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我们那位每次用随机生成笔名的作者(这次她叫“菜叶仙人”)来了。一个塑料袋都能让她琢磨一整天,她对生活的这种感受和记录,让人以为她一定是个擅长做饭的人——错觉!
下面,是她的独白:
电影《饮食男女》(1994)剧照。
这几年我常去的一家书店里,走入核心区就能看见一柜美食书架。美食家、知名大厨们分享心得,架上甚至还有一本讲如何给猫咪做精致小蛋糕的书。会做饭的人,对如何吃很有发言权。但我有一个疑惑:不太会做饭的人会如何聊吃呢?
我就是一个做饭不好吃的人。我这样的人,世界上有许多。我们也要日日面对吃饭这件事。我们如何逛菜市场、如何获得吃的乐趣,如何在不擅长又日常的领域里好好生活?我想读一本聊这些的书,但不好找。于是,我试着自己回答一下。
人到中年,我从未因厨艺得到过自我肯定和他人褒奖。这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但在外食外卖便利、快手配菜包多样的今天,它也算不得什么毁天灭地的缺陷。笨拙的我也因经济、健康的考虑,断断续续又老老实实地做了十多年简单的饭菜。我对吃饭,也有心得,只不过它们摆不上美食书架,而是像一年级小朋友课本上的稚拙涂鸦。为了慰藉像我这样的人,我想分享这本笨拙的涂鸦本,哪怕它在精通做饭的朋友们眼中像个好笑的错题本。
*作者友情提示:阅读本文可以笑,嘲笑、苦笑、哈哈大笑。
撰文|菜叶仙人
灶王爷:
孩子啊,你让我欢喜让我忧
能做得一手好菜的天赋,在网络上被戏称为“饭灵根”。这根,在人间,发芽与不发芽的概率一样高。我曾误以为我能发芽。大学时,我常在图书馆翻看关于做饭的书,看会做饭的人在厨房里“跳舞”,熬猪油像跳慢节奏的探戈,大火快炒像跳尊巴。然而工作租房后,我加入的豆瓣兴趣小组是分享厨房灾难的“炸厨房”,如何敷衍着喂饱自己的“吃饭糊弄学”。
一走进厨房,我会启动一个“三步不过关”开关。超过三个大步骤的菜,如先炸后炒、先煎后炖,我注定失败。我表弟做饭很好吃,他做土豆炖排骨,菜还炖着就满屋飘香了。我问他秘诀,他说“只加了一点点生抽”。我妄图复刻时才发现,且不论选排骨这类前期工作,只说灶台上如何煸油,何时加水,以及那“一点点生抽”,都需头脑与手脚的灵活配合。而我灵魂飘忽,四肢不调,不仅会把灶台搞得一片狼藉,还会在慌乱中烫到手臂。
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2012)画面。
我最好遵循木头人法则:接受自己的笨拙与迟钝,只做些简单的清蒸、水煮菜。我就这样做了十几年的饭。玉米、红薯、土豆蒸熟就可以吃,牛、羊肉片和青菜煮熟就蘸料吃。此般厨房若要挂幅字,大抵可以是“淡泊明志”,另附小字“厨艺所迫”。即便如此,每年初五,我都会给灶王爷上供。灶王爷对我这样日日瞎忙活又着实愚笨的人间小人儿,应是哭笑不得,“孩子,知你心诚,然以你的资质,我不知教你些什么好!”
这些年来,有那么几次,我做出过意外好吃的饭菜。我曾在北川羌族自治县短暂地工作过。5·12汶川大地震六年后,新县城万物生发,包括一个小厨房里开了火的小炖锅,正溢出鲜香。我用室友给的一小块腊肉炖土豆,什么料都没加。我得意忘形地想起表弟那句“只加了一点点生抽”。但幻想很快破灭了。锅里是室友前一晚自制的川式火锅料,而我自以为好心,倒掉了“残渣”。香气一方面得益于火锅底料一整晚的浸润,一方面得益于那块本来就美味的高山土猪腊肉。真相大白后,我的脸比火锅底料还红,厨房里只剩愧疚的味道了。
我笨拙,还鲁莽。我曾用桂林米粉店常见的辣味酱煮过熟猪肚,赐名“辣卤淡淡肚”;做过柠檬味的猪肺,赐名“酸酸绵绵肺”(可以露出扭曲的表情了,朋友们)。味道嘛,还可以,但出于对他人肠胃的守护,我的厨房只容得下自己。我对厨房里的秘事,像对银行金库中的黄金一般严防死守,辣卤淡淡肚和酸酸绵绵肺的故事从未外传。偶尔一次好运的败露,是我迄今为止唯一被赞颂过的“作品”:苦瓜薄荷冰糖水。友人偶然喝到,问怎么做。这个嘛……水多了加糖,糖多了加苦瓜,无法复刻,喝到就是赚到!
