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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长条桌的这一侧,对面是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外婆。

爸爸的眼睛红红的,从三小时前在公安局门口接到我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那双粗糙的手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布裤子,搓得裤面起了毛边。妈妈紧挨着他坐着,眼泪已经流了好几轮,这会儿眼眶还是湿的,看着我时嘴角在发抖,像是想笑,又想哭。

外婆坐在妈妈旁边,隔着两个位置。

我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没哭。从我进门开始,她的表情就没变过——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那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十五年了。

六岁那年秋天,我在镇上的集市被人抱上一辆白色面包车。然后就是十五年的辗转——河南、安徽、山西,像一件货物一样被转手了六次。最后那个所谓的“养父”,六十多岁的老鳏夫,把我锁在偏房里整整三年。

直到三个月前,公安部督办的一起拐卖案收网,我才被解救出来。

DNA比对,身份确认,心理疏导,笔录问询——一套流程走下来,三个月。

今天是我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

家还在原来的镇上,只是房子翻新过了。客厅里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六岁那年照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照片旁边是一摞摞寻人启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着,上面印着那张六岁的笑脸和四个大字——“重金寻女”。

爸爸说,十五年里他走了十一个省,发了二十三万份寻人启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哑的,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只是使劲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小禾,”爸爸擦了擦眼睛,声音颤抖着,“爸爸问你件事。”

我看着他。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纹路像是被刀劈出来的。这十五年,他也没好过。

“当时抱你走的人,”爸爸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你能认出来吗?”

我说:“人贩子已经抓到了。”

“不是。”爸爸摇头,“爸爸问的是……帮凶。”

帮凶。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妈妈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被爸爸一个眼神制止了。

“当年你被抱走那天,”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爸爸怀疑,有认识的人给那些人贩子通风报信。要不然,他们不可能知道你那天会跟着外婆去集市。”

空气凝固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放大,一下,两下,三下,像鼓点一样敲在太阳穴上。

十五年了。

那个秋天的早晨,阳光很好,集市上人很多。外婆牵着我的手,掌心干燥粗糙,攥得很紧。她在一个卖苹果的摊子前停下来讨价还价,松开了我的手。

然后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刺鼻的气味,天旋地转的眩晕,还有面包车发动时的轰鸣声。

我被扔在后座上,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绳子捆着。车门还没关严,我拼命扭过头,透过狭小的缝隙往外看——

集市上人来人往。

外婆站在苹果摊前。

她手里还攥着两个苹果,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包车的方向。

车开走了。

她没有喊。没有追。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苹果。

就那样看着。

这个画面在我记忆里烙了十五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脑子里,每次想起来都会疼得喘不上气。

“小禾?”爸爸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能认出来吗?”

我慢慢抬起头。

目光越过爸爸和妈妈,落在那个穿枣红毛衣的老太太身上。

她也正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

我抬起手,指了过去。

指尖正对外婆。

“当时我被人抱上车,”我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就在旁边看着呢。”

死一样的寂静。

妈妈的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闷闷的惊呼。爸爸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外婆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刀刻般的皱纹纹丝不动。

只有她的眼睛——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着那双发抖的手,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安。

十五年了。

她一直是这个表情。

当年在集市上也是这样——没有惊慌,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苹果。

就那样看着我。

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妈,”妈妈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你……”

外婆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来。枣红色的毛衣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对。”

她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是我看着你被抱走的。”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一刻,我以为我会在她眼里看到愧疚、后悔、或者哪怕一丝慌乱。

但是没有。

她的眼睛是干的。

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接近于惨笑的表情。

“但是我为什么看着你被抱走,”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还记得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盯着她的眼睛,拼命搜索六岁那年的记忆碎片——

集市,苹果摊,面包车,刺鼻的气味,还有……

还有……

我的头突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大脑深处猛砸。

还有——

面包车后座上,我旁边,是不是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更小的孩子?

我捂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去。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叫声,外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那天车上……还有一个孩子……”

“我只有两只手……”

“我只能拉住一个……”

爸爸霍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妈!你说什么?!”

我没有听见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

因为十五年的记忆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子里,裹挟着一个我从未想起过的画面——

面包车后座,我旁边。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和我一样的羊角辫,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

攥得很紧。

而我记得那张脸。

那是外婆的另一个孙女。

我的表妹。

那年她才三岁半。

(开篇完)

01

镇上的老房子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青砖黛瓦,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粗了一大圈。

爸爸说翻新是在八年前做的,墙体加固了,房顶换了新瓦,但格局没变。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我。“你妈说你小时候喜欢趴在东屋的窗户上看燕子,所以那扇窗户一直留着,没封。”

我走进东屋。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木框已经磨出了包浆,玻璃是新换的。窗外槐树的枝丫伸过来,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没有燕子了。

镇上早就没有燕子了。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妈妈压抑的哭声。从会议室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手掌捂住嘴后的闷响,像是受伤的动物躲在角落里舔伤口。

外婆说的那句话——“那天车上还有一个孩子”——像一把刀,把所有人的伪装都划开了。

我闭上眼睛,拼命想抓住脑子里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

面包车。后座。小女孩。

她闭着眼睛,但胸口在起伏,呼吸很轻很轻。她的羊角辫散了一只,头绳不知道掉在哪儿了,半边头发披散在脸上。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关节发白。

我记得我当时想叫她。

但是我叫不出声。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那种从后脑勺往上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拼命挣扎,要破壳而出。

“小禾。”

我睁开眼,妈妈站在门口,眼睛肿成了核桃。

“吃……吃饭了。”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炒蛋、酸菜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妈妈做的,准确地说,是她一边哭一边做的。

“你小时候爱吃糖醋排骨,”妈妈把菜往我面前推,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每回做这个菜你都能吃两碗饭。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过年,你一个人吃了半盘,撑得半夜肚子疼,你外婆——”

她的话戛然而止。

“外婆”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饭桌安静了几秒。爸爸低着头扒饭,筷子戳在碗底发出笃笃的声音。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呢?”我问。

妈妈知道我在问谁。“回老屋了。她说……她说她没脸坐在这儿吃饭。”

爸爸放下筷子。

“小禾,”他看着我说,“你外婆说的那些话,爸爸也不知道。这十五年里,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爸,”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不是有个表妹?”

