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个月能不能再涨点?”
周泽洋筷子没放下,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讨论菜咸了还是淡了。我端着碗,正要去夹块红烧肉,手在半空停住了。
“九千,就九千。孩子要上早教,车贷也快到期了。”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我在电视上看过,农村骗婚的节目里,男人都是这么笑的。
我没吭声。老伴也没吭声。
整个客厅只有电饭煲“噗噗”冒气的声音。
雅婷坐在对面,头低得快埋进碗里,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就是不见她夹菜。
周泽洋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爸,您倒是说句话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老伴丁秀萍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擦了把嘴。
她从脚边拿起那个我一直以为是装毛线的布袋子,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搁在转盘上,手一转,推到了周泽洋面前。
“先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泽洋一愣,打开信封。
他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水一样,一点一点退了个干净。
01
那个电话是第一周打来的。
“爸,我们想买套房。”
当时雅婷刚结婚三个月,和周泽洋住在租来的两室一厅里,每个月房租两千。
周泽洋做保险,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差的时候两三个月不开张。
我心里其实不愿意。我虽然退休工资高,但那些钱是实打实干了一辈子挣来的。
可雅婷的电话每天都来。
“爸,泽洋说了,租房子不是长久之计。”
“爸,孩子以后上学,没户口不好办。”
“爸,就这一次,以后我们再也不找您要了。”
那声“爸”,一声比一声软。
我最后松了口。
那会儿我刚过六十,退休前是县地质队的工程师,干了大半辈子,退休金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到手一万一。老伴丁秀萍是县法院的,退休金六千。
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七,在小县城算得上好日子。
我攒了三十八万的养老钱。
周泽洋说首付差十五万,我给了。
后来装修,又说差八万,我又给了。
再后来生孩子,请月嫂、买奶粉、买尿不湿,前前后后又给了小十万。
这前前后后,三十三万进去了。
雅婷每回拿到钱,都要在电话那头哭一场,说“爸你对我真好”。周泽洋也会打个电话过来,说“爸你放心,这钱算我借的,到时候加倍还您”。
我没当真。
老实说,我也不指望他还。
就这么一个闺女,我的钱不给她花,给谁花?
但丁秀萍不这么想。
她是个死心眼的人,在法院干了三十几年,什么样的案子没接过?离婚的、争家产的、兄弟反目的,她见得太多了。
从我第一次往外掏钱,她就站我面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记上。”
“记什么?”
“哪年哪月哪天,给了多少钱,什么名目,按没按手印。”
我笑了:“自家女婿,你至于吗?”
她不笑:“我就问你,他有没有说过‘这钱算借的’?”
“说过啊,每次都说。”
“那凭什么不记?”
我没话说了。她就坐在茶几旁边,一笔一画地记,写得工工整整。
“5月12日,购房借款,壹拾伍万元整。”
“8月3日,装修借款,捌万元整。”
“次年3月,生孩子相关费用(奶粉、尿不湿、月嫂),累计约拾万元。”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以上均由周泽洋口头承诺归还。”
写完她还让雅婷签了个字。雅婷当时有点不情愿,丁秀萍说:“你签。”
雅婷就签了。
说实话,那会儿我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都是一家人,弄这些虚的干啥?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对的。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我以为”三个字。
第二笔钱给了之后,周泽洋的态度慢慢变了。
以前他还会说“谢谢爸”
“辛苦爸了”,后来就变成了“爸,这个月能不能再给两千?”、“爸,车贷快到期了”、“爸,孩子学费交了没?”
那语气,不提钱的,就像在问我要似的。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膈应得慌。
但雅婷每次打电话都带着哭腔,说“老公最近压力大,你多体谅体谅”,我的心就又软了。
丁秀萍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每天晚上,又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翻开,一笔一笔地看。
有时候看到很晚。
灯光照在那些字上,明晃晃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02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
那年夏天,我跟几个老同事约好去市里钓鱼,想着让周泽洋送我一趟。他正好周末没事,以前也送过,挺痛快的。
电话打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爸。”
声音有点喘,背景音乱糟糟的,有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声。
“泽洋啊,你这周有空没?送我趟市里。”
“这周啊……”
他拖了个长音,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行吧,那我看看时间。”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在棋牌室?但我也没多想,谁还没个打牌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到了楼下。
我拎着渔具包上了车,雅婷坐在副驾驶,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你妈不去?”周泽洋发动车,随口问了句。
“她周末有老年大学的课。”
“哦。”
他没再说话,开了导航,一路往市里走。
开到半路,他手机响了。他没接,直接按掉。过了两分钟,又响了,他又按掉。第三次,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变,直接把电池拆了。
“骚扰电话。”他说。
我没问他什么。但雅婷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不对劲,像是带着疑问,又像是带着怕。
我那会儿没当回事,只觉得这孩子工作压力大,情绪不太稳定。
钓鱼那天玩得挺开心,钓了四五条鲫鱼,晚上回家炖了一锅汤。
但自那以后,我发现周泽洋来家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他一周至少来两趟,周末铁定在。现在一周能来一趟就不错了,来也是吃完饭就走,坐不住,像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
我跟我老伴念叨:“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忙?”