我的成功经验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全靠灶王爷的片刻怜悯。必须承认,仅限于厨房,我能找到的乐趣微乎其微。
得趣:
孵化一个“菜叶仙人”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对吃是十分木讷的,不会说“好吃的”,只说“找点吃的”。读书时,我和朋友去杨公堤散步。看花看草看得兴致勃勃,一路哈哈大笑。欢乐终止于吃,她要吃顿大餐,而我只打算回学校食堂“找点吃的”。“再也不要和你这样对食物没有感情的人一起吃饭了”,她无奈地揶揄我。
几年后,我有了一些变化。那时我在一家新农业公司工作,一半时间在广州,一半时间在粤北。在广州时,我会参与推广粤北丝苗米的试吃午餐会。来客带上一道菜来办公室吃午餐,鉴赏由不同电饭煲按照不同精糙米比例做出的米饭。老实说,我完全尝不出差别,但我会认真听会吃的人们如何细腻地描述米的香气和口感。另一半时间,我在瑶族村子里协助开展自然亲子活动。每次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人们进村时,盯着走地鸡眼冒金光的那句“呢只鸡睇落好好食!”
作者近期吃过的有趣的菜:炸南瓜花、炒海菜、石榴花、芭蕉花、沙松尖、辣辣芭乐、自制焦糖折耳根。菜叶仙人 摄
爱吃的人,吃到甚至只是幻想吃到美味时的幸福表情,很难遮掩。在北川时,一位爱喝旺仔牛奶的四川姑娘带着我去走访山里的羌寨,盘山路上,她就滔滔不绝地说起山地里的白萝卜和山泉水磨的豆腐多么美味。那时羌寨着力发展农特产,山里有几十度不等的玉米酒,以“认养一头猪”的形式接受腊肉、鲜猪肉的预订。但她一心只盼着喝萝卜豆腐汤。喝到了,脸红扑扑,嘴角高扬,真的很像旺仔。
我对食物不敏感,但对人的情感敏感。不知这一双迟钝与敏感糅杂的触角,与我童年家里饭桌上不太有欢声笑语是否有什么关系,但不必深究。重要的是,我留心着世间关于吃的美好情感,哪怕是杨公堤上的细小遗憾。它们将我的迟钝与笨拙包裹起来,像喂养菜地里的一颗卷心菜,日日用可爱的情感浇灌。重要的是,可爱的情感会流动,我开始感受到自己对食物的喜爱。
比如,我爱上了菜叶子。在厦门的“八市”(第八菜市场)尚未成为文旅打卡地的早些年,我曾住在它旁边,把狭长的菜市场划入了散步路线。“只加一点点生抽”在厦门同样适用。本地人吃海鲜,用酱油兑水加姜葱把新鲜的海味煮熟,吃其鲜甜。我用在蔬菜瓜果上,吃出了菜的鲜甜。
绿豆芽、荷兰豆清甜,丝瓜和山药绵甜。胡萝卜是甘草味的甜,西红柿是能炒一切的包容的甜。紫甘蓝也甜,青辣伴着甜。像一只上辈子没有吃够菜的兔子苏醒了,我啃菜叶子时,散发着玉兔般憨厚的光芒。友人仿照日料中“烧鸟仙人”的说法,给我造了个号:“菜叶仙人”。
在它的加持下,我能复刻出更多青菜菜式了。我老家鲁西南地区,红白喜事吃席时有道白菜呛猪肺。之所以叫“呛”,是因为调料汁里面会加芥末。脆口的白菜、软绵的猪肺加上一口就能呛入鼻腔的芥末,构成一种奇妙的口感。每年山东豆橛子(指豆角,下同)泛滥时,我们还会做麻汁豆角,软烂的长豆角用麻汁和醋凉拌,也很下饭。如今,人不在豆橛子圣地常居,我反而怀念。
