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正在用另一种流量“投票”|周轶君|戴锦华|播客|流量|表达者|鲁豫

下午两点的活动，有人早上六点半就来排队了。

这不是某个顶流明星的演唱会，也不是Labubu限量款发售现场。这是5月在上海举办的一场《岩中花述》的签售会以及线下对谈，主角是鲁豫和周轶君。

现场挤满了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孩，她们带着手写信、鲜花和自己制作的应援扇子，最重要的还有那份积攒了许久的期待。当鲁豫牵着周轶君的手穿过人群走向舞台时，欢呼与泪水同时爆发。在互动提问的环节里，现场的年轻人无比踊跃，他们问出来的问题常常让鲁豫感到惊叹，“我是一名高中生，也是一名女性主义者”“我们应该怎样去寻找语言表达的边界”……几年前，也许我们不敢想象在公开场合里，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坐落于商场中庭的“舞台”上，可以发生这样的女性对话。

随后，新书的签售会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鲁豫坚持，签完现场所有的读者。如果你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她签售会的切片，你可能会惊讶的发现，她会睁大了眼睛，认真直视走到她面前的每个人，然后聆听，点头，有时候会帮她们擦脸上的泪水，接着以起身拥抱、祝福收尾。那天的签售也是如此。于是，小红书repo说她是连续工作十小时，不吃不喝的“劳模”“天使”“女神”；而她的团队则用了“心疼”两个字。当我们在完成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已经在前往戛纳电影节的路上了。

某种程度上这是“甜蜜的疲惫”。这早已不是个例。

浪潮，涨潮

当我们环顾四周，会发现一场属于女性的“文化追星”浪潮正在席卷线上线下。它无关流量打投，也无关饭圈乱象，而是一场围绕着智识、观点与生命经验的深度共振。

没错，女性表达者的确正在被前所未有地看见。但这不仅仅是一句“黄金时代”这么简单。

播客、短视频、社交媒体成了新的思想集散地。女性表达者在不同赛道上全面开花，各自吸引了大批拥趸。

在女性主义赛道，当年杨笠用一句“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划开了一个时代的口子，让无数女性开始审视日常语言中的权力结构；在家庭育儿领域，张踩铃以自嘲和犀利解构着“完美妈妈”的神话；在职场阵地，《令人心动的offer》里的带教律师刘思远、前总裁“Olga姐姐”，则以专业和阅历成为年轻女孩的职业灯塔；在家庭和社会科学领域，沈奕斐将理论化为轻盈的生活洞察，弥合着亲子与两性认知的鸿沟；而戴锦华、李银河、洪晃、章小蕙、papi酱、曲家瑞等文化偶像，本身就构成了一部鲜活的女性精神史；庞颖与詹青云这对辩论搭档，则提供了高浓度、高智识的“女性关系”。

这些名字背后，是无数女性用户的“用脚投票”。她们在评论区写下“小作文”，在见面会上落泪，将听播客、看访谈称为“精神充电”。这不再是单向的仰视，而是一种双向奔赴——女性听众在这些表达者身上，寻找的是自己散落的碎片：那些未被言说的困惑，未被命名的情绪，以及未被确认的价值。

共振有回声

鲁豫的《岩中花述》，自2023年3月上线以来，已成为中文播客的现象级存在，订阅数超过390万。同名纸质书上市后同样势如破竹——首日卖出4.8万册，一周内销量突破10万册，短时间总销量更达到40万册，成为出版市场逆势上扬的爆款。

另一档被《时代》周刊称为“中国最大的女性主义主题播客”的《随机波动》，同样战绩斐然。自2020年创办以来，这档由张之琪、傅适野、冷建国三位女性主理的泛文化播客，全网订阅量已超过300万。

还有青年学者仲树的《独树不成林》，凭借严肃议题与高强度智识输出，成为中文播客订阅数量增长最快的节目之一。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佟新在研究中提出，音频平台上的女性播客正在构筑一种“数字女性共同体”。她指出，这是由数字技术和互联网连接起来的女性群体，“通过共享信息、交流思想和合作行动来实现共同权益，借此找到归属感与身份认同，获取愉悦感与主体性”。这与传统的“追星”有着根本不同——它的内核不是崇拜与仰望，而是在共享叙事中确认“我不是一个人”的存在感。

有研究进一步指出，这种感受并非源于听觉器官的物理差异，而更可能来自女性“高水平的主观共情过滤”——她们更擅长将捕捉到的情感线索转化为共情体验。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女性在评论区留下的不是简单点赞，而是大段“小作文”；为什么她们会在遇到自己的“文化icon”时，未语先泣——她们面对的，不是信息，是共鸣。

除了播客之外，在小红书、B站等年轻人聚集的平台，“女性表达者”已成为一个高浓度内容标签，比如，主打深度财经资讯的B站UP主小Lin说，6年以来已经达成了全平台2000w+的订阅量，最近她还跨界采访了张凌赫。《陈鲁豫·慢谈》第一期对谈易立竞，播放量已达633.5万。

