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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拉链卡了。

陈远蹲在床边,用拇指顶着卡口,往回拉,再往前推,来回三次,齿轮咬合的声音钝而不顺。他没有急,也没有骂,只是换了个角度,把箱盖往下压了压,再拉,通了。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不只是这条拉链,是这只箱子本身,它在角落里放了太多年,每次拿出来都要先跟它重新认识一遍。

箱子是1994年买的,深蓝色,硬壳,角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是在某个山坡上磕的,具体在哪里他已经记不清了。里面的东西他记得比较清楚——几件叠得板正的旧衬衫,一个防水袋,一把折叠小刀,还有最下层那块叠成方块的布料。

他先把衬衫搬出来,放在床上。防水袋,放在一边。折叠小刀,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停了一下。

布料还在最底层,叠得很整齐,像有人专门熨过,但那是布料本身的折痕,放了二十年,痕迹已经固定在纤维里,不会再散开。他没有立刻把它拿出来,而是用手指按了按它的边缘,感受那种棉麻混纺的触感——略硬,细密,不像现在市面上卖的那种柔软面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停车场,今天是周六,几个孩子在车道边踢球,一个球飞出去打在一辆轿车的车门上,几个人作鸟兽散,然后又慢慢聚回来,没人出来追。

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女儿陈依发来的消息:"爸,签证下来了,后天可以出发,你东西收好了吗?"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

转身回到床边,把布料拿了出来。

放在掌心,就那么托着。

上面的字他当然认不出来,那是阿拉伯文,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每次他盯着看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好奇,更像是那种你明明忘了梦的内容、但醒来嘴里还有某种味道的感觉。

1996年。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十八年。

布料的边缘有一点磨损,不严重,是他当年揣在胸口口袋里带回来时蹭的。后来他把它放进这个箱子,箱子放进柜子,柜子放进搬家时的包裹,包裹又打开,箱子又放进新家的角落。

他一次都没有扔过它。

不是因为念念不忘,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一直没想起来扔。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他把布料重新叠好,放回箱子底层,开始往里面塞这次要带的衣服。签证是旅游签,十天,利雅得加阿布哈,行程是旅行社定的,一共八个人的团,领队叫老周,他认识,以前在单位一个部门待过。

一切都很普通。

他把压缩袋封口,按了两下,空气嘶嘶地往外跑。

只是那块布料,他最终还是把它从箱子底层又摸了出来,换了个地方,塞进了随身的挎包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怕它在托运的时候被压坏。

他就这么告诉自己。

01

1996年的夏天,陈远二十六岁。

那时候他在一家国有地质勘探公司工作,具体的职衔叫"野外测量技术员",实际上干的是跟着测量队在各种地方拉钢尺、记数据、画草图。公司接了一个项目,说是配合某能源集团做一段输油管线的路由勘察,地点在沙特阿拉伯西南方向靠近也门边境的一片山地。

那是他第一次出国。

也是迄今为止他去过的离中国最远的地方。

测量队一共九个人,领队姓方,叫方克勤,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工程师,头发全白了,说话声音很小,但是说一句算一句,没有废话。队里最年轻的是陈远,其次是一个叫沈岩的小伙子,两人都是刚工作两三年,被选进队伍主要是因为腿脚好、能吃苦。

他们在当地的营地扎了两个月。

那片山地不是沙漠,是丘陵地形,褐色的岩石,稀疏的灌木,每天走十几公里,脚底全是碎石。水要定量供应,洗脸的水用完还能用来擦仪器。到了夏天最热的时节,气温能到四十三度,热得人不想说话,只是走,只是记录,只是把数据誊进本子。

就是在那种天气里,陈远救了法蒂玛。

那一天他们正在一条山脊上作业,测量一段地形断面,陈远负责往山下跑去立标杆。他沿着一条旧骡道往下走,走到一个转弯处,看见路边有个人靠着石壁坐着,起初以为是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阿巴雅,遮得很严实,但是头纱歪了,露出半张脸,皮肤是深棕色的,嘴唇已经干裂。

陈远先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手臂上,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是活人。再近一看,她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掏出水壶,往她嘴唇上滴了几滴水。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是深棕色的眼睛,刚睁开的时候有点茫然,然后迅速聚焦,看清楚了陈远的脸,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

陈远摇摇头,"我听不懂。"

她换成英文,声音沙哑,"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

她又看了他一眼,好像这个答案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然后试图站起来,没站稳,陈远扶了她一把。

她是失温加轻度中暑,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陈远把自己剩下的半瓶水给她喝了,然后带她回到测量队的临时营地。方克勤见到她,问了几句,她用英文回答,说她叫法蒂玛,是一名医生,在去往某处的路上遇到了车辆故障,同行的人去找援助还没回来,她独自等候,等到体力不支。

方克勤让她先休息,说等晚上联络到司机,可以送她去最近的城镇。

那天傍晚,法蒂玛精神好了一些。她坐在营地的帐篷外,看着远处的山,陈远坐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后来她开口,用英文,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个词。

她说她是医生,在利雅得的一家私人医院工作,这次来这边是有些私事。

陈远点头,没有多问。

她转过头看他,"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测量地形。"

"石油的事?"