爸爸的表情僵住了。

“你有个表妹,叫小蕊,”妈妈接过话,声音很轻,“是你大姨的女儿。你大姨年轻时候在外地打工,生下小蕊后没多久就跑了,把小蕊扔给你外婆带。那时候你外婆身体还硬朗,就帮着你妈一起带你和小蕊两个。”

“小蕊现在在哪里?”我问。

妈妈又开始哭了。

爸爸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来,想点,又放下了。

“那年集市上出事之后,”他说得很艰难,“小蕊也不见了。你外婆报了警,但当时所有人都在找你,没有人注意另一个失踪的孩子。等后来发现少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的时候……”

“已经晚了。”妈妈接过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线索断了。小蕊就那么……就那么没了。”

我愣住了。

记忆里的画面在眼前闪回——那个攥着我衣角的小手,散开的羊角辫,闭着的眼睛。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当时车上还有另一个孩子。

“你外婆找你和小蕊找了十五年,”妈妈抹了把眼泪,“她从镇上找到县城,从县城找到市里,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天天坐在派出所门口等消息。家门口贴满了你们两个的照片,一层摞一层,旧的发黄了就再贴新的……”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桌上的菜,一口也咽不下。

十五年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是这个家族里最需要被补偿、被呵护的那个人。我在养父母家里挨打的时候想,如果外婆当年喊一声就好了。我被锁在偏房里的时候想,如果外婆当年追上来就好了。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冷漠。

只是害怕。

只是不愿意惹麻烦。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在那个天翻地覆的瞬间,可能面临着一个只有电影里才有的残酷选择——

两个人贩子。

两个孩子。

她只有两只手。

“我去找她。”我站起身。

“小禾——”妈妈想拦我,但爸爸抓住了她的手。

外公外婆住的是镇上最早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老房子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来昏黄的灯光。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敲门。

因为我想起了更多东西。

面包车开动了,我拼命扭头往后看。透过越来越远的缝隙,我看到外婆的身影在追。那时候她已经五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她的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嘴里在喊。

喊的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十五年前的风声呼啸而过。

她喊的是——

“小蕊!”

她在追着面包车跑,追了整整一条街。

她只喊了“小蕊”。

没有喊我。

门开了。

外婆站在门里,还是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只是毛衣现在看着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黄,下眼睑松垮垮地垂着。

“进来。”她侧开身子。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相框,一张挨着一张,铺了整整一面墙。左边是我,从六岁那张豁了门牙的笑脸,到一年比一年大的模拟画像,用电脑合成出的十岁、十二岁、十五岁的模样,一张一张排在墙上。

右边是小蕊。

也是一个女孩,也是从三四岁到二十岁的模拟像。但她比我更小,走丢的时候才三岁半,连门牙都还没长齐。

两张面孔在墙上并排着,隔着十五年的时间对视。

“坐下吧。”外婆倒了杯水,杯子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搪瓷缸,印着红双喜的图案,边角磕掉了几块瓷。

我接过杯子,没有坐。

“我那会儿跑得不够快,”外婆自己坐下了,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你被抱上车的时候,小蕊已经躺在里面了。我追上去,抓住了门,我把小蕊扯了出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车开了。”

“那个人贩子一脚踹在我胸口上,我摔倒了。小蕊从我怀里滚出去,摔在马路牙子上,后脑勺磕在石头棱角上,当场就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那是十五年前就凝固在那里的东西。

“我把小蕊拖回家的时候,她全身都冷透了。”

外婆的手又开始抖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像两片风中的树叶。

“我当时不敢告诉你妈实话。我只说小蕊摔了一跤,磕破了头,送医院也没救过来。医生说是颅内出血,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活。”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画面终于清晰了——

小蕊躺在地上。头发散开,后脑勺下面有一摊东西,黑红黑红的,正在慢慢扩大。

她的眼睛睁着。

一动不动。

然后车开走了。

我看着面包车越来越远,外婆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没有再追。

因为她追不上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

而另一个孩子在车窗里,被捂住了嘴,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小蕊死了十五年,”外婆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我不敢说你大姨的孩子死在我手上。我不敢说那天我选择了先救她,没有救你。我不敢说追车的时候我只顾着把小蕊往外拽,没顾上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

“我对不起你,小禾。”

她叫我“小禾”。

不是“外孙女”,不是“那个被拐的孩子”。

是“小禾”。

就像十五年前,她牵着我的手去赶集的时候,叫我名字的那样。

“那天我应该两只手都伸的,”外婆的声音像破布一样撕裂开来,“我想过的。我真的想过的。但是我只有两只手。一只手抓着车门,一只手往回拽小蕊。等我再想伸手的时候,车已经开远了……”

她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地抖动。

而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水,一动不动。

我想恨她。

十五年里每一个被打骂的夜晚,每一个被锁住的白天,每一次饿得胃抽筋抱着自己缩在角落的时候,我都在恨她——那个站在苹果摊前一动不动看着我被人抱走的老太太。

但现在我恨不起来了。

因为她在那个瞬间失去了一切。

一个孩子死了。

一个孩子被带走了。

她谁也没能救。

“车上有两个人贩子,”我的声音很轻,“一个开车,一个在车后座控制我和小蕊。你只有两只手。你选择了先救小蕊。”

