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的灰还没散尽,满屋子油漆味呛得人嗓子疼。

婆婆朱春梅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划过新贴的墙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房不错,给你弟弟结婚刚好。”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朱博雅进来了,看见他妈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水杯递过去,他接住,没敢看我。

那天晚上,我翻出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病历单,看了很久。

然后拨了一个电话:“陆薇,帮我查一下,如果我要离婚,能拿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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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是周三拿到的。

装修队刚撤,地上还散着碎瓷砖,墙角的腻子粉堆成小山。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象着窗帘挂上去的样子,茶几摆在哪儿,电视墙要不要贴个福字。

这房子不大,九十八平米,三室一厅,但对我而言,够用了。

七年了。从结婚那天起,我就跟公婆挤在老房子里。

那栋楼还是九零年代的,厕所又小又黑,洗澡得先烧水,夏天闷得像蒸笼。

我跟朱博雅挤在十平米的次卧里,衣柜挨着床,开门都得侧身。

婆婆住主卧,公公住另一间,小叔子朱浩睡客厅沙发。

一大家子人,转个身都能撞上。

我盼这新房盼了七年。

这七年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做早饭,一大家子七八张嘴等着。

婆婆口味挑剔,咸了淡了都要念叨。

公公倒是好说话,坐在桌边闷头吃,吃完一抹嘴就走。

小叔子朱浩二十好几的人了,从来不洗碗,吃完饭把碗一推,躺沙发上玩手机。

我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强撑着把厨房收拾干净。

朱博雅呢?

他每次看见了,都会说一句“辛苦你了”。然后就没了。

就这一句。

婆婆在的时候,他连这句话都不敢说,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他怕他妈。

从小怕到大。

他妈一瞪眼,他连呼吸都轻几分。

这种怕,刻在骨头里了,改不了。

拿到新房钥匙那天,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铜的,黄澄澄的,上面印着楼盘的名字。

我想着,这回总算熬出头了。

等房子装好,我跟朱博雅搬过去,带儿子一起。

儿子今年五岁,也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们娘俩总算能有个安稳的窝。

可我忘了,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

周三晚上我回到家,跟婆婆说了新房的事。

我说:“妈,房子装好了,过几天我跟博雅就搬过去,这边给您和爸住。”

婆婆正在沙发上剥花生,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花生壳丢进簸箕里,慢悠悠地说:“搬什么搬,那房我留着有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那房子……”

“你弟弟谈了个对象,”婆婆打断我,“人家姑娘说了,没房子不结婚。那房地段好,离她单位也近,正好。”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婆婆又补了一句:“你们住这儿也挺好,我跟你爸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带孩子?

她什么时候带过孩子?儿子生下来到现在,她抱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月子里都是我亲妈来伺候的,她连顿饭都没给我做过。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

朱博雅正躺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头都没抬。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博雅。”

嗯?

“你妈说那房要给朱浩结婚用。”

他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

“哦。”

就一个字?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问他,声音有点发抖。

“那是我弟弟,”他说,“总不能让他打光棍吧。”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十年,结婚七年,可这一刻,我好像第一次看清他。

他的脊背弓着,肩膀缩着,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窗外的路灯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地数。

儿子在旁边睡得正香,小手攥着我的睡衣领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拍了拍他的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冷。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冷得我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可没用,还是冷。

我知道,这房子保不住了。

只要婆婆开了口,朱博雅不会说一个“不”字。

十年了,他从来没违背过他妈的意愿。

从谈恋爱那会儿就是这样。

他妈妈不喜欢我穿裙子,他就让我别穿。

他妈说我工作太忙不顾家,他就让我辞职。

他妈说我爸妈给的嫁妆太少,他就跟我吵了一架。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孝顺。

现在我才明白,他只是怕。

怕他妈生气,怕他妈骂他,怕他妈说他“不孝”。为了让他妈高兴,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我,包括儿子,包括这个马上就要到手的家。

我擦了擦眼泪,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陆薇。

我跟她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

她毕业后当了律师,离婚官司打了好几百场。

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每次我出事,她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我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知道,这一按,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路灯灭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婆婆起床了。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

“喂?”陆薇的声音带着睡意,“谁啊,这么大清早的……”

“是我,”我说,“婉如。”

“你咋了?”她一下子清醒了,“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陆薇,”我说,“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她说:“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02

陆薇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来了,眼睛立马竖起来了。

“哟,这是谁啊?”婆婆上下打量她,“婉如的朋友?”

阿姨好,”陆薇笑了笑,“我是婉如的闺蜜,好久没见了,过来坐坐。

“闺蜜?”婆婆冷哼一声,“我看是来挑拨离间的吧?婉如嫁到我们朱家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怎么你一来了,她就闹离婚?”