"大概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好人。"

陈远不知道怎么回,就笑了一下,说,"运气好,刚好走那条路。"

她没有笑,表情很认真,"不是运气。"

他没有接这句话,低头去喝杯里的茶。

第二天早上,送她去城镇的司机来了。法蒂玛收拾好东西,在离开之前,站在陈远面前,从阿巴雅的领口处伸手,摸索了几下,从贴身的内衬上撕下一块布料,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仓促撕下来的,她把它叠了两下,塞进陈远的手里。

"这个给你。"

陈远低头看了看,那是一块棉麻的布料,上面有阿拉伯文字,用深蓝色的线绣着,针脚细密,不像是随便绣上去的。

"这是什么?"他抬头问。

"一份记号。"她说,"如果你有一天来沙特,带着它,会有人认识你。"

陈远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就要把它还回去,"我不会去沙特的——"

"你不知道。"她打断他,语气不像是争论,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人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然后她就上了车。

车子沿着山路开走,扬起一片尘土,陈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布料,看着车子消失在转弯处。

沈岩从旁边走过来,斜了他一眼,"给你留纪念品了?"

陈远把布料揣进胸口的口袋,没有说话。

后来那次任务结束,他们回国,交接报告,回到正常的工作轨道。那块布料被他带回来,放进了行李箱,放进了柜子,放进了搬家的包裹,然后一放十八年。

他没有去过沙特。

他也没有再见过法蒂玛。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女人说"会有人认识你"是什么意思,但也只是想想,不超过几秒钟,然后就被别的事情填满了。

生活是这样的,它填满你,你就不去想那些悬在空中的问题了。

02

2014年的秋天,陈远四十四岁,离职了半年。

准确说是提前内退,单位效益不好,精简人员,他刚好到了那个档,领了一笔补贴,回家待着。头两个月他不习惯,第三个月就习惯了,开始睡到八点,喝茶,看新闻,下午去公园走一圈,晚上跟楼下的老头下棋。

他离婚三年了。

女儿陈依跟他住,今年大四,学的是阿拉伯语,在学校选修了好几门中东文化课,说话里时不时夹几个阿拉伯词,陈远一个都听不懂,有时候看她在那里翻阿拉伯文的资料,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说不清楚。

是陈依提出来要去沙特旅游的。

那是九月底,她回家吃饭,说班里有同学组了个游学团,去沙特、约旦,走古丝绸之路,她想去,但是一个女孩子,学校要求家长陪同出行,她想让陈远一起。

陈远当时正在剥蒜,停了一下,"沙特?"

"对,主要是利雅得和阿布哈。"

他重新低下头剥蒜,没有立刻说话。

陈依以为他不愿意,开始说旅行的好处,说他在家太无聊了,说出去走走对身体好,说她已经帮他查好了签证流程,他只需要准备材料。

陈远把蒜拍了一下,说,"行,去。"

陈依愣了一下,"这么痛快?"

"有什么不痛快的。"

她看着他,"你以前去过沙特?"

"去过一次,很多年前。"

"什么时候?"

"九六年。"陈远把蒜末推到一边,开始切葱,"工作的事,跟旅游不一样。"

陈依追问了几句,他没有多说,她也就没再深问。

后来是旅行社那边介绍了一个领队,名字叫周志坚,大家都叫他老周,陈远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说话带点东北腔的中年男人,声音有点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见面是在旅行社的说明会上,老周站在投影幕布前,讲行程安排,五十出头,头顶有点秃,戴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的是灰色的冲锋衣,脚上是登山鞋,看起来是个常年在外走动的人。

陈远在人群里看着他,总觉得面熟,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会后老周主动来跟陈远说话,说"陈工,你是做勘探的?我之前也跟过几次野外工作队。"

陈远说,"现在不做了。"

老周点头,说,"那我们这次沙特行,你算是半个老手了,有什么情况你帮我镇一镇场子。"

两人就这么聊了几句,陈远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坐在公交车上,突然想到这个行程是陈依提出来的,但旅行社是老周推荐给陈依同学的,而老周说自己做过野外工作——

