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个周末
我叫王秀英,今年五十五岁,退休前是棉纺厂的会计。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两件事:一是把儿子周建国拉扯大,二是手里攥着五套商品房。
房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老周走的时候,建国才十岁,厂里分了套小两居,那就是我们娘俩的窝。那些年真是苦,白天在厂里对账,晚上回来接点缝补的活。九十年代末厂子不行了,好些人拿了几万块买断工龄就走。我脑子还算清楚,咬咬牙,没要那四万八的买断费,托关系调去了效益稍好的后勤。省下来的钱,加上老周的抚恤金,零零碎碎有三万多。
九八年房改,厂里的公房能买产权。我那套小两居,工龄折算下来,一万二就拿下了。隔壁车间的李姐劝我:“秀英,你要这破房子干啥?不如拿了买断的钱,去南方闯闯。”我没吱声,交了钱。过了两年,旁边新楼盘开盘,一平米八百,我东拼西凑借了两万,首付买了套六十平的一室一厅,租了出去,租金正好还贷款。
那时候真是勒紧裤腰带,一个月工资四百多,房租收三百,还得贴一百多还贷。建国正上初中,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食堂一顿两块五的饭菜,他得吃两份。晚上我煮面条,多放青菜少放油,他呼噜呼噜吃完,抬头看我碗里就清汤寡水,小声说:“妈,你也吃点。”
我说:“妈减肥。”
就这么一套一套地倒腾。零五年房价开始抬头,我把最早那套小两居卖了,十八万,转头定了两套期房,那时候房价已经涨到两千一平。压力大得我整宿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但看着建国上大学、工作、结婚,我心里是踏实的。我想着,这五套房子,将来都是他的。一套他小两口住,剩下四套收租,日子怎么都不会差。
我和老周是相亲认识的,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他踏实,不打人,不喝酒,工资上交。他走后的二十多年,我不是没动过心思。厂里技术科的张工,老婆病逝了,人温和,有次下雨给我送过伞。可看着建国那双眼睛,我什么念头都压下去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得把脊梁骨挺直了,不能让人戳我儿子的脊梁骨,说他妈不检点。
这五套房子,就是我全部的脸面,也是我给儿子打下的江山。
上个周末,建国带着他媳妇刘雅丽回来吃饭。雅丽三十岁,比建国小五岁,在银行上班,妆容精致,说话细声细气,至少在我面前一直是这样。每次来,手里总提着点水果,不贵,但样子好看。我心里清楚,她看不上我这个婆婆,嫌我土,嫌我这老房子有股霉味,嫌我做的菜油大。但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那天我炖了排骨莲藕汤,炒了几个小菜。饭桌上,建国说起他们看中的一个楼盘,在新区,环境好,学区也好。
“妈,你是没去看,那户型真叫一个敞亮,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大阳台。”建国给我夹了块排骨,“就是贵,一平米得三万出头。”
我慢慢嚼着饭:“你们现在住的那套不是挺好的?九十几平,也够用了。孩子还没要,要那么大房子干啥?”
雅丽放下筷子,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没看我,对着建国说:“现在那套房子,物业不行,邻居素质也低。而且以后有了孩子,爸妈来了都没地方住。”她这才转向我,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带着点撒娇的笑:“妈,您是不知道,现在好点的学校,都看户籍和房产。不早点打算,将来孩子上学麻烦。”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这话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
建国搓了搓手,凑近了些:“妈,我们算过了,首付得一百五十万左右。我们现在手头有差不多五十万,还差一百万。您看……您那几套房子,不是有一套在出租吗?就是中山路那套,老房子了,租也租不上价。我们打听过,那一片要旧改,拆迁不知道猴年马月,不如现在卖了,趁着房价还可以,帮我们把首付凑上。等我们换了新房,接您过去住大房子,享清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中山路那套是最早买的,虽然旧,但位置好,租客稳定,是我手里现金流最稳的一套。而且,那套房子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是我背着一身债,咬牙买下的第一个“投资”。
“那房子……现在卖不合算。”我声音有点干,“再说,你们急什么,等真有了孩子再换也不迟。”
雅丽的笑容淡了点,又夹了筷子青菜,在碗里拨弄着,没吃。
建国有点急:“妈,机会不等人!好户型、好楼层都快被抢光了。等我们有了孩子再换,房价不知道又涨到哪儿去了!您那些房子放着不也是放着吗?先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以后我们孝敬您。”
“是啊,妈。”雅丽开口,声音还是柔柔的,但听着有点凉,“您的钱,以后不都是建国的吗?早给晚给都一样。现在帮我们,也是帮您未来的孙子孙女啊。我们好了,您不也跟着好吗?”