近几年,住在植草丰茂的云南,我常去民族特色菜馆、素食餐厅尝尝各种植物的叶、花、果实乃至可食的树皮、叶梗。石榴花、芭蕉花、海菜花、杜鹃花、沙松尖等北方不常吃的食材都平价易得。有一天,我在翻看讲乡间野果的《野果游乐园》时,恍然发觉,不会做饭的我已经走入了一个“不太会游乐园”,能在力所能及之处摘取一些吃的乐趣了。
《野果游乐园》
作者:黄丽锦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16年1月
这座“不太会游乐园”的源头,是这些年来我记录如何吃的一些零散的纸页。它们的源头,是一道快手菜。“我妈不太会做饭,又要给我们做饭吃,所以她常做这道菜”。朋友说的菜是茄子青椒丁。“茄子和青椒切丁,拌点油和生抽,蒸熟了,就挺好吃。”我把这份很适合我的珍贵食谱记了下来,又陆续记录了更多的极简懒人吃法。比如:熟蛋黄裹上熟虾仁加点醋、海菜梗煮软了像菠菜面……由于内容怪异,隔段时间再翻,连自己都会忍不住感慨“什么玩意儿?!”然而,看到“只要我吃多样、小份的食物就会幸福”“天啊,做饭真的很难!”等各色感慨,我又很想感谢那个在不擅长的领域里依然在发现趣味的,笨拙又诚恳的自己。
打猎:
不求甚解,忘怀得失
因为不太会做饭,我时常需要去菜市场、超市、邻近街巷的食铺和流动摊位上寻觅好吃的,像“打猎”一样。
打猎的妙处在于手里拿个袋子,出门时空荡荡,回家时,无论是多了盒小蛋糕还是打了折扣的小南瓜,都有成就感。打猎的原则是要随心,像去山里采菌子,碰上了,花开堪折直须折,碰不上,落花流水随春去。可以夜猎。夜风温柔时,人像是走进了薄荷夹心的河流,抓小鱼虾;也可以晨猎,一切都很新鲜,菜场里的青菜挂着水。
作者“打猎”所得:牛肝菌饼干、荷叶尖、糯米味汽水、黄蘸水、酸汤红米干等。菜叶仙人 摄
我晨猎时曾遇到一个老太太。她手里握个颗鸡蛋,一边走,一边找树。找到一棵很好看的香樟树,她挥起手,拿鸡蛋朝树干碰。“啪叽”一声,鸡蛋裂了。她剥开鸡蛋,慢悠悠吃完。她在和一棵树玩游戏!原来一个普普通通的鸡蛋,也能吃出了天地自在的意趣。原来我猎到的不只是食物,还有别人如何吃的乐趣。学到了,我去林间散步时也会带一颗最好看的小玉米,找一片赏心悦目的葱郁,把它吃掉。
最稳定的打猎目的地是菜市场。不怎么会做饭的我,去菜市场的频率并不低,还要带着小推车,有模有样。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的斤两,因为我买的菜彼此不搭嘎。我都是分开煮,简单吃。买几把带着泥的新鲜菠菜,像给小狗洗澡一样,细心洗净,整齐摆好,也是我的乐趣。
我去菜市场还有个“可耻的”原因——为了听一声“妹妹”。和善的摊主面对比自己小的女性,会叫一声亲切的“妹妹”。像我这种说着外地话、一脸懵懂的买主,还能收获耐心教学。初夏,菜场上新了捆好的荷叶尖,我拿起来看,摊主就会讲它可以炒鸡蛋也可以煲汤。连门口卖茉莉花的摊主都会提醒,花落了还可以泡水、炒鸡蛋噶!
