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小巷人家》 剧照 图源网络
耄耋之友,诉说着在人间走过的样子
文/瑞君
“我要是个男的,肯定会选你。”
“为啥呢?”
“你干干净净,又读过书,每一件衣服都利利索索,不像别人皱巴巴的,家里也搞得好。”
“哈哈,哈哈,我哪里有那么好,只是一天天这样过罢了。”
聊家常的两位,一位82岁,一位88岁。她们是这个大院里四十多年的老街坊,两家相距十来米,也是我的邻居。她们看着我从小孩一天天长到中年,我也看着她们从壮年一天天老去。
院子里的那棵大樟树,一次又一次倾听着她们艰难人生里彼此的信任与陪伴。她们也曾无可奈何地匍匐在命运的脚下,却始终不肯屈服。
我们都是1980年搬进这里楼房的。1978年这里失了一场大火,原来砖木结构的房屋烧成了废墟,有户人家一家五口全都被烧死了。政府重建了这片地方,我们在外过渡三年后都搬了进来,往昔的邻居依旧是邻居。
《小巷人家》 剧照 图源网络
那个时候住进新楼房还是挺洋气的,邻里关系有所改变——各家关起了各家的门,不像从前那样共用露天的院子了。有些习惯却没有改变,关系好的依旧整天粘在一起,你到我家来,我到你家去,还是像长在了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亲密的老邻居逐渐少了。有的人家条件好了,买房搬走了;有的老人走了,下一代去了别的城市发展;还有的跟着在外地的儿子、女儿过去了。曾经的热气腾腾,慢慢变得冷冷清清。
后来搬来的人家,与老住户没有什么渊源,也没有人情往来,最多碰到了打个招呼而已。租户们早出晚归,与这里的人几乎陌生。整栋楼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地方被称作老城区,就是坐落在城市的中心位置,却破落而潦草。
两位老人这个年纪,都没有拄拐,没有因缺牙而脸部塌陷,也没有耳聋,听话说话都轻松,还都操持着家务。只是一个胖些,一个瘦些。
瘦婆婆这里,老老小小都称她幺婶。不管家里是水泥地,还是后来铺上了瓷砖,又或是再后来铺上了木地板,都一尘不染。一家人的衣服总是有着这里人家少有的笔直线条,她织的毛衣会让别家的孩子吵着要。
她家里不像别家那样爱吵架,春华秋实里总是吹着祥和的风。幺婶和幺爹说话轻言细语,孩子们也不在外闯祸,从来都没有上门告状的人。这与那些整天吵吵嚷嚷、拿着棍子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的人家,有着天壤之别。
我一直很尊重幺婶,见到她总会热情地喊一声,因为在我心里她是一个好人。那一年我还是个高中生,因为经期过量,失血严重,住了几天医院。本来只是一件平常的小事,医生说是内分泌失调引起的。不知道怎么就被这里的好事者传成了我流产住院。在九十年代初,这是个非常“伤风败俗”的事情,作为体育生的我仿佛掉进了泥潭,有着爬不起来的绝望。
我被这样的谣言折磨得溃败了,不想上学了,只想钻到地下去,或者一死了之。我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生这样的病,哪怕是开上一刀,也比受这样的侮辱强。
没想到这个时候,幺婶严厉地训斥了那些坐在外面传闲话的人,并且义愤填膺地拍着胸脯给我作证。那些人都说自己是听说的。多年后,这个场景还在我的脑海里,我记得那种正气,也记得这个与我非亲非故的人的善良。
《小巷人家》 剧照 图源网络
当我看电视剧《主角》中楚嘉禾在宁州剧团里到处造谣易青娥被廖耀辉糟蹋了时,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那时易青娥17岁,那一年我也是17岁。一直想好好感谢幺婶,可又不知道怎么说,不知这件过去了三十几年的事情,她是否还记得清楚。
在这个大院子里,幺婶一直感恩着一户姓张的人家。听她说,那时候她三个孩子都还小,她老公脑袋开刀,家中又没有老人,这家人就一直帮她看着三个孩子,拿自家的饭给孩子们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跑前跑后帮着她照顾她老公。她常常说:“那个时候要不是有他们一家人帮忙,天都塌了。”
这家有个啥事她都会去帮忙,有人生病住院了,她跑去探望、安慰、陪伴、张罗着送个汤。老人去世了,她忙着登记送花圈的人,帮着安排来的亲戚吃饭,照看着搭的棚子。
张家的儿子周岁时不小心被开水烫伤了脸,面容落下了疤,初看有点吓人,找工作一直受挫。幺婶一直想帮这个忙,四处打听想帮他寻个能糊口的工作,但一直没有帮上。她过不得这个孩子,又埋怨自己没有本事。邻居劝她尽了心就可以了。这事她也托过我,我也一样有心无力,没有能力为他寻到一份工作。