这个逻辑链条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多了,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出发前几天,他把那只旧行李箱找出来,打开,把里面的旧东西往外搬。衬衫,防水袋,折叠小刀,然后是底层那块布料。

他站在床边,托着那块布料看了一会儿。

上面的阿拉伯文字他当然还是认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他把布料展开,摊在床上,第一次仔细地量了量尺寸——大约二十厘米乘十五厘米,是从衣物内衬撕下来的,边缘的确是不整齐的,有几根线头挂着,但中间那段绣着文字的部分保存得非常好,针线没有松脱,颜色也没有褪色,那种深蓝色还是当年的深蓝色。

他想起法蒂玛说的话。

"如果你有一天来沙特,带着它,会有人认识你。"

十八年了。

他把布料重新叠好,没有放回行李箱底层,而是放进了随身的挎包内层,挎包是这次出行要随身带的,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放,就是手往那个口袋里一塞,然后拉上了拉链。

出发那天是周五的早班机,陈依比他起得早,已经在门口站着等了,背着一个大背包,脸上是那种年轻人出远门才有的精神劲儿,眼睛亮得很。

陈远看了她一眼,提起行李,跟着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刚亮,云层压得很低,窗外一片灰白。陈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机舱里的噪音,那种持续的轰鸣能让他睡着,以前在野外工作时也是这样,只要周围有恒定的背景音,就能睡。

他睡过去之前,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挎包的侧面,通过布料感受到里面那块布料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03

利雅得的机场叫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候机楼是白色的,顶棚很高,自然光从穹形天窗透进来,把整个大厅映得明亮而安静。

陈远这次来感觉跟1996年完全不同。

那年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进入沙特边境的,乘的是卡车,坐在后斗里,路上尘土飞扬,连护照都没有正式盖章。这次是正式的旅游团,有领队,有行程表,护照上贴着绿色的旅游签证贴纸,合法合规,什么都齐全。

他们从利雅得转机过来的,是国内航班,飞了四十分钟,落地利雅得,按照行程,第一站是市区的几个景点,然后第二天南下阿布哈。

入境大厅排队的人不多,团里另外六个人已经先通关了,陈依也过去了,是老周让陈远最后过,说要等行李车。陈远便站在入境大厅靠边的位置等。

他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有点渴,想喝水。

入境手续很顺利,海关官员翻了翻护照,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盖章,放行。陈远提起行李箱,往出口走。

出口是一扇玻璃推拉门,走廊里有迎接的人举着牌子,也有推着行李独自走的旅客,人不多但也不少,光线充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料气味,大概是机场的空调出风口用了什么东西。

他走出推拉门,往右边看了一眼,想找老周他们。

然后他看到了。

停车区的围栏外,停着五辆军用吉普车,是沙漠黄色的涂装,车身上没有民用的标志,车灯没有开,但引擎是启动的,尾气管冒着白烟。五辆车排成一列,挡住了出口侧面那条通往停车场的通道。

车边站着十几个人,穿的是沙特国家警卫队的制服,黑色贝雷帽,沙漠迷彩,腰间挎枪,站姿笔直。

其中一个人正看着陈远。

准确说,所有人都在看陈远。

陈远的脚步慢下来,然后停了。

有一秒钟他以为自己弄错了,这是在等别的什么人。他往两边看,右边没有其他旅客,左边有两个推着行李的外国人,但那两个人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显然与这阵势无关。

那个看着他的人走过来了,是个中等身材的军官,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胡子刮得很干净,手里没有拿枪,走路的姿势从容,不像是要来拘押人,但也不像是普通的接待。

他停在陈远面前,先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换成英文,"陈先生?"

陈远回答,"是的,我是陈远。"

"请跟我来。"

"等一下。"陈远保持着镇定,但心跳已经快了,"你们是什么机构?我是旅游团的,有合法签证——"

"我知道。"军官打断他,"请跟我来,陈先生,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的中文讲得非常好,好得出乎意料,带一点点不自然的发音,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

陈远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五辆吉普车,又看了看周围。

他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是陈依打来的,她在团里,问他怎么还没出来。他刚要接,那个军官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了他持电话的手臂旁边,没有抓,只是一个非常轻微的引导动作,示意他跟着走。

陈远最终没有接那个电话。

他跟着军官走向那排吉普车,手机一直在响,他把它塞进裤子口袋,听着振动一下一下地停了。

上车之前,他本能地往刚才出来的那扇玻璃门看了一眼。

老周站在玻璃门里面,隔着玻璃看着他,表情看不清楚,但没有动,没有跟着出来,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陈远上了车。

车队启动,驶离机场,往利雅得市区的方向开。陈远坐在后排,两侧各坐着一个士兵,前排是那个说中文的军官。车窗是深色的,隔着玻璃看外面,阳光是那种白亮的刺眼,道路两边是棕榈树和低矮的灌木。

陈远把挎包抱在腿上,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想不出理由。他的签证是合法的,护照没有问题,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行李里除了普通的旅游用品就是那块布料——

那块布料。

他的手指无声地扣住了挎包的边缘。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偶尔的无线电嘀嗒声。那个军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先生,放松,不是坏事。"

陈远看着他,"什么不是坏事?"