我愣住了。

婆婆怎么知道的?

陆薇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婆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阿姨这话说的,离婚是大事,怎么可能是一两句话就能挑拨的?婉如要是真铁了心要离,那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虐待她了?”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吃穿用度哪样亏待她了?她自己没良心,还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妈,”我开口想说什么,但她根本不看我。

“我跟你说,”婆婆指着陆薇,“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走,别在这儿挑事。”

陆薇不紧不慢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她看着婆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姨,我不是来挑事的,”她说,“我是来看看我闺蜜的。您要是有意见,可以跟她谈,我不掺和。”

婆婆气得脸都红了,但又拿她没办法。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陆薇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陆薇把包放在桌上,看着我:“说吧,怎么回事?”

我坐在床边,把从新房交付到婆婆说要房子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朱博雅的反应时,我忍不住又哭了。陆薇没有打断我,就坐在那里静静听着。

等我哭完了,她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我。

“婉如,”她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当了十年提款机,现在终于知道疼了。”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

“我不是……”我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的没错。

我就是个提款机。

这十年里,我辞了工作,在家伺候公婆,带孩子,做家务。

婆婆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跑腿的,一个保姆,一个会做饭、会洗衣服的提款机。

“你想离婚,可以,”陆薇说,“但你要想清楚几件事。”

她扳着手指头数:“第一,房子问题。你们那新房,首付六十万,你出了二十万,你娘家给了四十万,对吧?”

我点点头。

“婆婆有没有出钱?”

“没有。”

“那贷款谁还的?”

“我和博雅。”

“好,”陆薇拿出本子记了几笔,“第二,车子、存款、贵重物品。你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大概……十几万吧。”

“在谁手里?”

“博雅的工资卡。”

陆薇皱了皱眉:“你的工资卡呢?”

“我辞职以后就没工资卡了。”

她叹了口气:“这十年,你就没攒点私房钱?”

我摇了摇头。

不是没想过,但婆婆管得紧。

每个月朱博雅的工资一到账,她就要拿走三分之二,说是“存起来给将来买房用”。

剩下的钱,买菜买米买油盐,根本剩不下多少。

“行了,”陆薇收起本子,“我大概有数了。你想离,我帮你。但有一点,你必须想好。孩子怎么办?你要,还是给他家?”

“我要,”我说,“儿子是我生的,我不能让他跟着他们长大。”

“那你想过没有,离婚以后你一个人带孩子,靠什么生活?”

我沉默了。

“我不是泼你冷水,”陆薇说,“你要离,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光想着跑,你得有个计划。房子卖了,钱分了,你拿钱走人。不然你出去能干什么?你十年没上班了,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她说得对。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坐在床边,盯着地面发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我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就像一条绳子,把我困在这间屋子里,困在这个家里,困了整整十年。

这样,”陆薇说,“你先把房子的出资证据找出来。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手写的收条,什么都有。拿到这些,我们才能谈下一步。

好,”我点点头。

“还有,家里的贵重物品,能拿走的先拿出去。首饰、存折、孩子的出生证明、户口本,都放我那儿。万一闹起来,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边。”

我又点了点头。

陆薇站起来,拉开门,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婆婆正站在厨房门口,耳朵竖得老高,估计在偷听我们说话。

陆薇笑了笑,大声说:“婉如,那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到时候再聊。”

婆婆的脸一下子黑了。

送走陆薇,我关上防盗门,靠在门上闭了闭眼。心脏跳得飞快,好像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知道我走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可我不后悔。

晚上朱博雅回来,一进门就黑着脸。

他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掏出手机也不说话。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心里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妈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他头也不抬。

“那你黑着脸给谁看?”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划手机:“我妈说你那个朋友,今天来家里了?还说不该说的话了?”

“她说什么了?她就是来看看我。”

“看你是假,撺掇你离婚是真吧?”

我把菜往桌上一放:“你妈告诉你的?”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坐下来,看着他:“朱博雅,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心里,是我重要,还是你妈重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无奈,又带着一点不耐烦。

婉如,你问这种问题有意思吗?