丁秀萍放下手里的法律杂志,头都没抬:“忙。”
“忙什么?”
“你问他自己。”
我没再问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雅婷那段时间瘦了不少。
她本来就瘦,一米六五的个子,不到一百斤。那会儿看着更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有一回她来家里,一个人来的,周泽洋没来。我给她炖了排骨汤,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我问她。
“没怎么,爸。”
“工作累?”
“有点。”
“泽洋呢?”
“出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电视上放的什么节目她根本没看进去。
丁秀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碗切好的水果。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在雅婷旁边,拍了拍她的手。
“雅婷,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们家这个月的水电费,是谁交的?”
雅婷一愣:“妈,你问这个干吗?”
“你回答我。”
“……我交的。”
“买菜做饭呢?”
“也是我。”
“房贷呢?”
雅婷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
丁秀萍没再追问,只是说:“妈知道了。”
那天晚上雅婷走了之后,丁秀萍把那个小本子又拿出来了。
这一次,她没看前面的记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了一段话:“第十笔转账后,周泽洋将雅婷的工资卡收走,家庭日常开支由雅婷承担,房贷三个月未还。据银行记录,周泽洋名下另有未还清的高利贷一笔。详情如下……”
她写的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纸里。
我站她身后,看着那些字,心里头突然“咯噔”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她没抬头:“当了一辈子法官,查个人还不容易?”
“你……”
“我什么?我要是早点查,你现在口袋里还留得住那三十三万。”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责备,只有一种我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像是心疼。
又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03
真正让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是那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我去银行取钱,走到柜台前,营业员小刘冲我笑了笑:“王叔,又来取钱啊?”
“是啊,闺女要点生活费。”
小刘接过我的存折,打了几个字,表情突然变了。
“王叔,您这张存折上个月是不是取过一笔十万?”
“对啊,怎么了?”
“您这张存折,现在已经没多少钱了。”
我愣了:“不可能,我上个月底才查过,还有十二万呢。”
小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您看,上个月16号转走十万,25号又转走两万,现在只剩……”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袋嗡嗡响。
十万是周泽洋“借”走的,说要做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两万是雅婷“借”的,说孩子要上幼儿园。
但这不对。
雅婷那两万我给了她现金,她没走银行转账。
那这两万是谁转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雅婷打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我决定先回去问问丁秀萍。
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择菜,见我脸色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活:“怎么了?”
我把银行的事说了。
她听完,没急着回答,走到客厅角落,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纸。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上个月的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明白。
她指着其中一行:“看到没?16号转走的十万,备注是‘装修工程款’。25号转走的两万,备注是‘家庭应急借款’。”
“所以呢?”
“所以周泽洋拿你的钱去还了高利贷,然后用装修的名义从雅婷的卡上补了两万给你。”
我听完,脑子更乱了:“他……他怎么会欠高利贷?”
“你以为他那个保险业务,真的能挣到钱?”
丁秀萍把流水单叠好,放回抽屉里,语气不急不躁的:“他在外面赌。一开始是小赌,几百块一局的那种。后来赌大了,欠了人五万,再后来三十万。他找你拿的那些钱,除了还房贷,剩下的都搭进去了。”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你能怎么着?冲过去打他一顿?还是跪在他面前让他别赌了?”
她说着,把围裙解下来,坐到我对面:“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只要记住一点——以后他再找你借钱,一分都不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周泽洋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那个第一次上门时客客气气、端茶倒水、说要“孝敬岳父一辈子”的年轻人,怎么就成了一个赌徒?