这话像根小刺,扎了我一下。我放下碗,看着儿子:“建国,妈那些房子,迟早都是你的。但现在卖,不是时候。你们要换房子,妈不反对,但那一百万,妈现在拿不出。你们要是真看中了,先借点,贷款多一点,妈每个月退休金有五千多,能帮你们还一部分月供。”
空气一下子静了。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特别清楚。
雅丽把筷子“啪”地一声放在碗上。声音不重,但在我听来,像打了个雷。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像刷了层浆糊,绷得紧紧的。她没看建国,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冷和……嫌恶。
“妈,”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您这话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您手里捏着五套房?卖一套怎么了?是,您是长辈,我们该孝敬您。可您也得为晚辈想想吧?我们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以后吗?您就守着那些死房子,是准备带进棺材里,还是……等着留给别人?”
我脑子嗡地一声:“你……你说什么?”
建国赶紧拉她:“雅丽!怎么跟妈说话呢!”
雅丽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她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声音尖利地拔高,完全没了平时的样子:
“我说什么你妈心里清楚!装什么糊涂?守着那么多房子,儿子要点钱跟要你命似的!周建国,你妈就是个守财奴!铁公鸡!一毛不拔!我看她不是舍不得房子,是心里有鬼!谁知道她那些房子怎么来的?一个寡妇,拉扯个孩子,哪来那么多钱买五套房?指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寡妇,破鞋!”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我心窝里。
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轰鸣声。手里的碗没拿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排骨和汤溅了一地。
我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年轻女人,又缓缓转头,看向我的儿子。
他就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伸手去拉他媳妇的胳膊,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妈,雅丽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心急,口不择言……”
我看着他那只拉住媳妇胳膊的手,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地上那摊油汪汪的汤和碎瓷片。
二十多年了。我省吃俭用,熬夜做活,看人脸色,忍受孤单,像只老母鸡一样,拼命张开翅膀,想给他搭个窝,遮风挡雨。
就换来一句“破鞋”。
我慢慢弯下腰,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瓷。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我的手指,血珠子渗出来,我也没觉得疼。
雅丽似乎也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但她很快又抬起下巴,冷哼一声,抓起沙发上的包,拽着建国:“走!这饭没法吃了!你看你妈那副样子!”
建国被她拽着,趔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歉疚,有无奈,有烦躁,唯独没有我期望的、站在我身前的维护。
门被重重摔上。
老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地狼藉,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混着油渍的排骨汤里。
第二章 回响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收拾完那一地碎片的,记不清了。只记得蹲久了,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扶着冰冷的灶台才没倒下。手指上的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慢慢渗,找了张创可贴胡乱缠上,血还是洇出来一小块,暗红色的。
我没开大灯,只亮了厨房一盏小黄灯泡,就着那点光,把碎瓷片扫进簸箕,油腻的汤汁和饭菜用拖布来回擦了四五遍。空气里还是弥漫着排骨汤和洗洁精混合的怪味。洗拖布的时候,水冰凉刺骨,一直冷到手腕子。
坐回沙发,老房子静得吓人。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我盯着对面墙上挂的旧照片,是建国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娘俩在公园拍的。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我那时候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脸上也有点肉,穿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抿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都透着高兴。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儿子有出息了,房子也买了几套,觉得苦尽甘来了。
“破鞋”。
这两个字又在耳朵边炸开,带着刘雅丽那张扭曲的脸。
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抱紧了胳膊。不冷,但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脸上有点痒,伸手一摸,湿漉漉一片。我才发现自己在哭,没出声,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到嘴角,咸涩涩的。
我有多久没哭过了?老周走的时候哭过,后来再难,咬着牙也得挺住,不敢哭,怕一哭就泄了气,垮了。在厂里被人说闲话,挤兑的时候没哭;四处求人借钱凑首付的时候没哭;夜里缝补衣服,针扎进手指头,血珠冒出来,放在嘴里吮一吮,也没哭。
我以为自己早就是块石头了。
可儿媳妇一句“破鞋”,儿子一个躲闪的眼神,就把我这块石头凿穿了,里面不是硬的,是稀烂的,一碰就淌脓水。
那一宿,几乎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建国还是个小豆丁,发烧了,我背着他去医院。夜里下着雨,路滑,我摔了一跤,死死护着他,自己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他趴在我湿透的背上,小手摸着我的脸,小声说:“妈妈,不疼,建国给你呼呼。”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窗户外头天是灰蓝色的。
我起身,照镜子。里面是个头发花白、眼皮浮肿、嘴角下垂的老太婆。我慢慢梳头,把白发尽量拢到耳后,换了身干净衣服。今天星期一,我得去趟房产中介。
不是去卖房,是去问问,我那五套房子,如果现在要卖,最快多久能出手,大概能卖多少钱。
中介的小伙子很热情,听说我有五套房要出售,眼睛都亮了。但一听位置和房龄,又稍微冷静了些。他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给我报了个数。比我想象的略低,但也在情理之中,老城区,房子都不新了。
“阿姨,您要是急用钱,价格可以稍微让一点,出手能快些。不过,您真考虑好了?这几套房子租着,一个月也万把块收入呢,您养老多稳当。”小伙子还算实诚,多问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回答。养老?儿子都靠不住,房子又能靠几年?