“你回答我。”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笑了。我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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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婆婆去菜市场买菜,开始翻东西。

我先翻的是朱博雅的抽屉。

结婚证、社保卡、银行卡,全在里面。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放回原处。

接着翻衣柜,在最底层找到一个鞋盒,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票据。

水费、电费、煤气费的单子,还有几张银行回执单。

我一张一张地看,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转账记录。收款人:朱春梅。金额:2000元。日期是七年前的。

我又翻了几张,越看心越凉。

每一张的收款人都是朱春梅,金额从两千到五千不等。

最早的日期是我跟朱博雅结婚后的第二个月。

我把单子摊在地上,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地数。

数到第七年的时候,我的手抖了起来。

二十五万。

七年,他转给他妈的钱,整整二十五万。

这二十五万,够我们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够给儿子交三年幼儿园的学费了。够我带他去一趟他一直想去的海洋馆了。

可这些钱,全进了他妈的腰包。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然后继续翻,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一张病历单,是我两年前做卵巢囊肿手术时的诊断书。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字:“建议定期复查,避免劳累。”

我笑了笑,把病历单也塞进了包里。

接下来是保险柜。

保险柜在婆婆房间里,藏在衣柜后面。

我知道密码,因为以前婆婆让我帮她取过东西。

我趁着没人,溜进她房间,蹲在衣柜前,输入了密码。

保险柜里装的东西不多。

几根金条、一个存折、几本房产证。

我翻开房产证看了看,发现老房子的产权写的是婆婆的名字。

新房的产权还在办理中,购房合同写的是“朱博雅、徐婉如”两个人的名字。

我把存折拿起来翻了翻,看到余额的一瞬间,眼睛瞪大了。

八十七万。

上面有八十七万。

这些钱哪来的?

我跟朱博雅一年到头省吃俭用,存的钱全被她拿走了,结果她手上有八十七万?

她一个退休老太太,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怎么可能存下这么多钱?

我翻了翻流水,发现这八十七万里,大部分都是来自朱博雅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额入账,标注的收款方是“房租收入”。

房租?

我愣住了。婆婆名下还有房子在收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朱博雅有个舅舅,前几年去世了,留下了一套老房子,没人继承。

当时婆婆说他去帮忙处理遗产,后来就不了了之。

我一直以为那套房子早就卖掉了,没想到居然是被她私下扣下了。

对,舅舅姓朱,是婆婆的亲弟弟。

我把存折放回去,关上保险柜,坐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

这十年,我到底活在了一个什么样的谎言里?

中午,陆薇又来了。我把翻出来的证据全拿给她看。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她说,“你婆婆这套路,不简单啊。”

什么意思?

“你看,”她把转账记录拍在桌上,“她让你老公瞒着你,每个月转钱给她。这属于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如果离婚,法院会把这部分钱算作你们的共同财产,她会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这个,”她拿出保险柜的照片,“她偷偷收着舅舅的房子,这属于隐匿财产。要是被她发现你在查,她肯定会想办法转移。”

“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这些证据固定下来,”陆薇说,“明天我带你去做一下财产公证。然后你找个理由,把房产证和购房合同从她那儿弄出来。”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晚上朱博雅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他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放下菜刀,悄悄走到门口。

“妈,你说什么?陆薇去找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跟你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很激动。

“行,我知道了……我问问她……你别急,我会处理好的……”

朱博雅挂了电话,拉开门的瞬间,跟我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了下来:“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妈跟你告状了?”

“婉如,”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跟他睡了十年,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伺候了他一家老小七年。

可到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只有戒备和防备。

“我想干什么?”我笑了,“朱博雅,你妈拿走你二十五万,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就问你,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婉如,”他说,“那是我妈。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给她一点钱,怎么了?”

“一点钱?二十五万,是一点钱?”

“她帮我存的,”他辩解道,“她说等将来买房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她拿了八十七万在保险柜里,”我说,“你信不信她将来会拿出来?”

他的脸色变了。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就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她有这么多钱?”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笑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妈有钱,知道那二十五万是借口,知道他跟我一起省吃俭用攒的钱全进了他妈的腰包。

他知道,但他选择沉默,选择不说。

因为他怕他妈的愤怒多过怕失去我。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一直没睡着。儿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脸上。我握住那只小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眼泪不值钱。我要让他们看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能做得多绝。

04

陆薇帮我约的公证员,约在周四下午。

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带儿子去儿童医院复查。婆婆没多说,只是叮嘱我早点回来做晚饭。我点头称是,拎着包出了门。

在公证处门口,陆薇递给我一杯咖啡。

“紧张?”她问。

“有点,”我说,“心跳得厉害。”

“正常,我第一次打官司的时候也这样。”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吧,办完这事,你跟她家就是两条虫了。啊不,两条龙了。”

我忍不住笑了。陆薇就是这点好,不管多难的事情,她能给你说成笑话。

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和气。她看了我带来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我签了一堆文件。全程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

从公证处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陆薇送我回家的时候,路上跟我说了她的计划。

你那个房子,挂上去卖了吧,”她说,“价格低一点无所谓,尽快脱手。钱到手以后,分三部分。一部分打到你妈的账户上,一部分存进新开的账户,一部分留作现金。

“那房子不是我跟博雅两个人的名字吗?我一个人能卖?”