外婆抬起头看我。

“但你没做错什么,”我说,“小蕊离你更近。”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不是原谅。

不是理解。

只是陈述。

一个十五年后才被说出来的事实。

外婆的哭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墙上的两张脸隔着时间对视着。六岁的我,三岁半的小蕊。她们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秋天的早晨。

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01章完)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爸妈家。

我在外婆的老房子里坐到半夜,外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找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坐在那面照片墙前,一张一张地看。

左边是我,右边是小蕊。

六岁的我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三岁半的小蕊留着娃娃头,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我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小蕊。

走丢之前没有,被解救回来之后也没有。就像是这个家庭刻意抹去了这个孩子的所有痕迹一样。

但照片还在这里。一面墙的照片,铺了十五年。

外婆说小蕊断气后,她没敢声张,把孩子背回家,擦干净脸上的血,换了件干净衣服,然后报了警。说的是孩子在集市上摔倒了,摔破了头。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法医做了尸检,结论是意外导致的颅脑损伤。

没有人怀疑过外婆说的话。

因为那时候,整个镇子都乱成一锅粥了——老许家的外孙女被人贩子抱走了,半个镇子的青壮年都跟着出去追,谁还顾得上一个摔破头的小孩?

“她的坟在东山坡上,”外婆在睡意朦胧中突然开口,声音含糊不清,“我找风水先生看过的,坐北朝南,前面的视野可好了,能看到镇上最高的那棵白杨树……”

她又迷糊过去了。

我看着她蜷缩在沙发上的模样。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靠垫上,手还攥着毯子的边缘,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念叨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东山坡。

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现在这里被规整成了公墓,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等待阅兵的方阵。

小蕊的墓在最边上,碑不大,上面的刻字已经有些磨损了:“爱女许小蕊之墓”。落款是外婆的名字。

爱女。

我蹲在墓碑前,拨开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小蕊,”我说,“我是你表姐。”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墓碑旁边的蒲公英被风吹散了,白色的绒毛一朵一朵飘向空中,像是无处安放的灵魂。

我在碑前坐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个问题——外婆说当时车上有两个人贩子,一个开车,一个在车后面控制我和小蕊。但我被解救后,看到的案卷里只抓到一个。

叫陈老三。

今年四十七岁,河南周口人。

案卷里写得很清楚——这是一个流窜作案的拐卖团伙,一共五个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踩点,有人负责哄骗,有人负责转移,有人负责“销售”。陈老三是负责转移的那个,他承认十五年前在本县的集市上拐走了一个六岁女孩。

只承认拐了我。

案卷里没有任何关于小蕊的记录。

他咬死了车上只有我自己。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人贩子为了减罪故意隐瞒。但昨晚听了外婆的话之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如果车上真的还有一个孩子,陈老三为什么不承认?反正同样是拐卖儿童,一个和两个在量刑上没有太大区别。更何况他已经交代了主犯和其他同伙,不至于为这种事咬死不说。

除非——

不承认带走小蕊,不是因为怕加罪。

而是怕牵出别的事来。

我站起身,隔着裤子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爸爸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儿?家里来了两个警察,说要找你了解情况。”

我赶回家的时候,客厅里果然坐着两个穿警服的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表情严肃。爸爸坐在旁边,眉头皱成了一团。妈妈端了茶上来,杯子里冒着的热气都快散了,对方也没喝一口。

“许禾,”女警察站起来,对我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事?”

男警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摊在茶几上。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档案。

“三个月前,你被解救之后做的笔录里,你回忆说当年被拐的时候,车后座上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

“对。”我坐下来,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泛黄的户口登记表,照片栏里贴着一张女孩的证件照,娃娃头,圆脸,酒窝深深的。

是小蕊。

“我们在整理其他拐卖案的时候,发现了一点线索,”女警察斟酌着词句,“但是需要你确认一些细节。”

“什么线索?”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然后男警察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模糊得只能看清轮廓。但能看出来是在某个长途客运站的售票大厅里,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在往候车室的方向走。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

二〇〇九年十月十七日。

我被拐那天的第二天。

“你们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女警察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许小蕊的死亡档案,和你被拐的案卷,我们进行了交叉比对。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当年你外婆报警报的是‘摔伤致死’。镇卫生院出具了死亡证明,法医做了尸检,遗体火化,户口注销。”

“手续齐全。”

“但是,”

她压低了声音。

“我们调取了十五年前殡仪馆的火化记录。那天火化的名单里,没有‘许小蕊’这个名字。”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头到脚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女警察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许小蕊的尸检报告、死亡证明、户口注销手续都保存完好,但是最重要的物证——遗体——从来没有被火化过。”

“那她的……”我的嘴唇发干,“她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

女警察看着我。

“你外婆当年送去殡仪馆的,是一个空骨灰盒。”

我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茶几上的杯子翻了,茶水洒在玻璃上,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不可能!”

“我们已经找你外婆核实过,”男警察的声音平静而坚决,“她承认了。当年她确实把小蕊摔伤后的遗体背回了家,也报了警。但是那天晚上,小蕊又醒了过来。她没有死,只是昏迷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外婆说,她当时被吓坏了,脑子里一团乱,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小蕊醒了之后就哭着找妈妈。但是你大姨那时候已经跑了,根本联系不上。你外婆只好带着小蕊去镇卫生院,医生做了检查说问题不大,有点轻微脑震荡,回家养几天就好。”

“那死亡证明是怎么回事?”

“你外婆说小蕊醒来之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丢了,小蕊又差点死掉,如果你妈知道小蕊是在和她一起被拐的时候摔伤的——”

她停住了。

“她不敢想象后果。你妈那时候因为你被拐的事,整个人都快疯了。如果让她知道小蕊差点死在她妈手里……”

“所以她就干脆说小蕊死了?”我的声音尖起来,“反正大姨不要这个孩子了,反正我妈也顾不上管,反正这个家里少一个孩子,根本没人会在意?!”