从中介出来,我没回家,去了趟附近的律师事务所。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律师,姓陈,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没说“破鞋”那些细节,只说和儿子儿媳关系破裂,想处理名下房产,并咨询离婚的事。
是的,离婚。我和老周的父亲,周德顺,还没离。
周德顺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但我们已经分居超过二十年。当年他下岗后沉迷打牌,欠了一屁股债,偷拿家里的钱去翻本,被发现后我们大吵一架,他动手打了我,第二天就卷了家里仅剩的八百块钱,跟一个同样离婚的女人跑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开始几年,还偶尔打个电话要钱,后来音讯全无。我没去找过他,也没想过去起诉离婚,觉得丢人,也想着,反正人都不在了,一纸婚书有没有,无所谓。
现在,有所谓了。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王阿姨,您这种情况,属于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调解无效,可以判决离婚。如果对方不同意或者无法联系,可以走公告程序,时间会久一点。至于房产,因为是您婚姻存续期间购入,但对方长期未尽家庭义务,且购房资金主要来源于您的个人积蓄和经营,您可以主张绝大部分份额。不过,最好能有证据证明购房款的来源,以及对方未尽责任的事实。”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这是离婚诉讼需要的材料清单。房产处理方面,只要产权清晰,是您的名字,您可以自行处置。但考虑到是婚内财产,为了避免后续潜在纠纷,建议您在离婚手续办理期间或完成后,再进行出售,或者与买方明确相关风险。”
我仔细看着那些条目,心里慢慢有了点底。至少,路是通的。
“陈律师,如果……我离婚期间就把房子卖了,钱款我自己处理,不打算留给我儿子,法律上,可以吗?”我问。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了然,但语气很平静:“当然可以。您的合法财产,您有完全的处分权。子女的继承权,是基于您去世时的遗产。只要您在世时自愿处置,法律不干涉。不过,”她顿了顿,“亲情上,您可能需要做好一些准备。”
我点点头。准备?我还有什么可准备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整理东西。购房合同、付款凭证、银行贷款记录、房租流水……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好。这些发黄的纸片,记录着我这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算计。找到最早那本存折,上面还有当年取钱买房时留下的字迹,蓝色的圆珠笔,写着“购房首付,3号301”,字迹因为用力,纸背都凸出来了。
我又翻出户口本,我和建国的那一页。手指抚过他的名字“周建国”,旁边是“长子”。看了好久,我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深处。
周末,建国一个人回来了。没带刘雅丽。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个果篮,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叫了声“妈”,把果篮放在桌上。
我没应,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手里的房产证,一本一本,摊在茶几上。
他走过来,看到那些红本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妈,您这是干嘛呢?收起来吧,多金贵的东西。”
我没收,抬头看他:“建国,坐。妈有话跟你说。”
他迟疑了一下,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搓着手:“妈,那天……雅丽她说话不过脑子,她回来就后悔了,哭了半天。她就是压力大,看房子看得心急,您别往心里去。我替她给您赔不是。”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想给我倒水,发现是空的,又讪讪放下。
“房子,你们还看吗?”我问。
“看……看啊。妈,那房子真的挺好的,错过就太可惜了。您就帮帮我们吧,就那一套,中山路那套,行不?卖了,其他的我们绝对不动您的。”他语速很快,带着哀求。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急迫,有渴望,有算计,唯独没有对那天那句“破鞋”的愧疚,也没有对他妈妈此刻心情的探询。
“中山路那套,我不卖。”我慢慢说,“不光是那套,这五套,我都不打算留给你了。”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像是没听懂:“妈……您说什么?”
“我说,这些房子,我都要卖了。钱,我自己留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妈,您开玩笑吧?您卖了房子干嘛呀?您就我一个儿子,不留给我留给谁?”他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脸涨红了,“是不是因为雅丽那天说了浑话?妈,她都认错了!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跟小辈一般见识?再说,您卖了房,住哪儿?您得为以后想想啊!”
