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中国

在历史课本里,“下南洋”也许只是一个标志着人口迁徙的冰冷词汇,但对于无数东南亚华人家庭来说,它是一张张没有归途的单程船票。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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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是将镜头对准了这群“过番人”。影片从一封封寄往“唐山”的侨批、一段跨越数十年的等待开始,拼凑出老一辈华侨的漂泊人生。它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节奏称得上缓慢,却还原了那个动荡时代里最真实的“离散感”——这也正是它让很多观众红了眼眶的原因。

尤其是东南亚华人。

很多年前,一批又一批来自广东、福建、海南等的中国南方人,从汕头、厦门、广州等港口登船,穿过漫长海路,来到东南亚。他们有人去新加坡,有人去马来西亚,有人去了印度尼西亚、泰国、菲律宾。

他们离开时,大多都很年轻。有人为了活下去,有人为了养家,也有人只是想赌一个未来。可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电影里的郑木生,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过番人”。他在异乡漂泊半生,却始终惦记着家乡的妻子。那种执拗的深情,使整部电影带着一种旧时代的浪漫。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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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

但真正让我动容的,并不只是郑木生的“忠诚”,而是电影背后那个更庞大的历史背景:那些离开故乡的人,后来究竟都过着怎样的人生?

作为一名印尼华裔,我在看电影时,常常会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祖辈。

我的曾祖父叫李雄友,来自广东台山。小时候,爷爷曾断断续续和我讲过一些关于他爸爸的故事。如今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片段:他年轻时离开中国来到印尼,后来成了一名裁缝,据说曾替殖民时期的荷兰人以及后来的日本人做衣服。

长大后回想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历史”并不只存在于书里。它也藏在家里的饭桌边,藏在老人偶尔提起的一两句话里。

后来我又听说,曾祖父年轻时在唐山原本有一位恋人,可来到南洋之后,他又爱上了我的曾祖母,并最终与她结婚。他和曾祖母一共生了六个孩子,我爷爷排第五。再后来,那位留在中国的女子一路追到印尼,最后成为“二房”。至于她后来有几个孩子,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些故事曾让幼年的我有些困惑——电影里的爱情总是“从一而终”,而现实中祖辈的人生,却显得复杂得多。后来,我越来越觉得,真实历史或许本来就是这样。

许多下南洋的人,最初并不是为了永远离开家乡。他们原以为只是出去几年,赚了钱就回去。可战争、殖民统治、海路阻隔与时代动荡,却慢慢把“暂时离开”变成了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漂泊。

人在异乡久了,会改变。感情也会改变。

有的人始终守着故乡;有的人在南洋重新成家;还有的人,一生徘徊在两边之间,既无法真正回去,也无法彻底忘记过去。

而《给阿嬷的情书》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没有把这种漂泊拍成抽象历史,而是还原成一种具体的人生感受。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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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

电影里最动人的,其实是“侨批”。

所谓侨批,是海外华侨寄回故乡的信件与汇款。短短几页纸承载了一个时代最沉重的情感。

因为对于老一辈华人而言,“寄钱回家”从来不只是经济行为,更像一种责任。

他们在异乡做最辛苦的工作:码头搬运、橡胶园劳作、小贩生意、杂货铺经营……自己省吃俭用,却坚持把钱寄回中国。许多人一辈子没有真正富裕过,却始终觉得:家乡还有人在等自己。

这种情感,今天已经越来越难被理解。

现代社会里的流动,更像一种主动选择;但老一辈华人的迁徙,往往带着生存压力、时代洪流与无法回头的宿命感。

也因此,《给阿嬷的情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并不是剧情,而是它所呈现出的那种沉默。

电影里的男人很少表达情绪。他们不轻易说“爱”,也不习惯倾诉孤独。他们只是工作、寄钱、抽烟、思念故乡。

可也正因为这种克制,情感反而显得更深。

很多东南亚华人家庭其实都很熟悉这种父辈、祖辈形象。他们不善言辞,却会拼命工作;他们不说思念,却始终记得家乡口味;他们未必读过很多书,却把孩子教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爱。

而这种复杂,也并不只存在于电影里。

我奶奶那边的家族故事甚至更加曲折。奶奶的父亲有两位妻子,而其中一位妻子后来又有另外一个丈夫。每次去扫墓时,看见墓碑上刻着三个人的名字,一直觉得奇怪。

那个年代的人生,也许就不是今天习惯的“标准家庭”模样。战争、迁徙、离散、再婚、重组家庭……许多事情放在今天或许难以理解,可在那个漂泊动荡的时代,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生。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在看《给阿嬷的情书》时,总觉得它不只是一部电影。它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很多已经快被遗忘的家族记忆。

而语言,则让这种情感变得更加真实。

《给阿嬷的情书》几乎全片使用潮汕话。对于很多非潮汕观众来说,这或许是一种陌生方言;可对于我这样的闽南语使用者而言,它却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我从小接触的是漳州话。虽然看电影时,大概只能听懂三四成,但很多语气、节奏与词汇,却像家里的声音。

小时候家里老人讲“唐山”时,我一直以为那真的是一座山。

印尼人普遍比较能吃辣,而我从小都不太能吃辣。每次我被辣得不停喝水时,父母就会笑我:“你是‘唐山’人。”在很多老一辈华人的观念里,中国人,尤其广东、福建那边的人,是不太会吃辣的。

那时我把这句话当作一个日常的玩笑,直到长大后才明白,“唐山”其实不是山,它就是中国,是祖辈们离开后再也没能回去的故乡。而“唐山人”这三个字,其实藏着一种很深的家族记忆。

所以,电影里用潮汕话念出“唐山”(Tn̂g-suann)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与震动。那响起来的方言,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家里的饭桌边,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并不是在看电影,而是在听长辈说话。

因为潮汕话与闽南语之间,不仅有语言上的亲缘,更共享着一种南方海洋文化的气息。那里面有宗族观念,有祭祖传统,有“过番”的历史,也有东南亚华人共同的乡愁。

这种乡愁非常复杂。它不完全属于中国,也不完全属于东南亚,而是一种漂浮在海洋之间的身份记忆。

许多华人后代即使不会完整书写中文,即使从未真正回到祖籍地,却仍然会因为一句方言、一封侨批,而突然意识到:原来祖辈离开的故事,从未真正结束。

《给阿嬷的情书》并不只是潮汕电影,也不只是怀旧电影。它真正重新唤醒的,是整个南洋华人世界长期被忽略的历史情感。

那些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的人,也许最终没有回去;可他们把语言、饮食、信仰与记忆留在了东南亚,也留给了后代。

而今天的我们,则在电影的方言声里,重新听见了他们。

作者:李福祥 中国外文局亚太传播中心印尼籍专家