“不是这样,”女警察摇摇头,“你外婆说,她当时想的是,既然你的案子一直没线索,警察也找不到你,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给小蕊一个安稳的生活,从镇子上送走,送得远远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以防人贩子再回来,也以防你妈把所有的恨都怪在小蕊身上。”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女人牵着女孩的手,正在往候车室的方向走。

女人的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即便画面模糊到只能看出轮廓,我也能认出来——

那是外婆。

她牵着的那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是小蕊。

时间是二〇〇九年十月十七日。

我被拐的那天是十月十六日。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

我被抱走那天,小蕊摔破头昏迷。外婆以为她死了,把她背回家,报了警。派出所的人去追人贩子找我的时候,小蕊醒了。外婆带着她去卫生院包扎,然后第二天,她把小蕊送上了去外地的长途客车。

而我在面包车的后座上被带去了河南。

一别十五年。

“她现在在哪里?”

我的声音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女警察合上文件夹。

“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是还需要时间核实,”她说,“许小蕊可能在十三岁那年,被人从寄养家庭里领走了。领养记录上写的是合法领养,但我们需要确认情况。”

她看着我。

“另外,关于你外婆的行为——”

“她犯了什么法?”我问。

两个警察又对视了一眼。

“你外婆当年对公安机关隐瞒了许小蕊的真实状况,并且伪造了死亡证明,注销了户口。这些行为涉嫌伪造公文、妨害司法。但是——”女警察抿了抿嘴唇,“一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的环境和现在不一样;二来她的动机不是为了谋利,而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所以我们在评估之后,暂时没有对她采取强制措施。”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我们需要先找到许小蕊,”男警察站起来,“确认她的现状。至于其他的,等核实清楚了再说。今天来,主要是想请许禾再详细回忆一下当年被拐时的细节,尤其是——”

他看了我一眼。

“陈老三那个案子里,同伙的口供提到的和你外婆说的不一样。你外婆说当时车上有两个人贩子,但陈老三的同伙交代——当时车上三个人。”

爸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动。

我盯着那张照片。

外婆牵着小蕊的手,正在走向远方。

她帮那个孩子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

十五年了。

小蕊现在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她知不知道外婆为了送她走,对我说了什么谎?

对警察又说了什么谎?

在我被锁在偏房里挨饿的无数个夜晚,她是不是也在某个陌生的寄养家庭里,过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来外婆昨晚跟我说的话——

“当时我把小蕊抱回家,看着她头上的血,我想这孩子活不成了。我心里想,造孽啊,两个孩子,一个被抱走了,一个死在我手里。老天爷为什么不让我这个老东西替她们去死?”

“后来她醒了。”

“我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她烧得稀里糊涂的,迷迷糊糊地喊疼,喊妈妈,还喊你——‘姐姐去哪了’。”

“我就想,这个孩子不能再出事了。”

“所以我把她送走了。找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找一个不会有人贩子来的地方。”

“我对不起你。”

“但我不能两个都对不起。”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红色气球。

一个小小的圆点,在模糊的监控画面里刺眼得要命。

“我配合你们。”

我对警察说。

声音很平静。

但心脏跳得像擂鼓。

两个警察点点头,重新坐下来。

而我掏出手机,翻到今天早上拍的东山坡墓地的照片。

墓碑上刻着“爱女许小蕊之墓”。

碑脚下面,供着一束花。

花还没有烂。

(02章完)

03

从外婆送走小蕊那年的监控截图,到如今已经过去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监控设备像素低得可怜,那张照片被放大无数倍之后,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外婆的轮廓,小蕊的身影,还有那个红色的气球,全都糊成一团。

县局的技术人员用最新的算法修复了三个月,才勉强还原到能辨认出人形的程度。

“我们调了车站的售票记录,”姓余的女警官——做笔录的时候我记住了她的名字,余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二〇〇九年十月十七日,你外婆用自己的身份证买了两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一张全票,一张半票。然后从省城又转车去了临市。”

“她说是把小蕊送给了临市福利院?”

“对。我们核实过了,临市福利院当年的接收记录里有小蕊的登记信息,入院日期是十月十八日,登记姓名是‘李小花’。”

“李小花?”

“你外婆给起的假名字。”余敏合上文件夹,“她用这个名字给小蕊重新办了户口,用的理由是‘捡到的弃婴’。因为当时跨市的户籍信息还没联网,手续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我盯着那张被修复过的监控截图。

外婆牵着三岁半的小蕊走进候车室。小蕊头上还缠着纱布,走路时紧紧攥着外婆的手指头。这是她被拐的第二天的下午——我在面包车上被带往河南的时候,她正在被送上一辆开往陌生城市的长途汽车。

“她在临市福利院待了六年,”余敏继续说,“二〇一五年,也就是小蕊九岁那年,她被一对夫妇领养了。领养手续齐全,按照当时的政策是合法的。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那对夫妇在二〇一七年离婚了。养父申请了单独监护权,原因不详。二〇一九年,那个男人因为涉嫌虐待未成年被邻居举报,但当时的处理结果是‘查无实据’。之后线索就断了。”

我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沙发的边缘。

“小蕊现在还在那个男人手里吗?”