“我想好了。”我打断他,拿起一本房产证,轻轻拍了拍,“我跟你爸,要离婚。离了婚,这些房子,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离婚?!”周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您疯了吗?我爸都多少年没音讯了!离什么婚?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是不是听了谁的挑唆?”
“没人挑唆。”我看着他,心里那片空洞越来越大,但奇怪的是,越来越平静,“我就是觉得,没必要挂着了。至于我住哪儿,卖了房,钱在我手里,哪儿不能住?养老院也行。”
“养老院?!”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转身指着我,“妈!您是不是真要逼死我?就为了那点小事,您就要卖房,就要离婚,就要去住养老院?您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亲戚朋友怎么看我?哦,我周建国,逼得自己亲妈卖房离婚去住养老院?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他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关心我以后怎么活,是关心他的脸面。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我那个冬天把我冰凉的手捂在他怀里,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挣大钱给你花”的儿子吗?
“你的脸面重要,我的脸面就不重要了?”我轻声问,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媳妇指着鼻子骂我‘破鞋’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的脸面?”
周建国噎住了,张了张嘴,气势弱了些,但很快又强硬起来:“那……那她是过分了!我骂过她了!可您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毁了这个家,毁了我的生活啊!妈,我是您儿子!亲儿子!”
“你是我儿子。”我点点头,把房产证一本一本收好,摞整齐,“所以,我更寒心。”
我拿起那摞证件,站起身,往卧室走。
“妈!您别走!我们把话说清楚!”他在后面喊。
我停在卧室门口,没回头:“建国,手续我会去办。房子,我也会卖。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咱们……各自安好吧。”
说完,我进了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见外面“砰”地一声巨响,是他踢翻了凳子。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再然后,是沉重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大门被摔上了。
我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抱着那摞红本本。这一次,我没哭。眼泪在那天晚上,好像已经流干了。
只是觉得,真冷啊。这老房子的暖气,是不是该找人来看看了。
第三章 风声
周建国摔门而去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区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的材料。工作人员看了看,问:“能联系上对方吗?”
我摇头:“二十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人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晓得。”
“那得走公告。时间会比较长,至少三四个月。”
“我等得起。”我说。
从法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给相熟的中介小赵打了电话,就是之前咨询的那个小伙子。“小赵,我那五套房子,照我们上次说的那个价,能多快出手?”
小赵在电话那头声音都高了:“王阿姨,您真想好啦?这么快?价格……可能还得让一点,现在年底,市场淡,但您要急,我肯定给您找最靠谱的买家,尽快!”
“价格好商量,我只有一个要求,快,而且一次性付款优先。”我说。我得在离婚判决下来前后,尽快把钱拿到手,落袋为安。夜长梦多,周建国和刘雅丽,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得嘞!阿姨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给填上了。有点慌,但更多的是麻木后的清醒。路是自己选的,爬也得爬完。
果然,房子要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传开了。最先打来电话的,是我娘家堂弟,王建国(和我儿子同名不同姓)。
“姐!听说你要卖房子?还五套一起卖?出啥大事了?缺钱?缺钱你跟弟弟说啊,卖房子干啥?那可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堂弟在电话里大呼小叫。
“没事,就是想处理了,换点现钱,轻松。”我含糊道。
“姐,你别蒙我。是不是建国那小两口惹你生气了?我听说了一点……你说你跟孩子较什么劲?房子卖了,你住哪儿?将来怎么办?听弟弟一句劝,跟建国好好说说,母子哪有隔夜仇?他把媳妇管好就行了,房子可千万不能卖!那是你的根本!”
我嗯嗯啊啊应付过去,挂了电话。根本?什么根本?丈夫跑了,儿子靠不住,房子这个“根本”,现在看着也像个笑话。
紧接着,以前棉纺厂的老同事,住同小区的刘姐,拎着一袋橘子上了门。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唉声叹气:“秀英啊,你的事我听说了。唉,雅丽那孩子,看着挺体面,怎么说话这么毒!该骂!可是秀英啊,骂归骂,你可不能犯糊涂啊。房子卖了,钱在你手里,你就成孤老太婆了。建国再不对,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能真不管你?你把房子卖了,不是把他往外推吗?将来你老了,动不了了,怎么办?指望谁?”
我给她倒水,没说话。
刘姐压低声音:“是不是建国逼你卖房?要钱?我跟你说,你可不能松口!这口子一开,以后没完!你就守住房子,租金拿着,谁也不敢小瞧你。他要闹,你就让他闹,当妈的还能怕儿子?”