不太会做饭的人也离不开菜市场。有段时间,我日子过得苦闷,每天傍晚,就坐在小区后门那条邻居往返菜市场的必经之路上,看这个人拎回两个青椒,那个人带回几只土豆。我把背包里插着一根大葱的大爷,想象成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侠客,顺着每个人的脚步去想象他们如何踏实生活,好好吃饭。原本要沉降下去的心,缓缓升起,一点点地亮出了圆融的轮廓。这颗被青椒和洋芋救过的心,笃定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再没有过很大的动摇。
过去几年,由于时常做各地风物采访,我有机会去更多地方的菜市场。最吸引我的是一方土地上几代人喝习惯的花草茶、用顺手的调味料。宁夏的八宝茶,桂圆不必剥壳,泡水也很清甜;大连的槐花大麦茶,泡开的槐花抵在杯壁上也是盛开;广西的白玉兰花茶,投上两朵就满杯清香。当“地大物博”这个词成了我感受真切的现实,我见识到了更多关于吃喝的辽阔。
无论是何时、哪种打猎,我从不做变成美食家或与人说道的大梦,而是不求甚解,忘怀得失。我曾在海南乐东黎族自治县黄流镇吃到一道黑豆酱杂鱼煲。它的样子很奇妙,像黑芝麻糊煮海鱼,配上白米饭,黑白鲜明。尝一口,鲜得惊人。我特意从菜场买回一小包用黑豆、海盐、黄糖等料制成的黑豆酱,离开时却忘在了住处。怅惘之中,我用《五柳先生传》宽慰自己,“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认识和买到黑豆酱的过程,已是快乐,乌龙的遗失,也是。“晏如也”,随它去。
明代陈洪绶《老莲抚古图册·五柳先生》局部。
欣赏:
人和神仙一样自在
我的游乐园,由我创造,意外地失去,微妙地得到,我都知足。有天傍晚,我拎着一袋青菜听着散文散步。“觉得有趣味就是欣赏。在欣赏时,人和神仙一样自由。”(朱光潜语)这一刻,菜叶仙人悟道了。
我的道是,笨拙让人简单,简单让人超然。我的不擅长教我不贪婪,人最难攻克的贪嗔痴,我恰恰能在口腹之欲里有所体会。在技能与天赋都被设置了上限的厨房里,我依然可以主动,可以自在,可以不期待结果、不等待他人赞许,全然地自娱自乐。而且,它关乎吃,与生命日日相关,人要乐观地自洽这件事,我日日都在修习。我想重新为我的厨房挂一幅字,换作在山间亭里偶遇的一副楹联:“尘劫中不昧本来,迷障里能开觉路”。
道,也包括向外的欣赏。
电视剧《尚食》(2022)剧照。
有一次,我去黔西南一座布依族的村子拍摄节庆活动。一到村口,刚走近村口那棵祖母般的大榕树,一位热情的嬢嬢就把一碗五色糯米饭塞到了我手中。它用枫香叶、密蒙花等植物染色,软软糯糯,热乎乎的。直到傍晚,天空浸染了玫瑰金,村民们沿着田埂走回家,我还端着那碗饭。
布依族嬢嬢送的五色糯米饭(白色的是后加的糍粑)。菜叶仙人 摄
我感恩为我提供食物的人,欣赏菜市场里把菜摆得整整齐齐的卖家,佩服街巷里拥有一群忠实食客的摊主。这份欣赏,一部分像一个小孩子羡慕校门口小吃店的老板那样,天真地觉得他们掌管了食物,一部分是作为一个知晓了世故的成年人,依然真心欣赏。能自力更生、惠及他人,能做出我完全做不出的美味,他们是“不太会游乐园”里光芒四射的群像主角。
他们,和不会做饭的我,并不一定会出现在美食书架上。所以,说到关于吃的阅读,我们不妨往别处走走。
在那个我怀着大厨幻想乱翻书的青春里,我看过一本小册子,画家黎翠华的散文集《紫荆笺》。残留的模糊印象中,她好像也不太会做饭。她把一只翠绿的苦瓜买回家却无从下手,索性一直放着观赏,直到苦瓜变坏。不懂得如何吃苦瓜,又怎样呢?画家也找到了和苦瓜打交道的新方式。
我也会翻看自然教育类的书,回忆小时候吃过的野果、吸过的花蜜。在农业经济类的书架上,我找到了写乡土植物的书,知道了乌饭树怎么做出江南的乌米饭。在药草书架上,我读到了让我很感动的《救荒本草》。为了让明朝子民在灾荒年代不饿肚子,朱橚(朱元璋第五子)在1406年编出了一部救荒植物图谱。翻着一位王子教人用野菜果腹的书,我浮想出一则与《快乐王子》相似的中式童话,大明朝的《救荒王子》。我试图想象这位救荒王子的模样,却跑偏地想起其他画面:童年里,在姥爷家屋顶上摘桑葚。那棵大桑树,像慈祥的祖母,低头探过身来,让一个小女孩不用踮脚就能摘下微酸带甜的果子。
《救荒本草》(中国书店2018年版)的书封和内页。菜叶仙人 摄
或许,我的长辈、祖宗甚至祖宗的祖宗,他们对我的愿望并不是多会做饭。只要不饿着,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家常菜,就很好。那些让人想念的饭菜、温暖的回忆,从不是我够不着、做不出的美味。不太会做饭的我,只要怀着一颗好好吃饭的心,就能好好生活。
所有不太会做饭的朋友们,也请如此。
作者/菜叶仙人
编辑/西西 张婷
校对/柳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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