“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就到二〇一九年。之后那个男人搬了家,邻居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是——”余敏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在系统里查到,那个男人在二〇二一年因为盗窃被抓过,当时家里确实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登记的姓名是‘张文静’。但是那个名字在户籍系统里没有对应的户口。”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女孩有可能是被编造的假身份,也有可能是小蕊被改了名。”

“也有可能不是小蕊。”

“对。”

我对上余敏的目光。她那双眼睛里有许多东西——有职业性的平静,有经验堆出来的谨慎,还有一丝她极力想压住的某种东西。

我认出来了。

那是怜悯。

这案子是从三个月前我被解救的时候开始的。当时我在做笔录时提了一句:“模糊记得车上好像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专案组的人以为是记忆错误,毕竟六岁的孩子经历了被拐的创伤,记忆出现错乱再正常不过。

但他们还是按照程序把这个细节记录下来了。

三个月后,在整理其他案卷时,负责交叉比对的民警发现——当年陈老三犯案的同伙交代中提到过“那次在你们县带走了两个孩子”。但陈老三一直咬死说只拐了我自己。

同伙的口供和陈老三的口供,对不上。

于是他们开始往上倒查。于是他们以为,小蕊可能是另一个没找到的被拐儿童。于是他们去找外婆了解情况。

外婆把所有东西都交代了。

从那个早晨开始,到今天早上结束,整整十五年的谎言。

“我想去临市看看。”我说。

“那个福利院还在吗?”

“早拆了。现在是个楼盘。我们调了当年的档案,照片文字资料都在,但你要实地看的话,不大现实。”

“那我能看档案吗?”

余敏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是不能对外公开的。但你是当事人近亲属,”她想了想,“我可以帮你在内部系统里截几个画面,但你不能外传。”

“谢谢。”

余敏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茶几上还剩着半杯凉掉的茶水,旁边是小蕊那张模糊的修复照片。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气球,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

如果外婆真的只是想把小蕊送走,保护她免受人贩子的伤害,为什么要对警察撒谎说孩子死了?为什么要在东山坡上立一个空坟?为什么要一骗就是十五年?

送走孩子可以有无数种方式。

但她选了最彻底的那一种。

彻底到抹去了小蕊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彻底到连我这个“一起被拐的表姐”,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有个表妹。

这不像是单纯为了保护。

这更像是——

像是在赎罪。

我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了。

昨天,在外婆的屋子里,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平静地讲述那一天的事情。

“那个女的在车上拽着你们两个。我追上去,抓住了门框。她一脚蹬在我胸口上。我摔倒了,小蕊从我怀里滚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是怎么说的?

“我把小蕊拖回家的时候,她全身都冷透了。”

不对。

我飞快地回忆她说的每一个字。

“我把小蕊拖回家,她全身都冷透了。我不敢告诉你妈实话,只说她摔了一跤磕破头……”

“医生说是颅内出血,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活。”

不对。不对。

今天余警官带来的档案里明明写着——“去镇卫生院做了检查,轻微脑震荡,回家休养几天就好。”

所以外婆对余警官说的是——小蕊只是轻微脑震荡。

但她对我说的却是——颅内出血,没救活。

她对警察承认了小蕊没死。

但为什么告诉我的是另一个版本?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猫在院子里的围墙上蹲着,隔着窗户歪头看我。

两个不同的答案。

对警察:小蕊只是轻微脑震荡,我把她送走了。

对我:小蕊颅内出血,死了。

她为什么要骗我?

不,更准确地说——

为什么她对警察说了实话,却对我说了假话?

手机响了。

是余敏发过来的几张照片。

我点开第一张——临市福利院当年的接收登记表。泛黄的纸张上,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填着一行字——“李小花,女,约三岁,捡拾地点不详,捡拾人称在车站候车室发现”。

第二张——小蕊的入院体检报告。是三岁半的孩子的身体数据,身高、体重、心率,每一项都填得整整齐齐。报告末尾贴着一张照片,女孩剃成了很短的发型,露出额头上一条淡红色的伤疤。

第三张——领养登记表。领养人叫张大军,男,三十八岁,职业是货车司机。旁边是他妻子的信息,叫刘春梅,三十二岁,家庭主妇。申请表上贴着小蕊九岁时的照片,头发已经长长了,但脸颊很瘦,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

领养日期是二〇一五年六月。

我放大那张照片。

九岁的小蕊已经没有三岁半时那圆嘟嘟的婴儿肥了,颧骨微微凸出来,尖下巴,眼睛显得很大。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校服外套,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照相的时候她没有笑。

别说酒窝了,连嘴角都没翘起来一下。

九岁的孩子照相时不笑,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不开心。

要么是长期不习惯笑。

我把照片存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手机突然又响了。

是爸爸打来的。

“小禾,你赶紧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你外婆刚才来咱家找你妈,”爸爸的呼吸急促,“她跪在你妈面前,一直在磕头。头都磕破了,我和你妈怎么也拉不住。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爸爸沉默了几秒钟。

“她说——‘小蕊不是我送走的。是有人来家里让我这么做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谁?”

“你外婆不肯说。一直在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问她,是谁让她这么做的?她就用手比划——”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指着一张照片。一张合照。”

“什么合照?”

“就是你小时候那张……咱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挂在客厅墙上的那张。”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那张照片。

六岁那年秋天,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我坐在爸爸和妈妈中间,三个人都笑着对着镜头。

外婆指着那张照片。

她指着谁?

(03章完)

04

我冲进家门的时候,外婆跪在客厅地上,大理石地面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她的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一侧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妈妈跪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抖成一团。

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墙上那张全家福还挂在原处。六岁的我坐在中间,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爸爸那时候还年轻,头发乌黑,肩膀宽阔。妈妈靠着爸爸,也笑着,眼里都是光。

十五年前的我们。

“外婆。”我蹲下身,抓住她的手。

那双粗糙的手冰凉僵硬,像是刚从冬天的河水里捞出来的。她抬起头看我,脸上的皱纹沟壑一样深深浅浅,混着血和泪,狼狈得不像样子。

“小禾……”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是外婆对不起你……外婆说了谎……”

“你说。”我攥紧她的手。

“那天……那天小蕊醒来之后,我给你妈打了电话。我说小蕊摔伤了,让她赶紧来卫生院。你妈来了,看到小蕊头上缠着纱布,脸都白了。我跟她说,你们姐妹俩在集市上都被拐走了,我只来得及拽回来一个。我说小蕊从车上摔下来了,磕破了头,但命保住了。”

外婆的声音发抖。

“你妈当时就——”

“就晕过去了,”妈妈接过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醒过来的时候小蕊躺在病床上,妈说你已经被带走了。她说她去追,追不上。她说你被人捂着嘴,塞进车后座,那些人贩子推了她一把,她只能抢回小蕊。”

我看着她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呢?”

