不见了,换成布衣装扮;舞到眼花缭乱的宝剑,转变为棍棒和刀;不变的是他对包拯的忠诚与敬爱,以及团队的第一武力担当。
性格方面,这版少年展昭又多了一层贴合年龄的少年意气。
他心思单纯,热血活泼,像块未经世事雕琢、不见丝毫杂质的璞玉。认准了包拯,便忠心不二;对待朋友,从不掺杂私心;一路跟着几个大哥哥、大姐姐闯荡,虽然经历过惨痛的亲人枉死、师门变故,过早地体会了死亡、阴谋与人情冷暖,但始终不改少年本色。
释小龙版展昭,能让观众看见日后威震江湖、扬名庙堂的红袍展昭的来时路。
少年自有少年的意气,也有少年的局促和可爱。在《少年包青天》里,展昭多了两个特性,一个是心中仍有惧怕的东西,一个是独属青春期的朦胧情愫。
剧中,他跟公孙策挑灯夜行,林中但有簌簌响动,就吓得抱头鼠窜,尖叫道“有鬼”。一行人在破庙听说本地经常闹鬼,展昭吓得魂不守舍。但这非但无损于少侠的人格魅力,反而增添了一份令人忍俊不禁的憨态。
到第二部《少年包青天》的“石破天惊”案件里,展昭偶遇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芳芳。展昭一次次冒险保护芳芳,成了她最信任的人。最后两人分别之际,包拯、公孙策等人还集体开玩笑地喊展昭的法号“戒色”。
少男少女的情感虽然无疾而终,但干净纯粹,不似成年版“昭云恋”那么虐心和遗憾。
大侠变少侠,完美护卫变邻家小弟,释小龙版展昭成功地打破了何家劲建立的展昭标准,成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释小龙之后,严屹宽在2016年《五鼠闹东京》里饰演的展昭,亦有一定的突破。他在何家劲的正气之上,增添了一份邪魅和隐忍。为了查案,他假意背叛开封府,投靠庞太师,游走于正邪黑白之间, 成了一名卧底侠客。
这个版本的包拯(梁冠华 饰)已经降为配角,主要戏份放在了白玉堂和展昭的“猫鼠CP”上,这在一定程度上也预示了后来杨洋版的展昭。
叁
正在热播的正午阳光武侠剧《雨霖铃》是近几年来,声势最大、班底最强的一版以展昭(杨洋 饰)为大男主展开故事的剧集。
杨洋版展昭,比严屹宽版的更为极致,像包拯、公孙策等这套开封府班底,竟然全程不露面,只存在于人物的台词中。哪怕展昭被冤入狱,包拯也不露面。
剧集的故事框架,基本出自《三侠五义》里襄阳王(虚构的宋仁宗叔父)与西夏勾结,欲以襄阳为据点策划谋反的这段情节。
话说展昭收到襄州好友的紧急书信,辞别开封府,快马赶来。他不穿红袍官服,而是一副江湖侠客装扮。
好友临死前将证据托付给展昭。展昭欲将证据送回京城,沿路遭到各方追杀。
他中了奇毒,命在旦夕。幸亏沿途结识了霍玲珑(章若楠 饰)和白玉堂(方逸伦 饰),三人俱为有情有义又背负沉痛往事的侠客。
三人相伴相依,与襄阳王及其手下缠斗不休。
杨洋版展昭比之于何家劲版,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的身份认同。
江湖侠客及各大帮派,抱有偏见,觉得南侠投靠朝廷,甘为鹰犬,是为了功名利禄。他们瞧不起展昭的这种选择。而庙堂官员又认为,展昭是江湖草莽,披了官服也不等于是官,不过是开封府的打手罢了。
一代大侠,却投靠朝廷,在《三侠五义》及多数剧集里,都是因为展昭感佩包拯的提携与公义,甘愿为他所驱驰。
但本剧埋了一条暗线。襄州境内本有一名铲奸除恶、以暴制暴的侠客“夜叉”。百姓敬爱有加,可后来也有人利用“夜叉”之名大行杀戮。由此引出:剑与血,并不能带来和乐安定,只有律法才能护得住百姓天下。
尽管本剧还未揭晓夜叉和展昭的关系,但大概率二者俱为一体,如此也就给出了一个比原著更精妙的回答:侠只能杀一时之恶徒,但恶不会根除;官或许能从制度法理层面清除毒疮,但仍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执行。
既要有官的法理程序,也要有侠的义气手段,官侠一体,才能对抗势力庞大、罪大恶极的襄阳王。
白玉堂是侠的极致代表,崇尚以暴制暴,快刀除恶;而展昭,特别是杨洋这版展昭,合理地展示了处在官侠两重身份之间的一代侠客,他的孤独与挣扎,选择与代价,克制与清醒。
从何家劲的庙堂正气之化身,到释小龙的赤诚少年之缩影,再到杨洋的官侠身份之探讨,不同年代,审美不同,不变的是国人心中对大侠的一种想象——
懂规则,有风骨,长得帅,入庙堂能抬起龙头铡,走江湖舞得动巨阙剑,是清官与侠士的完美结合。展昭,就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武侠角色。世道、审美、叙事或许在变,但人们对展昭这种完美的角色的想象,是永远不变的。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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