我想不明白。
但我隐隐约约觉得,我们都错了。
钱不是万能的。
有时候,你给出去的越多,别人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雅婷的电话。
“爸,泽洋让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他想跟您商量一下,以后每月的补贴能不能涨到九千。”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雅婷的声音越来越小:“爸,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04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周泽洋的言行举止。
每回他来家里吃饭,我都留了个心眼。
他说话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他笑的时候我看他的嘴角,他夹菜的时候我看他夹的是哪盘菜。
这些小动作,以前我从来不在意。现在想起来,全是蛛丝马迹。
有一次吃饭,他手机掉地上了,屏幕亮着。我瞥了一眼,看到一条未读消息:“哥,那笔钱啥时候还?利息又涨了。”
他飞快地捡起手机,揣进兜里,冲我笑了笑:“广告短信。”
我也笑了笑,没戳穿。
但他没注意到,丁秀萍一直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只钻进米缸的老鼠,知道它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天晚上,丁秀萍又拿出了那个本子。
这次,她翻到了最前面几页。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行字。
“2022年3月,周泽洋以购房为由借款15万元。购房合同显示,首付实际为37万,但他自己只出了12万。剩下那10万,是他妈给的。”
“他妈哪来那么多钱?”
“农村拆迁补偿款。他爸去世早,她妈拿了补偿款,全给了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另外两万呢?”
“另外两万,是雅婷的工资卡上取的。”
丁秀萍翻了一页:“我查过雅婷的卡。从结婚到现在,她月工资4200,三年下来,扣掉个税和五险,实际到手十三万多。但这三年,她卡上只存下了不到两万。”
“剩下的钱呢?”
“花掉了呗。买菜、买米、交水电、给孩子买衣服。周泽洋的工资呢?一分没往家里交。”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我:“老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这意味着,我闺女这三年,等于在用自己的工资养家,而周泽洋不仅一分钱没出,还拿走了我给的三十三万。
我拿起那个本子,看着上面一笔一笔的记录,突然觉得自己蠢得厉害。
“秀萍,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了老蒋。”
“老蒋?”
“县法院民庭的庭长,我老同事。我让他帮我查了一下周泽洋的征信记录和诉讼记录。”
“结果呢?”
她沉默了几秒:“周泽洋名下,有六笔未还清的贷款。三笔是银行的,两笔是网贷,一笔是私人放贷。总金额加起来,大概有四十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五万?”
“还不包括他借你的那三十三万。”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而且,我还在他手机里找到了这个。”
她拿出一部旧手机,那是周泽洋以前用的,后来换了新手机,这个旧的留在了雅婷家里。雅婷拿过来,没舍得扔,给了丁秀萍。
丁秀萍打开相册,翻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周泽洋坐在一个包间里,面前的桌上堆着成捆的现金。他旁边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个月前,在老城区的一家棋牌室。”
她说着,又翻出一段录音。
录音里,周泽洋的声音很清晰:“那老不死的能给我钱,就说明是个软柿子……我早晚把他钱榨干。”
我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绝望。
我养了三十多年的闺女,嫁给了一个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丁秀萍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慌。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干嘛?”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民事起诉状。”
下面几行小字:“原告:丁秀萍。被告:周泽洋。案由:民间借贷纠纷。”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就等着一个时机,把它送到他面前了。”
05
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中秋节的饭桌上,满桌子的菜。
红烧肉、排骨汤、凉拌黄瓜、清蒸鲈鱼、炸春卷。都是我爱吃的,也是周泽洋爱吃的。
他带着他妈来了,一家三口坐在对面。
我、丁秀萍,还有雅婷,坐在这边。
孩子被放在儿童椅上,抓着一根排骨啃。
气氛有点僵。
周泽洋给他妈夹了块排骨,然后放下筷子,咳了一声。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我看了一眼丁秀萍,她正喝着汤,眼皮都没抬。
“说。”
“是这样的,最近物价涨得厉害,孩子也大了,要报早教班。一个月两千多。车贷也快到期了,一期三千多。再加上房贷、生活开销,我跟雅婷实在撑不住了。”
他说着,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的,仰头干了。
“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以后每月的补贴,能不能涨到九千?”
屋里突然静了。
静得只剩墙上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九千?”丁秀萍终于放下碗,抬头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周泽洋一愣:“妈,您问这个干嘛?”
“我……我业务不太稳定,上个月拿了四千,这个月估计能拿个七八千吧。”
“也就是说,你最多一个月挣九千。我闺女一个月挣四千二。你家一个月总收入一万三左右。现在你跟我开口,要我老头子每月给你九千?”
丁秀萍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泽洋的脸一下子红了:“妈,您这话说的……我也不是白要您钱,以后我发达了,肯定会还的。”
“还?”丁秀萍笑了,“你拿什么还?你欠的四十五万,还清了吗?”