“然后你妈说,既然小蕊没死,那就必须要藏起来,”外婆闭上眼睛,血顺着眉骨淌进眼角,“她说如果让人贩子知道他们还漏了一个孩子没带走,他们会回来找小蕊的。他们会杀人灭口的。”

客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妈让我去派出所,报你失踪,报小蕊死亡,”外婆的声音像破鼓擂着的余响,“她说只有这样,那帮人贩子才不会再来找这个孩子。她说小蕊必须从这个世界消失掉,户口、档案、所有的记录都得抹掉。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才是安全的。”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妈妈。

妈妈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肩膀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哭了。刚才外婆说的那些话,她就那样低着头听着,一动不动。

“所以,”我的声音很轻,“所以,让小蕊假死是我妈的主意。把我外婆推到前面去骗警察,也是我妈的主意。让小蕊在福利院里藏六年,被人领养走,跟一群陌生人过日子——这一切,都是我妈决定的?”

外婆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摇头。

“妈。”

我叫她。

妈妈抬起头看我。那张脸上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失措。

只有平静。

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对。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妈妈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她说,“一个孩子已经被拐走了,不能再搭上第二个。那些人贩子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让他们查到咱家还有一个孩子活着——你以为他们不会回来吗?陈老三当时就在镇上附近藏了好几天,是我带着警察挨家挨户搜的时候把他逼出来的。他知道咱家住的地址,知道咱家有几口人。他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畜生,我凭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我凭什么要让小蕊冒着被他找到的风险生存在阳光下面?我把她藏起来,藏在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藏在人贩子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哪里做错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辈子我从来没见妈妈这样过。她一直都是那个软弱的、只会哭的女人。十五年来,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地哄着她,怕她受刺激,怕她犯病,怕她会因为丢了一个女儿就彻底垮掉。

但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没有一滴泪,直视着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妈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以为这十五年来,我每天晚上都睡得好吗?小蕊在外地福利院里过六岁、七岁、八岁的生日,谁给她煮面条吃?谁会告诉她‘生日快乐’?她被人领养走之后,在那个姓张的手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挨打?”

“我想知道,可我不敢查。”

“因为一旦查了,警察就会顺藤摸瓜找到小蕊。一旦找到小蕊,就会被陈老三的同伙发现她还活着。一旦被发现还活着——”

她说不下去了。

但不说我也明白了。

那是怕。

怕了十五年的怕。

当年陈老三的同伙交代了——“那次在你们县带走了两个孩子”。陈老三一直咬死只拐了一个。但同伙交代的是两个。那个同伙后来在监狱里病死了,但死前留下的供词还在案卷里。如果让他们知道另一个还活着……

妈妈怕的,是他们会报复。

“十五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要不要去把小蕊接回来,”妈妈重新开口,声音平静了下来,“后来她被领养走了,我又想,算了,反正咱家这个样子,接回来也未必比在外头过得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人贩子拐过的,不知道自己是差点死过的。她会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孤儿,被好心人领养了。”

“她会恨福利院,恨亲生父母,但她不会恨自己。”

“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看着我。

“你知道吗?被拐的孩子长大了,最后都会恨自己。不是恨人贩子,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小心,恨自己为什么不跑,恨自己为什么在那天那个时辰出现在那个地点,恨自己毁了一个家庭。”

“我恨过了,”我说,“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恨。”

“但我帮小蕊逃掉了这十五年。”

妈妈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泪光。

“所以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她说,“你外婆不用替我顶。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让她去派出所报假警的,是我让她说小蕊死了的,也是我让她把小蕊送进福利院然后编假名字登记。你外婆没有犯法,犯法的是我。”

我看着妈妈。

她从十五年前那个被拐走女儿的崩溃母亲,变成了现在这个为了保住另一个孩子不惜编造弥天大谎的人。

这十五年她被压弯了腰。

但她的脊梁一直撑着这个谎言。

用一个人的重量,撑着两个人的命。

“妈。”

我开口,但忽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吗?我原谅不了——因为她做的那些事,让外婆承受了十五年的内疚,让小蕊当了十五年的孤儿。不原谅吗?但如果我是她,两个孩子,只能选一个活在阳光下面,我会怎么选?

我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余敏警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一种混合了紧张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余警官?”爸爸上前一步。

“张大军抓到了,”余敏说,声音很急,“他因为盗窃被抓过,系统里留了DNA。我们比对了一下,确认不是小蕊的亲生父亲。”

“这个我早猜到了。”我说。

“然后我们继续往下查,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前科。结果——我们查到了另一个案子,”余敏走进来,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们认不认得这个人?”

她把照片递到我们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方脸,眼角有条疤,四十岁上下。

爸爸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妈妈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开始发抖。

“这个人……这个人……”妈妈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肉里,“这是他……这是……”

“这是谁?”我问。

爸爸替他回答了。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

“这是十五年前,带着警察来咱们镇挨家挨户搜查的人。”

余敏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叫周建国,当年你们镇派出所的辅警。后来调到县公安局,二〇一七年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了。”

“而我们在张大军的通讯记录里发现,这十五年来,张大军每个月都会给周建国汇一笔钱。”

“你们猜,这笔钱是干什么的?”