军官转回头,没有再回答。

车队在一个路口拐弯,驶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树更多,建筑退后,路边有白色的围墙,墙顶有监控摄像头,每隔几米一个。车速慢下来,一辆一辆排好队进了一扇铁门。

铁门里是一个院落,不大,种着几棵棕榈,中间是一栋两层的建筑,白色外墙,窗户不多,与其说是办公楼,更像是某种临时使用的别墅。

陈远从车上下来,跟着军官进了楼,穿过一段走廊,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军官推开门,"请进。"

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纱帘在风里轻轻动。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在冒热气,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合着,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没有其他人。

陈远在椅子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看着那杯茶,没有去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等着。

04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是另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军官,而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沙特人的长相,留着整齐的短胡须,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路不紧不慢,在陈远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用英文开口,"陈先生,感谢您的配合。"

陈远说,"我不记得自己表示过配合。"

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也对。"他翻转了平板电脑,推到陈远面前,"您认识这个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块布料,棉麻质地,上面有阿拉伯文字,深蓝色绣线,针脚细密。

和陈远挎包里那块一模一样。

陈远低着头看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陈先生?"

"我认识。"他说,声音平稳。

"您携带了这件东西入境?"

陈远直接把挎包放到桌上,拉开内层口袋,把那块叠好的布料取出来,放在桌上。

男人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陈远,"您带了原件?"

"原件。"陈远重复了这个词,"你们怎么知道我有这块东西?"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布料拿起来,翻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回去,"这块布料您保存了多久?"

"十八年。"

"从1996年开始?"

"是。"

男人靠回椅背,打量着陈远,打量的方式不像是审讯,更像是在核对某种预期,"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得到它的吗?"

陈远把事情说了一遍,简短,没有添任何东西。1996年,测量队,山路,女人中暑,救了她,她临走时塞给他的。

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法蒂玛,是个医生。"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平板拿回来,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陈远的视角看不见屏幕,只能看到男人盯着屏幕的眼神,那种看法有点像在核对清单,一条一条地确认。

然后男人再次把平板推过来,这次屏幕上是一张人像照片。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拍照的背景是某种正式场合,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用深色的发巾包着,露出脸,五官沉稳,神情镇定,眼睛是深棕色的。

陈远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这是谁?"

"您认识她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我见过她。"

"在什么情况下见过?"

"就是我刚才说的情况。"他把平板推回去,"她就是那个叫法蒂玛的女人,是吗?"

男人把平板收起来,"现在有几个问题我想直接问您,陈先生,希望您如实回答。"

"可以。"

"这十八年里,您是否与她有过任何联系?"

"没有。"

"您是否曾经向任何人展示过这块布料,或者描述过布料上的内容?"

陈远想了一下,"没有,几乎没有。"

"几乎?"

"我女儿知道我有一块布料,但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过内容。"

男人点点头,继续,"这次来沙特旅游,是谁提议的?"

"我女儿。"

"旅行社和领队是谁帮忙联系的?"

陈远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下,"我女儿的同学推荐的旅行社,领队是旅行社安排的,叫周志坚。"

男人在平板上记了点什么,"好的。"他站起来,收起平板,"陈先生,请您再等一会儿,有人想见您。"

"等一下。"陈远开口,"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我被拘押了吗?"

"没有。"

"那我可以离开吗?"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可以,但我建议您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您来了,和您没来,对您来说处境完全不一样。"男人推开门,"留下来,情况会变得清楚;离开,情况只会变得复杂。"

他出去了,门又关上了。

陈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块布料。

那杯茶早就凉了,他终于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是薄荷和红茶的混合,有一点苦,有一点凉。

他把茶放下,手指按在布料的边缘,没有拿起来,就那么按着。

他在想老周。

在机场玻璃门里,老周站着看着他被带走,没有反应,没有追出来,没有喊停,就那么站着,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只是旅行团,是普通的旅游团,老周只是个领队——

只是个领队。

窗外有风吹动纱帘,室内光线平静,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偶尔有鸟叫,整座别墅安静得出奇。