我笑了笑,说:“刘姐,我心里有数。”
刘姐看我油盐不进,坐了一会儿,叹着气走了。
我知道她们是好意,是站在她们的阅历里,为我谋划一条看似最稳妥的路——握住资产,拿捏儿子,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家,孤独但“有依靠”地老去。
可她们不明白,或者不愿意明白,那声“破鞋”,和周建国躲闪的眼神,已经把我这条路,从根上刨断了。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不敢再把晚年,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要是歪了,死物靠不住。
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我去菜市场,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偶尔飘来几句:
“……真卖啊?五套呢!得多少钱?”
“听说被儿媳妇骂了,想不开……”
“啧啧,儿子也是白养了……”
“有钱有什么用?老了孤零零,可怜哦……”
“也不一定,说不定外面……”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比说出来更刺人。
周建国又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晚上,喝得有点醉,拍着门,哭诉他妈不要他了,他多不容易,压力多大,刘雅丽家怎么嫌弃他没本事。我隔着门,没开。另一次是白天,冷静了些,试图跟我讲道理,说卖房可以,但钱得让他来管理,给我存着,怕我被骗。我说,不用了,我还没老糊涂。
他气得脸发青,丢下一句“妈,你别后悔!”走了。
刘雅丽没再露面。但我听说,她和周建国在闹矛盾,怪他没本事,搞不定自己妈,房子没捞着,还成了街坊笑话。
房子卖得出乎意料地快。有两套老破小,位置还行,总价不高,被两个急着给孩子上学落户的年轻家庭买走了,一次性付款。钱打到卡上的时候,我看着那一长串数字,有点恍惚。这就是我半辈子,搏来的东西。
第三套,也就是中山路那套,买主是个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付了八成,剩下两成贷款,手续也在办。剩下两套稍微新点,也有人交了定金。
就在我以为一切按部就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天冷得厉害,窗户上结了层白蒙蒙的雾。我正收拾一些旧物,准备搬去我临时租的一个小单间(老房子也在出售清单里)。门被敲响了,不重,但很持久。
我以为是中介小赵,打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男人,五十多岁,黑瘦,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服,风尘仆仆,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浑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惶然。我看了好几秒,才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认出一点曾经的影子。
周德顺。我法律上的丈夫,建国生物学上的父亲,消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搓着手,哈着白气,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秀……秀英。我……我回来了。”
我扶着门框,手指用力掐进了木头里,才没让自己失态。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厉害,不是激动,是一种混杂着荒谬、愤怒和冰冷预感的惊悸。
他怎么回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了……问了以前厂里的人。”他瑟缩了一下,似乎有点怕我,眼神往屋里瞟,“能……能进去说吗?外头冷。”
我挡在门口,没动:“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他讪讪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想抽,又看看我,塞了回去。“我……我听人说,你要卖房子?还……还要跟我离婚?”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是我那“好儿子”干的“好事”。
“是。”我简短地回答。
“为啥呀?”他显得很着急,往前凑了半步,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秀英,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建国。我……我不是人!我混蛋!”他说着,竟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不重,但响声清脆。
“我这些年,在外面,混得不好……吃了好多苦,想想,还是家里好,还是你……”他声音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我现在回来了,我想好好过日子,补偿你们娘俩。你看,房子别卖了,婚也别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我挣钱,都交给你!”
我看着他的表演。二十多年不见,他倒是学会了这套。可惜,太假了。那闪烁的眼神,那刻意装出的悔恨,瞒不过我。
“周德顺,”我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这些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吧。离婚起诉我已经递上去了,公告也登了。房子,我也卖得差不多了。这里,”我指了指身后,“很快也不是我的家了。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他脸上的悲戚僵住了,慢慢褪去,换上一种难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恼怒:“王秀英!你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你男人!是建国的爸!这房子,这家里的一切,也有我一份!你说卖就卖?说离就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果然,图穷匕见了。
“丈夫?”我冷笑一声,“扔下老婆孩子二十多年,一分钱没往家里拿,一个口信没捎回来的丈夫?周德顺,法律上,你是我丈夫。情分上,你在我这儿,早就死了。房子,是我一分一厘挣的,背债买的,跟你没关系。想要钱,想要房子,去找你儿子,或者,去法院告我。看法院判给你多少。”
我用力关上门。门板差点撞上他的鼻子。
他在外面使劲拍门,气急败坏地叫嚷:“王秀英!你开门!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不得好死!你卖房子的钱,必须分我一半!不然我跟你没完!我去告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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