04章末关键信息:

从本章(04章)开始,三组线索将开始交汇:

1. 妈妈主导的“假死计划”,目的是保护小蕊不被人贩子报复;

2. 小蕊被张大军领养后的遭遇,张大军涉嫌虐待并有盗窃前科;

3. 辅警周建国的异常——当年参与搜查人贩子的人,十五年后还在收领养人的钱。

这三条线索将在05章末汇聚成一个新的问题:当年发生在集市上的,真的只是一起普通的人口拐卖吗?

(04章完)

05

余敏走后,客厅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猫从围墙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是敲在人的骨头上的。

爸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妈妈靠在他旁边,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是怔怔地盯着地上那一小摊还没擦干的血迹。

外婆的血。

她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血痂糊在眉骨上面,看起来触目惊心。我让她去医院,她不肯去,就那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背佝偻着,像是身体里的骨头被人抽走了几根。

“周建国。”爸爸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十五年前他调到咱们镇派出所,正好是你丢失那年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基层锻炼。你被拐那天,是他带着人挨家挨户搜查,把陈老三从东头的废弃砖窑里逼出来的。”

“后来呢?”

“后来案子破了,他立了功,就从镇派出所调到了县局刑侦大队。”爸爸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一直都在跟进拐卖案。咱们镇上后来又有两起拐卖未遂,都是他破的。大家都说他是打拐的功臣。”

“但他被开除了。”

“二〇一七年。”爸爸点头,“原因说是‘严重违纪’。但具体违了什么纪,没人知道。我找人打听过,说是上面的处理很突然,前一天他还在办案,第二天人就走了。档案上没留记录。”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

周建国——四方脸,眼角有条疤,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不像一个四十岁退役警察的脸。倒像是一个被什么沉重东西长年压着的人。

“张大军每个月给他汇钱,”我说,“汇了十五年。十五年,一百八十个月。如果一个月一千块,那就是十八万。一个月两千,就是三十六万。这不是小数目。一个货车司机的工资能有多少?他要给周建国汇钱,就只能从小蕊的抚养费里抠。”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六岁的我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那时候离我被拐还有不到半个月。离这个家彻底炸成碎片,还有不到半个月。

“小禾,”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去找余警官拿福利院的档案,看到了小蕊的照片吗?”

“看到了。”

“她现在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

妈妈问的是“现在”,但我看到的是九岁的照片。一五年领养时拍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半旧的校服,脸颊凹陷,眼睛下面一团青黑。

我没有回答。我在手机上把她九岁那年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瘦了好多,”妈妈的声音在抖,“她在生我的气吗?所以她照相才不笑?”

“妈——”

“她一定在生我的气。”妈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不敢再看第二眼,“她九岁就不会笑了。我做的孽。”

外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但现在她突然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给小蕊照相的那天,应该是她刚被张大军领养的第一个月。”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她。

“福利院的老院长给我打过电话,”外婆说,“她说小蕊被张大军领走那天,哭得撕心裂肺的,抱着院门口的铁栅栏不肯撒手。老院长问她:‘你不想去新家吗?’她说:‘不是——我害怕男的。’”

她害怕男的。

三岁半到九岁这六年,她在福利院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害怕男的”?

外婆闭上眼睛。

“老院长说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后来是张大军硬把她抱进货车驾驶室的。开走之后,老院长给我打了电话。”她的手在发抖,“我当时想,不行就不要让他领养了。但张大军是按规定合法领养的,福利院没办法撤回。”

“你为什么不报警?!”妈妈站起来。

“报警?”外婆睁开眼睛,“我拿什么报警?我说‘有个男人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哭了’——就凭这个就能说他是坏人?警察为什么信我?我连‘李小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警察——我凭什么报警?”

妈妈跌坐回沙发上,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看着她们,耳边回响着余敏走之前最后说的那番话——

“我们把周建国带回来讯问了。他一开始咬死不说,后来我们做了测谎,他才交代——张大军是他帮忙找的领养人。当初小蕊在福利院的时候,领养申请递了三次,都被福利院驳回了。理由是张大军没有稳定工作,不符合领养条件。然后张大军找到了周建国,周建国帮他打通了关系。”

“周建国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帮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你们认识。”

余敏看着我。

“周建国说,张大军是你爸爸的发小。”

发小。

这个词砸进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我转过头看爸爸。

爸爸僵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碎了下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说不出完整的字来。

“爸。”

“我……我不知道,”爸爸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跟张大军是小时候一个村的,一起长大的。后来他去打工了,我们很多年没联系。周建国调到镇上那年,张大军回了趟老家,在镇上碰见我,问起了咱家的事。我当时——我当时刚丢了孩子,扯着人就哭,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捂住了脸。

“我告诉他小蕊那丫头命大被抢回来了,但是怕人贩子报复只能藏起来。我告诉他小蕊被送进福利院了,我妈这辈子都不敢再见到那个孩子了。我告诉他……我什么都告诉他了。”

“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要领养小蕊!从来都没提过一个字!”

爸爸的手离开了脸。那张脸上满是沟壑一般的皱纹,十五年里每一道都是被愧疚刻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找了周建国。我不知道他们打通了关系。我不知道小蕊是被他领走的——如果我知道——”

“你知道,”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二〇一五年,张大军领养了一个九岁女孩。他是货车司机,他没有固定住所。他前妻跑了,他自己还背着外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领养的是小蕊?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回村上坟的时候,村里人问起,他就说‘领了个没人要的野丫头’,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你侄女?”