“她榜样”不需要完美，但需要真实。

这种真实，正通过算法和分享，

触达一个又一个等待被启发的角落。

这种热烈的需求，更直接反映在表达者的日程表上。据鲁豫团队透露，她今年的工作日程密不透风，签售会几乎是“落地-工作-飞往下一个工作地”的模式连轴转。除了播客，还有新综艺和对谈节目在持续更新。另一边，戴锦华、沈奕斐、papi酱等，也都在各自的固定阵地（课程、社交媒体、视频栏目）上笔耕不辍。

河流深处更幽微的思考

现象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但我们还想探向更深的地方：在这些欢呼与泪水、奔赴与追随背后，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女性表达者与她们的受众之间，正在缔结一种怎样的新型关系？

为此，我们与《随机波动》主播之一张之琪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谈。作为这场浪潮的亲历者与推动者，她的感受与思考，或许能为我们打开一扇更幽微的窗。

从左起：傅适野、张之琪、冷建国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凌晨排队的女孩、那些在签售会上落泪的年轻面孔……张之琪分享了她的亲身感受。她发现，听众与表达者之间的情感联结，往往因年龄和代际的不同而呈现不同的质地。

对于《随机波动》而言，她们的听众大多是同龄人。这种同龄视角带来的是强烈的“共振”——听众觉得主播们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命名了自己无法命名的感受。所以才会有女孩在商场偶遇张之琪时，话未出口就先落下泪来——她面对的，其实是那些被陪伴的日夜，是那段被理解了的困顿时光。

《重启人生》剧照

张之琪提到一个细节，让人印象深刻。她说，现在很多听众在写信或线下交流时，第一句话常常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节目陪伴我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谢谢你们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这种感谢，不是对权威的膜拜，而是对共鸣的确认。

而对于鲁豫、戴锦华这样上一辈的女性表达者，年轻女孩们的情感则更为复杂，那更像是一种眺望。张之琪分析道，年轻女孩们从她们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想象：一个女性如何穿越事业的高峰与低谷，如何在变化的时代中重新锚定自己的位置，如何不被年龄定义而持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无论如何，这种跨越年龄、跨越空间的精神联结，正在编织起一张前所未有的女性支持网络。它或许不能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但它提供了比方案更珍贵的东西——一种“你不是一个人”的确信，一种在别人的故事里照见自己的释然，一种被理解、被接住的温暖。

更进一步，这或许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的最美妙的事：女性之间的精神联结，正在从单向的“输出-接收”模式，进化为双向的“共振-共创”模式。

开花，不问结果

当我们追问“这是否是黄金时代”时，或许问题的答案，也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黄金”。

对于这一说法，张之琪的感受是审慎而乐观的。在她看来，与其说是“黄金时代”，不如说这是一个女性表达者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受众争相目睹和聆听的时代。这是一个重要的起点——当越来越多的女性拿起话筒，当全女性主播阵容的节目不再令人惊讶，当女孩们习惯在通勤路上收听另一位女性的观点输出，这本身就是一种静水流深的改变。

而这种改变，并非一蹴而就。《随机波动》创立之初，也曾面对过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张之琪回忆，那时会有听众仅仅因为“不习惯听女生这样说话”而给出批评——不是针对内容，而是针对表达方式本身。女孩们笑得太大声，语气不够“端庄”，聊天太过随性……这些如今看来不可思议的苛责，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但也正是《随机波动》这样的节目，用持续不断的表达，一点点松动了那些隐形的条条框框。

如果问过去几年，女性表达领域最扎实的收获是什么，答案或许是：共识的生长。

张之琪提到一个令人欣慰的变化：一些在今天看来理应成为常识的观念，正是通过这几年来无数表达者的反复言说，才逐渐被确立为公共讨论的“地基”。比如性同意——“Yes means yes，no means no”，比如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比如婚内强奸的违法性。这些最基本的概念，曾经需要一次次从零开始解释。而如今，当类似事件发生时，公众讨论可以不再纠缠于这些前提，而是从更深入的层面展开。

这种进步就像树木生长的年轮，一圈一圈，缓慢，但确凿无疑地在增长。每一篇被转发的文章，每一期被收听的播客，每一个在评论区写下“原来如此”的瞬间，都在为这棵共识之树增添新的生长层。

诚然，这个时代远非完美。女性表达者的言论空间仍需拓宽，她们面临的审视依然更为严苛。张之琪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很多问题已经讲了一遍又一遍，但类似的事件仍在发生，这让表达者有时会感到一种“在原地转圈”的怅然。但若我们将目光投向更长的历史维度，就会发现，每一代女性表达者都在做自己时代能做的事。上野千鹤子那一代，撕开了学术界的铁幕；我们这一代，或许正在将性别意识的种子播撒进大众文化的土壤。接力棒在一棒一棒地传递，每一棒都在往前多迈一步。更多人在说，更多人在听，更多人在说的过程中被听见，在听的过程中学会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螺旋上升的良性循环。

所以，当有人问起，

这是女性表达者的黄金时代吗？

或许最好的回答是：

不，这不是黄金时代。

这是一个开花的时代。

而花期，才刚刚开始。

鸣谢：采访对象《随机波动》主播、写作者张之琪

鲁豫团队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