饭桌上,周泽洋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他妈也愣住了,手里的排骨滑到碗里。
雅婷低着头,肩膀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妈,您……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周泽洋的声音有点发颤。
“听不懂?”丁秀萍放下水杯,从脚边拿起那个布袋子,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这个,你总该看得懂吧。”
她把信封“啪”地搁在转盘上,一转,推到了周泽洋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个信封上。
周泽洋犹豫了几秒,伸手打开了信封。
他掏出里面的纸,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从脸红到耳根,从耳根白到脖子。
“妈……你……”
“我什么?”丁秀萍很平静,“我是你岳母,同时也是这张起诉状上的原告。”
她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的:“周泽洋,这是你欠的债。你欠的不止是钱,还有良心。”
周泽洋手抖得厉害,那几页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你别这样……”雅婷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雅婷,你先别说话。”
丁秀萍站起身,走到周泽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份起诉状只是开始。我手上还有你嫖娼被拘留的记录,有你赌博的监控截图,有你放高利贷的录音。你要是还想好好过日子,就自己收拾东西滚出我家。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周泽洋他妈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指着丁秀萍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我儿子怎么得罪你了?你就这么心狠!”
丁秀萍笑了笑:“我没得罪他。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
周泽洋他妈还想说什么,被周泽洋拽住了。
他低下头,把那几页纸塞回信封里,站起来,拉着她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王德厚,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后悔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06
周泽洋走后,雅婷抱着孩子哭了大半天。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从来不抽烟的,但那会儿心里烦得不行。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丁秀萍把那份起诉状收起来,放在茶几上。
“你别抽了,对肺不好。”
我没理她,又吸了一口。
“雅婷,妈问你句话。”
雅婷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妈,你问。”
“你还想跟他过吗?”
雅婷没说话。
“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妈不拦你。但你要是再跟他过,我就当没你这个闺女。”
“秀萍!”我终于开口了,“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实话。”
丁秀萍坐下,看着雅婷:“你跟他结婚三年,他给过你一分钱吗?他给你买过一件衣服吗?他陪你去过一次医院吗?你生病发烧,他在哪?你生孩子那天,他在哪?”
雅婷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护着他?”
“我……我怕……”
“怕什么?”
“怕孩子没爸爸。”
丁秀萍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儿童椅旁边,把外孙女抱起来。
孩子三岁多,挺乖的,不哭不闹,就睁着大眼睛看着妈妈和外公外婆。
“妞妞,奶奶问你件事。”
“你爸爸平时凶不凶?”
孩子点了点头。
“他凶妈妈吗?”
孩子又点了点头:“爸爸打妈妈,妈妈哭。”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我心里。
我的手一松,烟头掉在了地上。
“他打你?”我看着雅婷,“啥时候的事?”
雅婷捂住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啥时候的事?”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在发抖。
“半年前……有一次他喝多了,我催他早点回来,他……他扇了我一巴掌。”
“就一次?”
“就一次?”我声音大了起来。
“……好几次。”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突然,我站起来,踢开脚边的凳子,冲向门口。
“老王!”丁秀萍喊住了我。
“你干嘛去?”
“我去打死他!”
“你打他?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打得过他吗?”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哭过了。
“雅婷,你听妈的。”
丁秀萍把外孙女放下来,蹲在雅婷面前,握着她的手:“离婚。孩子咱自己养。他周泽洋什么东西?他配当爹吗?”
“可是妈……”
“没有什么可是。你现在心软,以后伤的是你自己,也是孩子。你想想,孩子看着自己的爸爸打妈妈,长大了她心里会怎么想?她觉得这是正常的?她以后也找个这样的男人?”
雅婷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妈……”
“听妈的。”
那天晚上,雅婷没回家。
丁秀萍给她收拾了客房,抱着孩子哄睡着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
我想起雅婷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着我去河边钓鱼。那时候她多开心啊,笑着,跑着,喊“爸爸,爸爸”。
可现在呢?
她在那个家里,被一个男人打了,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丁秀萍从卧室出来,看我坐在那儿,走过来坐我旁边。
“你别自责了。”
“我是她爸。”
“你也是受害者。”
我摇摇头:“我要是早点听你的,早点看出他不是个东西,也不至于……”
“不,你没错。你只是太爱闺女了。”
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放心,后面的事我来办。他周泽洋欠你的,我一分一分要回来。”
07
第二天一早,周泽洋他妈就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带了只老母鸡,还有一篮子鸡蛋。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亲家,我把鸡带来了,给雅婷补补身体。”
我没接她的东西,直接说:“你回去吧。”
“哎,亲家,你这话说的。我大老远来的,连口饭都不让我吃?”
