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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升明月
作者：郭 鹰
我们来时，正是7月酷暑。太阳早早从海上升起，热浪追着海风扑面而来。远远望去，湛蓝的大海，辽阔静谧，海浪有节奏地涌向沙滩，浪声低沉深远。而它，一袭红衣，踏浪而来。红墙、红瓦、夯土、木拱，四重院落一字排开，绵延200多米。重山叠院，斗拱飞檐，高低起伏的五重连绵屋脊，形如海浪与群山，宛如一部蕴含丰富的天书，朝着大海徐徐展开。7月艳阳下，碧海、沙滩、蓝天、风姿绰约的凤凰树、火红热烈的三角梅，与红彤彤的金沙书院，一起构建起属于厦门的独特魅力。
“沧江归海，海润沧江”，厦门海沧，在我们的认知里是一个年轻的工业化的现代化港口。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创业热土，何时出现了一座如此古朴风雅的金沙书院？
图/金沙书院远景（王惠勇 摄）
掰指算来，金沙书院已有500多年历史，是一个传奇。16世纪上半叶，由于海上贸易尚未开放，中国沿海商民与日本、葡萄牙等海外势力的贸易活动只能私下进行，其中葡萄牙人在漳州月港对岸的海沧建立了一个秘密据点——金沙公馆。私下的贸易持续升温，使得朝廷在东南沿海的统治面临失控的危险，右副都御史朱纨与副使柯乔遂采取军事行动，将这个秘密据点拔除。据点被拔除后，商人被驱散，但金沙公馆仍完好。柯乔与时任漳州府龙溪知县的林松经过多次商量，决定改金沙公馆为金沙书院。从外国人的商业公馆到中国人文章教化的文化书院，同一栋楼，使命截然不同！“‘杀夷则伤仁，纵夷则伤义。治夷，其在仁义之间乎。’乃偕至海沧，度机不杀不纵，仁义适中，夷乃解去……岛夷既去，乃即公馆改为书院。”金沙书院首任山长林希元在《金沙书院记》中清晰地记载了金沙书院的由来。
“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对外开放是大势所趋，终于，在16世纪下半叶，福建漳州海澄月港宣布部分开放海禁，处于对岸的海沧一跃成为重要的商贸中心、航海节点。其中，启蒙于金沙书院的周一阳、周起元祖孙起到关键作用，做出了重大贡献。
图/金沙书院一角（王惠勇 摄）
周一阳是金沙书院的首批学子之一，他协助山长林希元重新刊刻的《古今形胜之图》，是金沙书院的镇院之宝。今天，我们伫立于巨幅《古今形胜之图》前，依然十分震撼。它不仅概括了当时的中国地理，还展现了中国人眼中的世界观念，是目前有据可考的最早传入欧洲的中国全境图，是欧洲汉学研究的源头文献之一。当全国大部分书院的学子们还在深山茂林、清风明月里刻苦攻读四书五经、苦苦追求功名时，面朝大海的金沙书院带领它的学子们，以《古今形胜之图》为教具，将目光放至比大海更远的远方。周一阳的孙子周起元深受其影响和培养，首次提出“月港贸易”的概念，支持开放海禁，发展对外贸易，是一位富有远见卓识的海洋文明先驱。睁眼看世界，主动接轨世界文明，是金沙学子发自内心的文化自觉与传承。仅凭这一点，金沙书院已遥遥走在国人前列。
时空流转，沧海桑田，古老的金沙书院早已被岁月烟尘湮没。 500年后的今天，金沙书院历时5年，于异地重建，全新亮相。我们来时，它才刚刚开放不足一个月，不仅是我们这些外地人感到惊艳，厦门本地人也十分惊喜。虽不是周末，但正值暑假，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只见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遍布书院各个角落，有围坐一圈做彩绘的，有静坐角落读书的，有沉浸于视听画面不能自拔的，也有睁大双眼好奇地走走看看的……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又井然有序，各自安好。
图/金沙书院一角（王惠勇 摄）
确实，金沙书院给人的视觉冲击是十分强烈的。除了保留传统书院的风格外，整个书院建筑有着独具特色的海洋与闽南韵味。红砖、红墙、红屋顶，浓浓的红是它的主色调。 一层接一层的院落和屋顶，重山叠院的设计观仿佛穿越时空。还有巨幅的《古今形胜之图》、周起元雕像、思齐广场……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些与我们印象中古书院的清雅淡泊很不一样。书院的功能和设施充满现代感和科技感。在数字艺术展，我们被视觉与听觉的双重结合牢牢吸引，于展厅中央伫立不动，只感觉书院500年的历史与故事在脚下快速流转，令人身临其境，叹为观止，不知今夕是何夕。每周不定期的讲堂、展览、演出、国潮市集、非遗技艺体验等群众文化活动丰富多彩，令崭新的金沙书院一开业就异常热闹忙碌。更可贵的是，在这里，闽台文化交流中心和海丝文化展示中心，宛如一只手，一下就握住500年前那座开放包容、开风气之先的金沙书院。
图/金沙书院（王惠勇 摄）
重建的金沙书院，不仅是对历史的致敬，更是对现代的歌咏。它宛如一首面朝大海的长歌， 一轮海上的明月，承载着城市文化发展的使命，是忙碌的人们的精神家园。我不禁想到不久前参观的筼筜书院，同样是建在水边的书院，修竹清幽，在“旧学商量、新知培养”的理念下，各类讲座、教学活动层出不穷，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相融共生的范本。
海滨栈道、厦门文化艺术中心、闽南大戏院、嘉庚剧院、海峡大剧院、图书馆……在厦门，又何止有筼筜书院、金沙书院呢？今天的厦门，已基本实现“15分钟公共文化服务圈”全覆盖，实现社区公园500米以内全覆盖。文化中心、艺术之城、音乐之岛，厦门人正一步一个脚印，扎实有力地推进着文化强市的建设。
用现代的方式传承古书院的文脉，传递海洋文明的薪火。金沙书院像一轮明月，升起在海沧，升起在500年前，升起在500年后的今天。它是历史的传承，更是希望的方向。面朝大海，蓬勃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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