陈远把挎包拉链拉上,重新放在腿上,直背坐着,等。

十分钟后,门开了。

05

进来的是法蒂玛。

陈远认出她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她的脸在那张照片上已经让他有了准备,但真人出现在面前又不一样,有一种时间被压缩的奇异感——她比照片里更瘦一点,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眼尾有了几条细纹,但眼睛的颜色还是那种深棕色,那种沉静而专注的深棕色,和1996年在山路边那个女人是同一双眼睛。

她在陈远对面坐下,看着他,"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远说,"我不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但你带着那块布料来了。"

"是。"

她看了看桌上的布料,没有去碰,"你保存了十八年。"

"没有刻意保存,就是放着没扔。"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撒谎。"

陈远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他们说有人要见我,是指你,还是还有别人?"

"是我。"她说,"我现在是沙特王室医疗事务顾问。"

"顾问。"

"你很惊讶?"

"1996年你自我介绍是私立医院的医生。"

"那时候是。"她没有多解释,"陈先生——"

"叫陈远就好。"

"陈远。"她重新开口,声音放平,"我来解释这一切,但首先你需要知道一些背景。我在1996年那次出行,不是私事,那块你保存了十八年的布料,不是普通的纪念品。"

她停顿了一下,等陈远的反应。

陈远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继续,"那块内衬是我缝制的,文字是我亲手绣上去的,是用一种只有特定人才能辨认的标记方式写成的。它的意思,翻译过来大约是:'持此物者,经由吾手认可,可见其所需见之人,受其所应受之待。'"

陈远听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这是什么——是通行证?"

"是信物。"她说,"王室信物的一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外面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可能是棕榈叶,被风吹落的,沉而短的一声。

陈远说,"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因为你救了我。"她说,"这是我当时能给你的最重要的东西,我没有钱,没有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是否会再来沙特,但我知道如果你带着这块布料来,会有人认出它,会有人代我回报你。"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来?"

"是,某种程度上,等了十八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料,"没有想到真的来了。"

陈远把那块布料拿起来,放在手里,感受那种熟悉的触感,然后放回桌上,"好,这些我理解了。那刚才那个人来审问我,你们把我从机场带走——这是什么待遇?"

"那不是审问。"法蒂玛说,"是核实。我们要确认你是那个人,确认布料是真的,而不是有人仿制了这块东西来冒充恩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

她停了一下,这个停顿比刚才的任何停顿都长,"这涉及到另一件事,我需要在告诉你之前先说一件事。"她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然后停住,"我刚才说,你带着原件来了,这件事让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意外。"

"原件,"陈远重复这个词,"刚才那个人也提到了原件,为什么要特别说是原件?"

法蒂玛看着他,表情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但声音很稳,"因为在你来这里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你手里的那块布料,已经被人调包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停了一下。

陈远把这句话听进去,没有立刻反应,而是先确认了一遍自己理解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这块布料的存在,而且设法想要把真的那块换走,用假的来替代?"

"是。"

"他们什么时候做的?"

"我们不确定。"法蒂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稳,"我们半年前收到了消息,说这块布料已经易手,原件不在原来持有者的手里了。我们以为你已经——"她停了一下,"以为原件已经流失。"

陈远看着她,"所以你们监控了我的行程?"

"收到消息之后,我们开始追踪可能与布料有关的所有人的动向,是的。"

"老周。"陈远说,"周志坚,那个领队,是你们的人?"

法蒂玛没有立刻回答,"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

"他是一个中间人。"她说,"具体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一些。"她抬头看陈远,"但在我解释这一点之前,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知道——"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种变化是那种真实的、不受控制的变化,脸上的血色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

她站起来,手机举在耳边,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声音很低,但陈远能感觉到那几句话里有某种紧绷的东西。

她挂掉电话,看着陈远,"原件——"她说,然后停了,重新措辞,"你手里这块是真的,这一点确认了,这件事很好。但刚刚有消息说,另一件事情出现了变化。"

"什么变化?"

"那个我们一直以为已经拿到了原件的人,"她看着他,"他在用它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法蒂玛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眼神落在那块布料上,停了几秒,然后看向陈远,"我需要重新告诉你关于那块布料更多的事情。比我刚才说的,要多得多。"

陈远抱着挎包,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窗外的风又动了一下,纱帘掀起来,透进来一道午后的白亮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块叠好的布料上,那片深蓝色的绣线在光线里发出一种沉沉的光泽。

他有一种感觉,那种他在野外勘测时偶尔会有的、踩在一块看似平整的地面上突然意识到地下是空的感觉——

脚下有什么东西,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法蒂玛深吸一口气,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