“你家儿子呢?”
“他……”
“他呢?”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去市里办事了。”
“他去哪儿,我不关心。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把欠我们的钱还了。”
“亲家,你说的什么钱?那不是你们自愿给的吗?”
丁秀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起诉状的复印件:“自愿给的?你看看这个,他按过手印的。”
周泽洋他妈接过纸,看了几眼,脸色变了:“这……这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这是他当着我的面按的手印。”
“你……你骗他按的!”
“我骗他?”丁秀萍笑了,“是他自己说要还的。不然我干嘛写这个?我吃饱了撑的?”
周泽洋他妈把纸往地上一摔,指着丁秀萍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你害我儿子!你想让我儿子去死!”
“你儿子欠了四十五万高利贷,他才会去死。”
“你什么你?你当妈的,儿子在外面赌钱、嫖娼,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缺钱?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天天被人追着要账。你儿子要面子,不敢让你知道。可你知道吗?他在我这儿骗了多少?三十三万!”
周泽洋他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没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自己看看。”
丁秀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那是周泽洋在棋牌室的照片,桌上的现金堆成小山。
周泽洋他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这……这是……”
“这是你儿子。你以为他那些钱是哪儿来的?”
周泽洋他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鸡蛋篮子翻了,鸡蛋碎了一地,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黄澄澄的。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我对不起你……我养了个畜生……”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回去吧。”我说,“让他自己来见我。”
周泽洋他妈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可怜还是可恨。
到了晚上,周泽洋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爸。”
“别叫我爸。”
“我来……我来跟您道歉。”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道歉?你道歉有什么用?我闺女的脸被你打了几巴掌,你道个歉就算完了?”
“我……我那天喝多了。”
“喝多了?喝多了就可以打老婆?你当我王德厚是死人?”
他低着头,不说话。
“周泽洋,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跟雅婷离婚,那三十三万,我也不要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你要是不离……”
“我没说不离。”他突然抬起头,“我同意离婚。”
我一愣。
“但是,孩子归我。”
“凭什么?”
“就凭我是她爸。”
“你是她爸?你配吗?”
丁秀萍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周泽洋,你以为我没留后手?”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周泽洋的声音:“那老不死的能给我钱,就说明是个软柿子……我早晚把他钱榨干。”
周泽洋的脸色一下白了。
“这段录音,我可以交给法院。你想争抚养权?行,法院见。法官会怎么判?一个赌博、嫖娼、家暴的男人,能拿到孩子抚养权吗?”
周泽洋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了下去。
“妈……我错了。”
“你没错。你只是太小看我了。”
丁秀萍把录音笔收起来,看着他:“三天之内,把离婚协议签了。孩子归雅婷,你每个月付两千抚养费。至于那三十三万,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再敢来骚扰我们,我让你进监狱。”
周泽洋愣在原地,像一个被判了刑的罪犯。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甘?
愤怒?
还是后悔?
我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了。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没有撕扯,没有争吵,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泽洋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把孩子抚养权给了雅婷,每个月付两千抚养费。
他签完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妈,我想看看孩子。”
丁秀萍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周泽洋走到儿童房,蹲下来,看着正在玩积木的孩子。
“妞妞,爸爸要走了。”
孩子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积木,没说话。
“妞妞,爸爸以后可能不常来看你了。”
“为什么?”
周泽洋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因为……爸爸做错事了。”
“做错事要道歉。”
“爸爸道歉了。”
“那你下次还做吗?”
孩子的话像一根针,直接扎在周泽洋心上。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不做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雅婷:“雅婷,对不起。”
雅婷没说话,别过脸去,不看他。
周泽洋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重,像踩在人心上。
雅婷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孩子哭了起来。
丁秀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我闺女终于解脱了。
难过的是,这三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那天晚上,丁秀萍把那份起诉状收了起来。
“周泽洋已经签字了,这个用不上了。”
“那三十三万,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因为那钱,买了个教训。”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以后,再也不要随便给子女钱了。”
“那雅婷怎么办?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不是一个人。”
丁秀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她还有我们。”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那三十三万,买回来的东西很贵。
它让我的闺女彻底看清了一个男人。
也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钱,真的不能随便给。
第二天,雅婷收拾东西,搬回了娘家。
她带着孩子,带着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玩具,回了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家。
我和丁秀萍早就把客房收拾好了。
墙上重新贴了墙纸,窗帘换成了她最喜欢的淡紫色。
床头柜上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笑得那么开心。
“爸,妈,对不起。”
“别说了。”我摆了摆手,“回家就好。”
孩子跑进来,爬上床,在枕头上滚来滚去。
“外公,我要住在这里!”