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或许只能在时代巨浪中漂浮。但只要真诚善良,在哪怕微小的环境中创造着向善的力量,就是在真正地改变身边的环境,摇曳着微风,给人世间的生活送去一朵洁白的云。
胖婆婆这里人都称她刘婆,随她爹爹的姓。很多年以前,她是强悍跋扈的,她有三个人高马大的儿子。与邻居发生口角,一家五口齐刷刷地叉着腰站在别人家门口,那门都被遮挡得看不见了。
她骂起人来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小孩子不敢出来玩耍,没有小伙伴敢在她家门口跳房子、扔沙包、打球。
《小巷人家》 剧照 图源网络
她曾经与我的太(武汉话奶奶)吵过架,住在五楼的我家与住在一楼的她家,本无任何瓜葛。那时候她是非常得意的,见我家里是两个女孩,我叔叔家里也是女孩,她嘲笑我家生不出儿子。我太听了很生气,就与她吵了起来,被邻居们劝开了。好多年里,我们家与她家都没有讲过一句话。后来她家大儿子和二儿子也先后添了女儿,邻居们都笑她话说得太早——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后来刘婆的爹爹患上了糖尿病,眼睛瞎了,她每天牵出牵进。这时候,她的小儿子染上了毒瘾,想着法拿走两位老人的退休金。吵闹声和哭声混杂在一起,浸透着凄凉与无奈,她像霜打的茄子。爹爹走了以后,小儿子判了几年刑。刘婆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做点针线活,偶尔也主动和邻居们打个招呼,搬个凳子叫人家歇个脚。
我把家里的一个旧桌子扔在了楼下,让收垃圾的拖走。傍晚回家,刘婆递给我三块钱。我诧异地问:“怎么给我钱?”
“我把桌子下面的铁架子卸了下来,卖给收废品的了。伢,要学会过日子,一分一厘都是钱。”刘婆平静地说。
上班骑一辆小电动车,不担心被偷,中午就停在楼下,有时忘了锁也没贼惦记。正准备炒菜,突然下起暴雨,也懒得去理那辆旧车。下午去上班,太阳又露出了脸。我车的坐垫被一个塑料袋严严地包裹着。坐在旁边的刘婆笑着说:“怕打湿了,你不好骑。”我一边道谢一边取下塑料袋,骑着车哼着歌去上班,心情是明媚的。有时她会进家里抓一把瓜子,拿几颗糖塞给我。我也主动教她摆弄老人手机,存个电话,删个短信。她也常叮咛我骑车慢点……
2011年6月我父亲病危住院,我恐惧、茫然、孤寂,食不下咽,夜不能寝。刘婆疼惜地拉着我的手说:“哎,瘦得好厉害,到我家吃口热乎饭吧!要注意身体,要想开点。”
幺婶的小女儿2009年患了胃癌,她拿出所有积蓄给女儿去同济医院治病,为女儿熬汤寻方子,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救回女儿,她哭成了泪人。这场风暴像出膛的子弹凶狠地撕扯着她的心,简直想揪下她肩膀上的头骨。
她好久都没有缓过来,但仍然照顾着大孙子,让下岗的大儿子安心在外打工。好在还有她带大的双胞胎外孙女的陪伴和安慰,她和老伴才慢慢走了出来。
《小巷人家》 剧照 图源网络
2022年12月,幺婶的老伴也走了。她们坐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过着儿孙绕膝的朴素日子,将粗粝的疼痛与眼泪在漫漫时光里娓娓道来。她们在年节里也都欢喜地抱着自家小小的重孙,阳光栖落在身上,把那些长长短短的日子抚摸得深情无比。
张爱玲说: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却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去找谁,漫无目的地走着。旧人不知我近况,新人不知我过往。近况不该旧人知,过往不与新人讲。纵你阅人何其多,再无一人恰似我。
那些悠长岁月里共同认得的人,共同经历过的事,是独属于这两位老人的。年老了的她们像灶膛里的暗火,不耀眼,但能烘干潮湿的柴火。
这样耄耋之年的友情,从最简单的相识开始,日常并不艰深——不过是给时间一点时间,诉说着在人间走过的样子。
遇见这样一个明月一般的人,心会成一面澄湖。幺婶还保留着爱美之心,年节里给自己挑件新衣,多了从容与优雅。于百转千回之后,刘婆悄然地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凶悍,变得和善、温暖。
作者:瑞君,扎根社区18载,中级社工,走街串巷倾听这里人的过往,看他们的欢喜和忧愁,想真诚地记录他们。
~the end~
上个暑期,星跃教育的课程广受好评。这个暑期,我们首先推出尔湾名师陈征征的课, 数理化都有。陈老师是清华大学的物理学士、博士,指导学生斩获USAPhO金牌、国际奥赛银牌等荣誉。更多信息请加StellarAdmin。
投稿请加微信:duijiudangge63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