爸爸僵在原地。

妈妈站起来,看着爸爸。

“你一直知道小蕊在张大军那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你不敢去看她。因为如果你去看她,就会暴露她还活着的事实。如果暴露了,人贩子的同伙就会知道。如果同伙知道了——”

“她就会和我一样,”我接过话,“被人贩子重新盯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钟还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我确实知道,”爸爸的声音终于响起,“张大军领养小蕊的第二个月,我去过一次临市。我偷偷跟在他货车后面,看到他从出租屋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那女孩额头上有一条疤——和外婆说的小蕊摔伤时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知道是她,但你什么都没做。”妈妈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张白纸。

“我想把她带回来。但张大军说,现在带回去,人贩子就会来咱家把人带走。他说他能继续帮我瞒着小蕊的身份,只要我每个月给他转点钱就行。他说周建国会罩着他的。”

“他说——”

爸爸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他说:‘反正你也养不了,你就当小蕊是你花钱雇我看的孩子。’”

“然后你就信了。”妈妈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很轻,很平静。

“然后你就一直给他打钱。”

“然后你就看着小蕊在那个男人手里,从九岁长到十九岁。”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声音。那是一种无声的、崩溃的哭泣。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后的瘫塌。

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你给张大军打钱,每个月打多少?”

“刚开始是一千,后来他涨价,两千。这几年,他问我要过五千。”爸爸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不敢不给。他说他随时可以去派出所举报咱家——说咱俩伪造小蕊的死亡证明。一旦查出来,这个家就毁了。”

“一共给了多少?”

“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

十五年的封口费。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各种缴费单据,过期的水电单,发黄的收据。在抽屉最深处,我摸到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爸爸记的账本。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金额、收款人。

从二〇一五年九月开始,到二〇二四年十月为止。

一共一百零九笔。

全部汇入同一个账号。

账号的户名是——张大军。

“我把这些交给余警官,”我拿着信封锁好,“然后跟她一起去临市找小蕊。”

“小禾——”爸爸想拦我。

“爸。”我打断他,“小蕊是我妹妹。不是‘没人要的野丫头’。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被送走的。我不能让她在那种人手里再过第十一年。”

我转身往外走,外婆突然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她额头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黑红的光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后悔,而是某种接近决绝的东西。

“我知道小蕊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外婆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个发黄的布娃娃。很小一个,只有巴掌大,针脚粗糙,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布娃娃的脸是用毛线绣的,眼睛是一对黑扣子,嘴巴歪歪扭扭的,用红线缝了一个弧。

“当年我去临市,偷偷看过她。六年里,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她九岁,要被张大军领走了。福利院的老院长说,那孩子临走前把之前玩的布娃娃丢在了垃圾堆里。我去捡回来了。”

她把布娃娃翻过来。

布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禾”。

“她把我叫成你,”外婆的声音在发抖,“福利院的人问她谁给她做的布娃娃,她说是‘姐姐’。他们问她姐姐在哪儿,她哭着说‘姐姐在车上,被带走了’。”

我握住那个布娃娃,小小的,破破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缝着一个我的名字。

十五年了。

她一直记得我。

“走吧,”余敏从院子里走进来,“车在外面。”

外婆跟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回过身,看着窝在沙发上的妈妈和佝偻着背的爸爸。

“你们两个,”外婆的声音忽然硬起来,“我把小蕊接回来之后,你们要是再敢跟她说一句她爹娘不要她——我这条老命就豁出去,天天坐你们门口骂街。”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佝偻的背在暮色里挺得笔直。

坐上余敏的车,我们准备出发。余敏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即开动。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去临市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建国会帮张大军?”

“我——”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周建国和他是朋友吗?”

“周建国和张大军根本不认识。他们是通过谁认识的呢?”

余敏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通过你爸爸。”

“什么意思?”

余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是周建国的口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一段被红笔画了圈。

周建国的原话是——“许政强(我父亲,但化名处理)来找我帮忙,说是他侄女在临市福利院,想让一个可靠的人领养走。他怕自己出面会让陈老三的同伙跟踪到线索。我正好认识张大军,就帮他牵了线。他每个月给张大军转的钱,张大军会分一部分给我,算是搭线的答谢费。”

我看着那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从头到尾,张大军领养小蕊这件事,不是张大军自己找上门的。是你爸爸主动找周建国帮忙,然后周建国又找到了张大军——之后再假装‘无意中’告诉爸爸,说这个领养人很可靠。”

“不对。”我摇头,“周建国在说谎。他凭什么去搭线?凭什么还要收钱?他不是警察吗?警察不会干这种事。”

“没错,警察不会干这种事。”余敏合上文件夹,“警察干的事儿,应该是把人口贩卖的案子查得水落石出,把罪犯绳之以法。但是周建国干的这些,根本不像一个警察。”

她看着我。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警察那边的人。”

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头顶。

“你爸爸刚才交代了一个关键细节,之前我们一直忽略了。”余敏发动了汽车,“他说当年你被拐的时候,周建国是带人搜查镇上,把陈老三从砖窑里逼出来的功臣。但后来陈老三的同伙在审讯中交代说,他们在镇上有一个‘保护人’,那个人能够提前通知他们警方的动向。”

“周建国当时抓了陈老三,立了功,调进了县局。然后呢?然后他在系统里待了八年,一直负责打拐。”

“陈老三的同伙后来在监狱里病死了。陈老三自己到现在都没有被判死刑——因为他说自己当年拐的不止你一个,他交代出了好几起案件,主动揭发同伙,立功赎罪。”

“周建国被开除是二〇一七年。同年,陈老三突然翻供,说当年车上只有一个孩子。”

我看着余敏,心脏跳得像擂鼓。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当年你被拐走那件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拐卖。”

余敏踩下油门,车子驶向夜幕笼罩的公路。

“你爸爸说他跟你讲了你被拐后的所有事情,那么二十一年,为什么他还会有事瞒着你?”

“到底是什么事,让一个父亲宁愿用三十万封一个人的口整整十年?”

车窗外面的黑暗越来越浓。

而我握着手里的布娃娃,忽然发现布条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

上面写着——

“姐姐别怕,小蕊来找你了。”

(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