“住,住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都是雅婷爱吃的。
她看着那桌子菜,眼圈又红了。
“爸,你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那个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雅婷还是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坐在餐桌前,等着我给她夹菜。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09
周泽洋他妈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没带鸡,也没带蛋。
她带了一张存折。
“亲家,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五万块。”
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知道泽洋对不起你们,我也没什么脸来。这些钱,算是我替他赔的礼。”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你拿回去吧,我们不要。”
“亲家,你收下吧,我心里好受点。”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儿子欠的不是钱,是良心。钱能还,良心还不了。”
周泽洋他妈愣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也没教育好他,从小把他惯坏了……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什么好的都留给他……谁知道,谁知道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丁秀萍走过去,递了张纸巾给她:“你也不容易,别哭了。”
周泽洋他妈接过来,擦着眼泪:“亲家,以后……你们还认我不?”
“认。你是个好人,只是没教好儿子。”
丁秀萍坐到她旁边:“以后你要是想孩子了,随时可以来看。”
周泽洋他妈点点头,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是个苦命人。
一辈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最后养出了那么个儿子。
我叹了口气。
“秀萍,你说他以后会改吗?”
丁秀萍想了想:“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
“也是。”
后来的事,像剧本一样按部就班。
周泽洋搬出了那套房子,自己租了个单间住。
他没有再找过我们,偶尔从牙缝里寄点抚养费过来。
雅婷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重新找了份工作,在县里的文化馆当讲解员,工资不高,但轻松,离家也近。
孩子也慢慢适应了新环境。
每天早上去幼儿园,下午回来跟外公外婆一起玩。
有一次,她坐在我腿上,问我:“外公,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啊?”
我想了想,说:“你有爸爸。只是你爸爸工作忙,没空来看你。”
“那他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
孩子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布娃娃。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但也只能这样了。
有些东西,不是我能改变的。
10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让人心旷神怡。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泡了壶茶,看着楼下的孩子跑来跑去。
雅婷带着孩子去公园放风筝了,还没回来。
丁秀萍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晚上的饺子馅。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秀萍,你说那个三十三万,要是打官司,能要回来多少?”
她探出头来,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官司赢了,也拿不到几个钱。”
“因为他名义上没财产了。那套房子写了雅婷的名字,他的工资卡被法院查封了,每个月固定扣钱。现在我们能拿到的,就是那两千块的抚养费。”
“那三十三万,就这么算了?”
她想了想,笑了:“也不算白给。”
“怎么就不算白给了?”
“至少,我们帮雅婷买了个教训。”
她说着,手里的刀又响了,开始剁馅。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
不是我这种脾气倔的老头子。
是丁秀萍这种人。
她输得起,也赢得起。
她拿得起,也放得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大人带着孩子,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饺子。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我给雅婷倒了杯酒。
“闺女,爸敬你。”
她一愣:“敬我什么?”
“敬你终于学会了怎么选择。”
她端起酒杯,眼圈有点红:“爸,对不起,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不,是你太懂事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以后,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她点点头,也跟着喝了。
孩子坐在旁边,啃着饺子,看着我们,笑了。
“外公,妈妈哭了。”
“她不是哭。”
“那是什么?”
“是高兴。她高兴自己终于回家了。”
孩子没听懂,但她还是笑了。
那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像世界上最温暖的声音。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那三十三万,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丁秀萍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走出来,看我发呆,问了句:“想啥呢?”
“想以后。”
“以后咋了?”
“以后,钱不能再随便给了。”
她笑了:“你不是一直这么说吗?”
“对,我一直在说。但以前没做到。”
她坐下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着?”
我看着桌子上的家人,说:“以后,我的退休金,一万一,留三千给自己养老,剩下的给雅婷和孩子花。你们那份,自己留着。”
雅婷愣住了:“爸,我不要……”
“你拿着。别省着。该花的就花。”
她又哭了。
但我看得出来,这次的眼泪,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是委屈的眼泪。
现在,是感动的眼泪。
丁秀萍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
我心里,也很踏实。
有些钱,真的不能随便给。
有些爱,却是越多越好。
只因为,亲人从来不欠你什么。
那些该还的,老天爷迟早会让他们还。
而那些该给的,我们也要学会,怎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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