购房合同是两个人的名字,但首付款是你出的,贷款也是你们共同还的。按法律规定,这笔财产的处置需要夫妻双方同意。你婆婆想拿房子给小叔子结婚,这属于恶意侵占他人财产。你作为产权共有人,有权提出异议。

“那我直接跟她翻脸?”

“不用翻脸,”她说,“你先稳住她。她说要房子,你就答应她。但你要留一手。”

“留一手?”

“对,你给她签一份协议。协议上写清楚,房子不是送给小叔子的,是借给他结婚用的。等他自己有房子了,就要还回来。这份协议最好是当着家族长辈的面签,让她没得反悔。”

“她不会签的。”

“那你就别让她拿到房子。她以为你会乖乖把房子交出去,你就让她等。等到她把婚事都安排好了,再告诉她房子卖掉了。到时候,她就算想闹也晚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陆薇太狠了。

可她的狠,是我最需要的那股劲。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进门,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孩子检查完了?”

“完了,”我说。

“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定期复查。”

她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我换了鞋,进厨房开始做饭。刚拿起菜刀,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薇发来的微信:房子挂出去了,明天有个人来看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切菜。

晚上九点多,朱浩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的,说今天跟女朋友去看婚戒了,一个钻戒要三万八。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浩浩,结婚的事,你跟女朋友家商量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他说,“人家要一套房,一个婚礼,一辆车。”

“房的事好办,”婆婆说,“你嫂子那边的新房,我跟你哥哥说好了,留给你们结婚用。”

我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朱浩坐起来,“我哥同意了?”

你哥那边我说了算,”婆婆说,“你只管准备结婚就行。

“那车呢?车咋办?”

“车的事再说,”婆婆说,“先把你媳妇娶进门要紧。”

我在厨房里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婆婆根本没想过要跟我商量。她从始至终都把这套房子当成了自己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说实话,心里早就没感觉了。可是当婆婆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捅了一刀。

第二天一早,看房的人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房子不错,地段也好,你打算多少钱出?”

我报了一个价。比他预期的低了将近十万。

他没犹豫:“行,明天签约。”

当天晚上我跟陆薇说了这事,她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运气不错。卖完了,你就把钱拿到手,然后办离婚。你老公那边,你自己去跟他说,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说吧,”我说,“毕竟夫妻一场。”

“行,”她说,“那你自己撑住。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一夜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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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签完字,把笔放下的那一刻,我盯着合同看了很久。

买家的名字,金额,日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房子这就卖出去了。

七年的期待,七年的忍耐,最后换来这样一笔钱和一张合同。

买家是全款,钱当天下午就打了过来。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屏幕上出现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百万,不多不少。

这钱里有我的血,我娘家的钱,我七年的命。

柜员问我要怎么处理,我指了指旁边的账户。

她操作了一会儿,问我:“这笔钱要全部转走吗?”我说是。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从银行出来,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朱博雅。

喂?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我说。

“行,那我让妈多做点菜。”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婆婆坐在主位上,朱博雅坐在她旁边,朱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儿子坐在儿童椅上,用小勺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

“妈,”我说,“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一下。”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房子我已经卖了,”我说,“钱到手了。”

整个饭桌安静了下来。

先是筷子落地的声音,“啪”的一声,在静得可怕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接着是朱浩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声音,他连鞋都没穿就跑过来了:“你说什么?卖了?你凭什么卖?”

“凭什么?房子是我跟博雅的,”我说,“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们俩还的。你妈说要给你结婚用,我没答应。”

“你……”朱浩的脸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那是我哥的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哥的房?”我笑了,“你问问他,首付六十万里,他出了几分钱?”

朱博雅坐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婉如,你这是要跟我朱家翻脸?”

“翻不翻脸的,您心里比我清楚。”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口,“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滚?”我站起来,“我嫁到你们朱家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让我滚?这房子卖的五百万,我一分都不会留给你们。”

“你……”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身子晃了晃,好像要晕过去。

朱浩赶紧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儿子,”婆婆指着我说,“你看清楚这个女人了没?她就是个白眼狼!咱们朱家养了她十年,她就是这样报答咱们的!”

“报答?”我看着她,“你拿我娘家四十万买的房子,转头要给你小儿子结婚用,你还让我报答你?”

那房子是我儿子的!我儿子的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可那钱不是你儿子的,”我冷冷地说,“那是我爸妈的血汗钱。”

婆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朱博雅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婉如,”他说,“你走吧。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梦。梦里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到头来,连一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你说,”我说,“我会走的。”

我走进卧室,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来,站在门口。儿子还坐在餐椅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们。

“妈妈要去哪?”他问。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妈妈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朱博雅。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谁砸了什么东西。

但那都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